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将行·痛吻

    这一场风寒来势汹汹。高烧让顾屿深深思混沌,细密的疼痛从身体各处的骨骼中渗出,又连绵成一片。让病中的那人被折磨的浑身颤抖,噩梦连连。
    在第四日的时候,顾屿深的烧依然不退,更糟糕的是,他的药和饭都吃不下去了。
    “怎么会这样,”范令允寒声问道,“怎么会连着烧这么多日?药一点儿作用都没有起。”
    医师也急得焦头烂额。
    这么多日,顾屿深不让进门,他们只能把食水药物放在紧闭的房门前,让顾屿深自己开门来拿,然后再把碗送出。可是从昨日起,那里面的人再没有开门,药在冬日的风中逐渐冷去。
    范令允抿了抿唇,低声命令道,“新煎一副药来。”
    他眸光闪烁,在医师惶然的眼神中开口说,“我去看看他。前些年我闹过一次风寒,据说这东西近几年得过一回就不太容易再得,我不会有事。”
    顾屿深最近两日终日昏睡。说昏睡也不恰当,四肢百骸的疼痛让他瘫在床上没有力气起来,可是一闭眼,又是一折接着一折的噩梦。那噩梦真实的可怕,顾屿深每每睁开眼,梦中的无助与苦痛就像将他吞噬了一样,许久缓不过来。
    但是回想梦中发生了什么来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又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只有惊惧与绝望刻骨铭心。
    他努力去抓,只抓到了一个萧索的身影,还有荒郊中孤立的姑娘。
    是陈五么?是月娘么?
    梦中的他好像喊出了他们的名字,但是无人应答。正当他想要凑近一步看清面容,身后却突然白光大作,有无数只无形的手从中伸出,捂住他的眼盖住他的唇,紧紧禁锢着将他拖到了白光后。
    顾屿深霍然惊醒,心里砰砰作响,可是梦中的情景,又那样轻易消散了。
    黄粱一梦,平生不醒。
    顾屿深理智尚存,告诉他现在应该起身开门喝水吃药,否则只能活活被免疫系统的大战折磨的失水过度,或是高烧不退,九死一生。但是浑身软绵绵的,就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只能放任自己陷在并不柔软的枕被中,开始下一轮的梦魇。
    第四日夜,顾屿深屋中的蜡烛燃尽了,在桌上摊了一层蜡油凝固的痕迹。
    顾屿深沉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喃喃说着话,没有察觉到窗户被撬开了一角,冷风漏了进来,有人拿着油灯和药轻手轻脚的落在了屋内。
    范令允把灯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顾屿深,“屿深?屿深?还好么?”
    顾屿深没有反应,轻声“唔”了一句。
    药碗暂时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范令允轻轻上了床,想要把人抱在怀中,看看能不能把药喂进去。
    可是谁知当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那人的腰身,顾屿深却皱起眉,拼命挣扎了起来。
    “不,不要!”顾屿深明确表示着拒绝,语气中带着恳求与痛苦,“不要这样!”
    那一瞬间,范令允整个人都愣住了,“不要怎样?”他茫然地想。
    不等他想清楚,怀中的人突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就要逃。病中的顾屿深没有力气,颤颤巍巍的往另一侧的床头挪动着,眼见得就要摔下去。幸好范令允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窗户没有关严,风吹进来,灯光摇曳颤动。
    范令允握着顾屿深的手,轻轻的说,“屿深,是梦。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顾屿深依旧全身长刺一样把自己蜷缩在床的角落中,眸中一片水色,茫然又害怕的望着范令允。范令允没有下一步动作,“顾屿深,那是梦。我不是他。”
    “我们是在燕来镇认识的,记着么?你还要收我租金。你可是我房东,我怎么敢对你如何?”
    “大当家的,那是梦。你要好起来,顾兰还在家里等着你。”
    “燕来镇,燕来镇。”顾屿深喃喃念着,“顾兰……”
    范令允试探着靠近了些,缓缓把他揽住,一旦顾屿深有任何抵抗他会立刻停下动作。
    可是顾屿深没有,顾屿深闭了闭眼,泪流下来了,然后缩到他的怀中。
    窗外的风停了,油灯中发出哔哔啵啵的脆响,灯花连连。
    “能喝药么?”范令允凑近怀中人的耳边轻声说,“屿深,能自己喝么?”
    顾屿深没有反应。
    范令允试探性的用勺子喂了几口,都没有成功。顾屿深好像很排斥喝药一样,别过了头去。
    “不喝药,我们病好不了,会死的。”太子殿下柔声说。
    “会死么?”顾屿深听到这句话,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后恹恹道,“那就死吧。”
    范令允低低笑了笑,他将碗中的药一口饮尽,然后趁着顾屿深不注意,吻了下去。
    干净利落,顾屿深瞬间睁大了眼,没注意就把药咽了下去。范令允见他咽了下去,立刻离开,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你、你!”顾屿深震惊又委屈,“你刚刚说……”不会对我怎么样。
    范令允看了看他有些殷红的唇,然后移开了视线,“喂药而已。”
    他顿了顿,把他当面紧紧抱住,“顾屿深,别死。我和顾兰都需要你。”
    “还有陈润,刘郊,燕来镇的许多许多人。”
    等了很久很久,范令允才听到顾屿深轻轻的“嗯”了一句。
    夜深人静,喂完了药,过了一个时辰左右,他摸了摸顾屿深的额头,烧在渐渐褪去。顾屿深现在窝在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他一只手。可是烧没有退干净,身上到底不舒服,睡不踏实,依然在喏喏说着梦话。
    “殿下……”顾屿深轻声喊。
    “嗯,我在,怎么了?”
