正文 第73章 鲛绡·刑场

    行刑的那一日,是个晴天。
    即使是西北,春日的风也是柔和的。长平关之战后,朝廷在青州、博州的恢复上花了大心思,背靠着雁山,青州城有花有柳。
    行刑的时间一如既往,定在午时,行刑台在菜市口,所有人都能看到。叶屏难得没有一早就去军营,他打马过街,最后停在了行刑台旁。
    百姓认识他,意欲躬身行礼,叶屏只是摆了摆手,免了这些俗礼。他入了官府,随行的军师偏将很久才跟上,有人手里提着一束干肉,有人扛着一筐青菜,军师也是叶家出身,叫叶执,最为滑稽,一手拎着豆腐一手提着酒,剩了几根手指还夹着俩鸡蛋。
    “还回去,也好意思。”叶屏扫了一眼,淡淡的说道。
    “只怕是还不回去。”叶执把东西放下,笑着说,“收下就收下了。百姓几百辈子也未必见一回将军,东西不多,可贵的是心意。”
    叶屏除了披风,冷声说一句,“不需要。”
    叶执面上的微笑不变,心里骂了一句死木头。可是最后还是舔着脸上去,“将军,军民和乐,才能所向披靡。”他笑起来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山头的野狐狸,“夫人在家中,前几日还记挂着紧,日日为您祈福,若是知道……”
    “行了。”叶屏不耐烦的再度摆了摆手,“等会儿去道谢,东西别留在将军府,送去给老家那边。顺便托人向母亲说一句,我在边关很好,让她老人家莫要挂怀。”
    “得嘞。”叶执心中松了口气,“那将军,我去看看押送那边,您看着点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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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宋简的关系,临行前,李逢在顾屿深的陪同下前去看望了那些“山匪”最后一面。
    比起城中,郊外里,反而春意更浓。初生的草,茂密的树林,以及混在一片新绿中,点点的春桃和梨花。
    狱卒得了命令守候在远方,李逢带着一身的斗笠,看向了囚车中的同道。
    顾屿深陪在身边,随他慢慢走过。囚车中有凌乱坐着的汉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裸露的肌肤上还有血污与鞭痕——律法中写明的体面因着叶屏个人的喜怒,并没有施予这些无权无势却又作奸犯科的人。
    看到有人来,这些昏沉的人睁开眼,目光中带着绝望,可是李逢走过时,又化作了不肯熄灭的火。他们没有说话,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一样,还有的汉子故作下流的舔了舔嘴唇,骂了句“小白脸儿。”
    顾屿深低声说,“狱卒不在,叶屏远在青州城中。托的是东南的名号,这里无人敢窥探。”
    于是顷刻,那些龌龊脏污的词汇就消失在了风中。
    李逢摘下兜帽,看着这些复又沉默的牺牲者。没有什么犹豫,俯身跪了下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隙,在地上形成一个又一个重重叠叠的光点。那些光落在跪着的青年身上,随着他春风中虔诚的三拜不断变换着位置。
    “今日诸君死,明朝青天来。”
    李逢磕头磕的实实在在,起身的时候额上一片红。他大病初愈,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声音却清晰非常,足以穿透那些晨鸟的鸣唱。
    “一诺千金。”李逢说,“你们的名姓,记在我的心里,祸不及家人,他们都会有更好的未来。”
    顾屿深揣着袖子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一时有些恍惚。他想起这一辈子雁山中的初见,想起上一世茶馆中的一瞥,身份迥异,性格有别。
    所幸人心如故,不曾寸改。
    那些汉子怔愣着,有人用手捂住了自己发红的双眼,有人颤抖着唇,想要伸手摸一摸这个孩子的发顶,可惜囚车阻隔,最后只能徒劳的喊一声——
    “逢哥儿。”
    李逢脚步顿了顿,随后重新拉起了兜帽,向前走去。
    囚车的最后,关着本案的“主使”,那个风情万种的妇人,妇人姓李,是李逢的亲生母亲。
    与往常不同,而今这位惯来喜欢卖弄姿色的夫人却端端正正的跪坐在囚车里,抬眼望向眼前人,与李逢对上了视线。
    “既然不赞同,何必入这一局。”李逢闭了闭眼,“母亲,你可以在青州城一辈子,性命无虞,衣食无忧。”
    顾屿深以为她会说一句,“父母之爱子。”
    可惜等了许久,料峭春风中,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有些感慨的看向了远方一角的天空。
    “你就当我找死吧。”李夫人说,她低低笑了开来,那双同李逢如出一辙的桃花眼荡漾着世间最好的风景,透过这个微笑,所有人都能猜想到她年轻时的风采,“活得够久,也够累,够无趣。”
    “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么一桩有意思还可以找死的事情。简直是上天给我的运气。”李夫人笑着说,她靠在囚车上,慵懒的看着李逢,随口相问,“下一步,你又要作什么死啊?朔枝城好不好进?”
