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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章 无解

    皮肤和粗糙的水泥地接触摩擦,关笙躺在地上,看到了头顶刺目的太阳,迟钝地开始觉得手臂和半条腿都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抬起手臂,在江南洲愈发接近的叫声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太丢脸了,关笙想。
    江南洲从狮馆一路追过来,看到关笙摔下车的时候魂都吓飞了,他冲着过去,几乎是一个滑跪跪在了关笙身边,声音抖得不像话,“关,关笙,你,你没事吧。”
    关笙依旧遮住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江南洲几乎要哭出来了,“关笙,你说话啊。”
    江南洲看到关笙身上的伤口了,左边大腿外侧是一整片擦伤,手臂也是,看不出有没有伤到筋骨,但是仅仅是这一片擦伤都足够触目惊心了。
    他不敢碰关笙,生怕自己粗手粗脚地让关笙伤得更重,只能哀哀地,一声又一声叫他的名字,说要带他去医院。
    关笙终于从羞愧和伤心中缓过来,他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不要江南洲扶,沙哑道:“我没事,你走吧。”
    江南洲还在后怕里,控制不住地大声冲他喊道:“你这叫没事!?你发什么神经啊,想……”江南洲瞪着关笙,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到底还是忍住了那个字。
    但是即便没有说出来,也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关笙红着眼睛看他,笑了,“是啊,我想死,关你什么事?你是我什么人啊?”
    江南洲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满脸震惊和不可置信地看着关笙,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关笙把同样的伤害还给了江南洲,但他感受不到报复带来的痛快。
    他知道,江南洲无辜极了,他觉得受伤,觉得领地和情谊被侵占都不过是因为他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所以才让自己落到这样的田地,但是江南洲什么也没有做错,他该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这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尽管知道,关笙还是没忍住说出那些话。
    或者说是发泄,发泄自己可笑的委屈和扭曲的占有欲。
    但是失去理智地发泄一番之后他不觉得好受,心脏揪成了一团,比身上的伤口还要痛。
    他终归还是不忍心再看了,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低声说:“我回家了。”
    腿上的伤口太厉害了,一整片的擦伤,只是站起来这么一个小动作,关笙都疼得眼眶湿润,明明以前受过更重的伤,当时却也没这么娇气,关笙自嘲地想着的时候,手腕突然就被攥住了。
    关笙转头看过去,江南洲没有看自己,低着头说:“我不知道你发什么神经,但是现在,我送你回家或者送你去医院,你只能选一个。”
    江南洲这样的语气,关笙是第一次听,低沉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与怒气,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力道惊人,挣脱不开,却不会让他觉得疼。
    关笙说:“要是我都不选呢。”
    江南洲转过头来,明明他跪在地面,比关笙矮了许多,但是仰视着关笙的眼睛时,让关笙觉得,江南洲不再是以前他熟悉的那个人了。
    江南洲冷冷开口,“你可以试试,你猜猜我敢不敢扛着你去。”
    关笙不想猜,他知道江南洲能干得出这事。
    他现在已经恢复了理智,不想再继续丢脸了。
    最后关笙说,“回家吧。”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回我家。”
    江南洲点点头,从地上起来,然后绕到关笙身前,半弯下腰,双手朝背后的关笙招了招。
    这个姿势,关笙很熟悉,这是江南洲要背他。
    关笙看着这个熟悉的姿势,鼻子有些不争气地泛酸了,他想到了小时候自己体力还没练起来的时候,总是对着江南洲撒娇,说自己走不动了。
    每当这时候,江南洲就会走到自己身前,说背他,有时是背着他回家,有时是背着他去狮馆,也是在这条路。
    关笙忍了忍,说:“不用,我能走。”
    江南洲于是收了手,站了起来,然后转过身说:“那我扛着你回家。”边说就真的动手,准备扛起关笙。
    关笙吓得踉跄着退后了两步,“你干嘛!”