    屋中沉默了一段时间,醒着的人听到了又一声呼喊。
    “陛下。”
    微风清寒,一灯如豆。琐窗一角露出了半片明光城的月,映在桌上盛水的碗中。
    范令允愕然看向怀中的人。
    ————
    冯钰这几日春风得意。
    家里最近忙着收购药物再调价卖给官府,上上下下都忙的很,没人管他。他那一日从庙中祈福回来,林中突然下了一阵雨,他被迫返回庙中休整一夜。
    古庙禅院,竹林悠悠,冬来梅花含苞,松柏傲然。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夜,钟声沉重,撞在四方。
    冯钰着小厮打了几壶清酒来,喝的酩酊大醉,而后在客房中沉沉睡去。半夜的时候风雨稍霁,紧闭的窗外传来悉悉簌簌的声响,竹影摇曳。
    他被吵醒,还带着五分醉意,对着窗外怒骂道,“没毛的孙子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干嘛呢?讨饭呢?!”
    窗外的声音顿了一下,半晌传来一个清清泠泠的少女声音,带着些惊恐和赧然,“抱歉,林中雨来的急,眼下初停,想来看看能否赶在平明回家去,无意惊扰公子!”
    这声音一出来,冯钰的酒醒了大半,他立刻起身开窗,就看到檐下站着一位姑娘,十四五岁的身量。
    面纱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容色,但是只凭那一双如融了秋水一般的眼就不难猜出面纱下是何等倾城之貌。姑娘像是哭过,眸下飞红,更添妩媚。
    看到这人贸然启窗,姑娘看着冯钰的脸,愣了愣,随后偏过头去。
    雨停后,月光如水。照在姑娘脸上,冯钰清晰的看到了姑娘着了耳铛的耳朵微微发红。
    “你归家去,你家在哪儿?”冯钰怔怔看着这神仙般的人,喃喃问道。
    这姑娘两根儿麻花辫儿垂在胸前,首饰与头花都不是便宜货,但也算不上顶尖的那种。年龄不大的孩子却把这些带的端正齐全,像是在扮成熟一般。可是懵懂的双眼却在对比之下更让人怜惜。
    这问题冒犯,姑娘没有回答,耳朵更红了,不敢再看他,匆匆离去。
    冯钰情不自禁追出门去,人却没了身影,仿佛一场来无影去无踪的梦。可是当他悻悻回头,却看到了檐下那姑娘站着的地方落下了一只荷包。
    荷包上绣着流云鸳鸯,在合欢花中纠缠。
    是了,冯钰捡起那个荷包痴痴的笑,明光城什么美人他没见过,也就是流云里未梳拢的姑娘。他把那个荷包凑近了闻,不是花街柳巷常见的妩媚香气,反而是药草混杂起来的清苦味道。
    家里没人管,冯钰于是开始三天两头往流云里跑。
    他不知道那姑娘名姓,也不知道那姑娘样貌,他把荷包让老鸨看过却也没说出所以然。
    “兴许是姑娘害羞,冯公子。”那老鸨笑着说,“不如您亲自找找?”
    她把那些姑娘的名单放在前面,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我流云里所有姑娘咯,今日就给公子开个后门。你来猜一猜,如何?”
    于是半月过去,冯钰一个接一个的买下了那些姑娘的初夜。虽然一直没有找到,但是冯钰倒也没有太多不满。流云里调教出的姑娘小倌在这明光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不吃亏。
    他爽了,但是宣许有些烦。
    这冯钰这段时间要么就宅在家里折磨那些侍女小妾,要么就乘车前往流云里。唯一有点儿新奇的就是他贴身的小厮小九开始频繁的往药馆去。
    他在药馆门口偶尔听到那些卖药的吐槽,颇有兴味的得知小九买的都是壮阳的东西和补品。
    宣许把这个消息也写进了纸条中。
    第二日果然再次等来了小费。
    宣许看着那几个铜板,若有所思,又一天给情报的时候在纸条上写“纸条笔墨快用完了,我天天瞒着庙里的人也不容易,要加钱。你还要多久啊。”
    隔日意料之中没有收到钱。
    宣许把纸条展开,还是那个狂放的字。
    “别找茬别啰嗦别作死,快结束了。”——
    小剧场:
    顾兰有一堆哥哥姐姐,宣许是最一毛不拔的那个。
    他不仅一毛不拔,而且心思多,有的时候反而还要骗一骗顾兰的零用。
    闹得顾兰回去抱着顾屿深委屈,“大理寺卿,世风如此,不管管么?”
    顾屿深听完事情原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不这样,你把零用交给我保管,保证他骗不到。”
    顾兰抽抽噎噎的同意了。
    隔日在陈润的提醒下才反应过来。
    然后又哭着去找范令允,“陛下,您的栋梁光明正大抢劫了您管不管?!”
    (PS:我们顾兰不是废物小蛋糕,她只是有点儿迟钝……小花很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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