    “诶,我听说,赏纱会上来了俩朝廷的官?年纪大了不好行那事儿吧,不过照你这姿色,入了朔枝倒是问题不大,然后再被当个物件卖给他家……”
    眼见得话题往下三路去了,顾屿深皱了皱眉,但是他偏头看向身边人,李逢只是平静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轻声喊了一句。
    “娘。”
    李夫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有些怔愣的看向自己的儿子。
    “娘。”李逢又喊了一句,随后笑着扬起了头,眸中泪光点点,“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李夫人茫然地听着这个陌生的称呼,一时无法言语。她嘴唇嗫嚅着,试图像刚才那样吐出恶毒的字眼,可是挣扎许久,也说不出连贯的字句。
    “若有来生。”李逢说,“若有来生。”
    他伸出手去,隔着囚车握住了女子的手,盯着她的双眸,“愿你如长风,所行永安堤。”
    时光在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十余年前,窈窕的姑娘抱着病中的孩童,在院中的摇椅上轻轻晃着。母亲望了一眼高高的院墙,想着墙外的风光,轻声对着怀中的孩子吟诵。
    “……不必入朱门,不必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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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许这几日一直在花朝的街上乱晃,美其名曰“看看西南新开的商路对这里有什么影响。”,实则是不想回酒楼,或者是,不想面对李逢。
    陈润看不见,自然猜不到宣许这番心思,只觉得这混混从被明光捡回来之后就养的越来越像地主家的傻儿子,没啥脑子脾气还大,一天天嘴碎的要命,十句里还掺着七句假。
    尤其是今日,不知道又抽了什么风非要去看行刑。顾兰宋简刘郊昨日来问的时候还没同意,今早起来就变了卦。逛街逛了一半掉头就拽着人往回跑,然后气喘吁吁的登上顾兰所在的马车。
    “不是不来么?”顾兰对自己丧失了马车独占权十分不满,“我们茶楼都没订你俩的位子。”
    “用得着你掏钱?”宣许臭着脸挑眉道,“爷有的是钱。”
    “都月光了哪儿来的钱。”陈润被他这一天天扯来扯去的搞得头疼无比,“你梦中的钱么?”