    “说了,扛你回去。”
    “我也说了,我自己能走!”关笙怄气道。
    “你不能走。”
    “我说了我可以。”
    关笙说完觉得有些无语,这对话水平,小学鸡来了都得说一声幼稚,他于是不再说话了,只是一拐一瘸地走着,想绕过江南洲。
    但是江南洲却一个箭步到了他身边,再一次挡住了关笙,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不愿意被我背着,我就扛你回家。”
    关笙执拗地看着江南洲,江南洲一点也没有退缩,一言不发地回看他。
    最后还是关笙先败下阵来,说:“算了,懒得和你说。”说完就搡了江南洲一把,让他背对着自己,自动自觉地趴到了江南洲的背上。
    江南洲就这么背着他回了家,一路上,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今天发布了红色高温预警,哪怕是早上,温度也很高,即便是坐着也能出一身汗的天气,江南洲一言不发地背着关笙顶着大太阳,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关笙能感觉到,自己的前胸贴着江南洲后背的地方已经被他的汗濡湿了,汗水甚至浸透了他和江南洲的两件上衣,江南洲额头和颊边的汗水也低落到关笙的手臂上。
    关笙好几次都下意识地想给他擦汗,但是到最后,只是指尖动了动,到底还是什么也没做。
    把关笙放在他家的沙发上后,关笙才看到,江南洲的T恤前后都湿透了,脱下来能拧出汗水,头发也坠着汗珠,脸上也都是汗,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关笙怕他中暑了,说:“你自己倒水喝,喝完就回家换身衣服吧,我自己能处理伤口。”
    江南洲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把自己汗湿的T恤脱了下来,然后捋了两把头发,把湿透的额发都撸到了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之后又走去餐桌边,随手拿了个杯子到了杯水喝。
    关笙父母最近都出差,关笙就把他们的杯子都收起来了,现在桌面放着的,是自己的杯子,他看着江南洲的动作,嘴张了张,但是没说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关笙错开视线,不去看江南洲不着寸缕的上半身,低头研究自己的伤口。
    伤口看起来恐怖,但是以关笙多年来的经验来看,没有伤到肌肉和筋骨,都是皮外伤,清洗了伤口之后再涂点碘伏或者酒精就好了。
    就是清洗伤口有些麻烦,泥沙和着汗水和血水嵌在伤口里面,弄出来会很疼。
    长痛不如短痛,关笙随手抽了张纸巾,打算先简单粗暴地把表面的泥沙先擦干净,然后去厕所再慢慢冲洗。
    但是纸巾还没有碰到腿,江南洲就握住了他的手,关笙往上看,先是看到了江南洲打着赤膊的上身,然后才看到他的脸,他说:“你别动。”
    说完就一手握着关笙的手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伸长了去够茶几底下的抽屉,熟门熟路地打开,从里面拿了两包消毒湿巾出来,抽出湿巾后就小心地避开关笙的伤口,把皮肤上粘着的泥沙都擦干净。
    完了又从浴室装了盆温水出来,沾湿了纸巾准备给他擦伤口,开始前还说:“忍着,会有点疼。”
    关笙别别扭扭地说:“没,,,事啊啊啊啊。”
    后半句突然就拔高了音调,因为湿纸巾按到了伤口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泥沙在伤口里,纸巾擦上去的时候那种尖锐的疼痛直接刺进了关笙的脑子,让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一脚踹开江南洲。
    江南洲听到关笙喊之后马上收回手,一手扶着关笙的大腿,一手举着纸巾,有些无措慌张地看了关笙几眼,下意识问:“很疼吗?”
    问完之后脸色有些怪异,似乎是想起来两人还在吵架,于是又嘟嘟囔囔补充了一句,“活该。”
    关笙本来还疼得龇牙咧嘴的,听到这话瞬间就来气了,骂了句脏话,“我顶你个肺啊,好痛啊!”边骂边把刚刚忍住的那一脚二话不说地往江南洲肩上招呼,但是因为江南洲身上有汗,关笙到底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这一脚软绵绵地踢上江南洲的肩膀,甚至撼动不了他分毫,倒是关笙脚板踩到了江南洲的肩膀打滑了一下,在顺势踢到茶几的时候被江南洲的一只手稳稳托住。
    关笙突然觉得这个姿势有些羞耻,用了点力气想要把脚抽出来,但是这个姿势不好用力,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自认为很凶狠地瞪着江南洲骂道:“我顶你,松手啊。”
    江南洲被骂又被踹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看着关笙,说:“你乖点,动来动去不疼吗?”
    这句话让关笙冒了三丈的火瞬间就蔫了,只剩下几缕青烟飘在脑门,他讪讪地收了口,也不挣扎了,由得江南洲握着他的脚腕,仔细端详他腿侧的伤口,关笙则抿着嘴扭过了头,红潮蔓延到了耳根。
    但是江南洲倒是确确实实在一本正经地擦洗伤口,甚至因为过于紧张,鼻尖又冒出了一层汗水。
    关笙倚在红木沙发的靠背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思绪有些发散,他想,江南洲坦坦荡荡地,显得他特别龌龊。
    腿上不断地有刺痛的感觉,也许是关笙已经适应了,又或者是江南洲一再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所以关笙不再有那么大的动静,他忍着疼,想了好多事。
    他害怕等下江南洲会不会问他失控的原因,如果问了,他该怎么回答。
    又怕江南洲不问,怕他连察觉不出来自己无由来的怪异,或者说是不在乎。
    好矛盾,那种被关笙刻意忽略的矛盾感又重新涌上心头,本来还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一条道走到黑,事到临头才发现,他和江南洲两个人一起走了太长时间,十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无论是转身还是抬眸,江南洲都在,要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剥离出去,比抽皮剥筋还要难受。
    关笙在进退两难的处境里,进一步是两个人无尽的深渊,退一步是自己漫长的绝望。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题目都有答案,关笙才开始了十七年的人生,陷入了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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