    等到三人到达茶楼,行刑台下人满为患。几个人像是又回到了末柳城的中秋,挤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位子,宣许和陈润浑水摸鱼坐到了那张小桌子旁边。
    位子在二楼,打开窗就能看到街市。
    看着那摩肩接踵的情形,顾兰有些不解,“哇这血淋淋的有什么好看的……要不是哥哥让来我才不来。”
    “大多数是看叶将军的吧。”刘郊把糕点放在她的面前,笑着说,“叶将军临危受命,弃文从武,少年成名,百姓们大多有些期待。”
    “等会儿得赶人的。”宋简老神在在的说,他在朔枝和东南呆的久,什么都算见过,“乔河以前干这事儿,都得找人把那些孩子们驱散。说是容易梦魇。”
    闲聊之中,陈润发现宣许一直没有说话。那碎嘴子今日像是被人下了哑药,只靠着窗看着楼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楼下突然一阵喧嚣,是囚车来到。陈润紧邻着宣许,感受到那人瞬间紧张起来的心绪。
    马车粼粼而过,有人扔菜叶子,有人吐唾沫,叶屏一袭绯色衣衫高坐台上,出来的时候百姓又是一阵沸腾。
    在那最后一辆车马出现的时候,宣许抿紧了唇,却又好像突然松了口气。顾兰和刘郊好奇,凑上前去看,宣许就退到了后面,让出了位置。
    “到底怎么了。”陈润摸索着递上一杯热茶,低声问道,“你今日神思不属。”
    “我以为自己再次见到她,会怨恨,会愤怒。”宣许低低的笑了笑,“可是刚才看到的时候,却惊觉心中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甚至连幸灾乐祸都没有。”
    “她杀了我的母亲,又差点儿害死我。可是我如今看她,却并没有仇恨,反而在想,她也深陷在宣家的泥淖中无以脱离,身不由己。”宣许怔怔地,“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从情理上来讲,我该恨她的。”
    陈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没有经历过这些,到底不能感同身受,最后也只能叹一口气安慰道,“都过去了。”
    正当这边的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楼下又是一阵喧嚣。
    李夫人带着重枷,眼神扫过泱泱人群。这人群中有泥中的蝼蚁,有天上的日月。她一双桃花眼眨了眨,底下的人群或是咒骂,或是调笑,总而言之,都是作践。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真正到了这里,她忽然没有了一点恐惧。对生的恐惧,对死的恐惧,在看到同伴一个个血洒刑场之后,在听到人们一声声的讨伐之后,突然全部消失不见了。
    她耳边只剩了临别前李逢那一句“娘。”
    瓢泼的鲜血在她眼前像是一根根利剑,捅穿了这青州城渺远的天,又像是砖瓦,一步步累就,直达朔枝城门。
    她倏尔看见那砖瓦下的白骨,倏尔看到那利剑上附着的亡魂,倏尔看到李逢跪倒在通往朔枝城的荆棘之中,再不能前行。
    突然间,李夫人笑了起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力气,在重枷之下甩开了那些押着她将要行刑的刽子手。然后跪倒在高台下,却不曾弯腰。
    她一双桃花眼,眸中带着闪烁的星火,直直的看向叶屏所在的方向。
    “我是宣家妇!”她用尽力气,歇斯底里的喊道,“叶屏!你被奸佞遮蔽了眉眼,放过了自己的仇人!!”
    “你的父兄还在地府喊冤——喊这湛湛青天,不照凶邪啊!”
    高堂上的叶执心中暗道一声不好,顾不得其他,连忙走出要去拦,可惜叶屏先他一步。这位少年成名的将军红着眼眶,拔出了腰间的刀,指向了刑场中跪着的李夫人。
    眸中泛着孤狼一样的冷光。
    “你说——什么凶邪?!”——
    <鲛绡>就到这儿啦,明天是<渡桥>,把当年的长平关彻底解决。
    顾兰是个风流人。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顾屿深对这些一直没有什么真切的感受,直到他亲眼目见。
    那一年青州城有人要赴京赶考,顾屿深路过西北,正好去看顾兰。然后就看到了长亭之上,顾兰和那小公子执手相看泪眼,依依惜别,顾兰买了一块儿上好的玉,给人系在了书箱上。
    顾屿深以为这回是真的动了心思,看着自己那块儿玉佩还好生追忆了一下陛下的纯情年代。
    没过几日就看到顾兰身边又有了旁人,她又找了个玉赠予他人。”……你这玉算什么到底?”
    “定情信物啊,不明显么。”
    “跟谁学的?”顾屿深皱眉道。
    “范令允。”顾兰从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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