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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1章 折水篇(十六)牢狱

    牢狱深处,空气里混杂着陈年血锈和腐坏稻草的味道,明明是青天白日,可阳光看起来却并不愿意眷顾这处角落。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忽然转出了几个人,随着距离逐渐缩短,人声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殿下当心脚下,这地方阴暗腌臜,本不是值得殿下踏足之地,殿下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狱卒满脸笑意,引着来人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狱卒调来诏狱不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实打实的皇子造访此处。
    而且这位皇子,可不是一般的皇子。
    听闻前阵子.宫中惊变,二皇子陈晏举兵造反,太子也不知受了什么牵连,至今还禁足在东宫,就连皇后孔氏都给下了狱。
    掰着指头数,睿帝也一共就这几个儿子,眼前这位,从初来乍到的年幼皇子一跃而成了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地位可是今非昔比了。
    陈景对狱卒的奉承并没什么反应,一路跟着他来到了牢狱深处。
    铁钥匙彼此撞击,“哗哗”作响,狱卒打开了面前牢房的门,一边行礼一边恭敬地退了下去。
    “地方给您带到了,小人在外等候,殿下务必小心,防范此人暴起行凶啊。”
    铁链声轻轻响起,被拴在牢中的人缓缓抬起了头,往日精雕细琢的脸被污垢和散乱如枯草的头发遮蔽了大半。
    在见到陈景的一瞬间,那人的眼睛骤然亮得惊人,铁链“哗啦啦”地挣动了起来。
    “陈景!”他像一只被彻底激怒,濒临疯狂的困兽,“竖子害我!”
    “没有人逼你谋反夺位,”陈景淡淡地垂眼看他,“是你咎由自取。”
    “我最恶心你这幅样子!”陈晏挣扎着想要扑起,“好一个清心寡欲、淡泊名利的宁王殿下!真是下得一盘好棋啊!可谁知道,你才是那个虚伪毒辣,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万劫不复的人!”
    陈景长身玉立,静静地看着面前发疯的陈晏,身上素青的常服在这里干净得近乎刺眼。
    “孔氏已经替大皇兄揽下了所有的罪责,她说下毒之事,大皇兄一无所知。”陈景向陈晏传达着外界的消息,“父皇赐孔氏自行了断。”
    “那陈昊呢?”陈晏咬牙切齿,“就因为孔氏认罪,他就能逃过一劫?”
    “大皇兄被贬为溪义郡郡王,择日启程。不论如何,也保住了一条命。”
    陈晏闻言动作一顿,冷笑一声,跌坐在地。
    “毫无尊严地苟延残喘罢了。堂堂太子沦落至此,这条命有没有又有何区别?”
    “或许人与人的追求不同吧。”陈晏平静道,“大皇兄本性良善,若无孔氏在背后撺掇,本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人各有志……”陈晏喃喃道,“是了,他这种胸无大志的废物,根本不配坐上那个位置。”
    陈景看着执迷不悟的陈晏,轻轻地叹了口气。
    “二皇兄就不想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吗?”
    陈晏反问:“不过是一死,有什么好问的?”
    “你的母亲和族人,你也毫不关心吗?”
    “只会拖我后腿的废物罢了,与我何干?”陈晏脸上露出狰狞之色,“若我是孔氏的儿子,局面定不会是如今这般!”
    “既然如此,我便不瞒二皇兄了。”陈景不紧不慢地宣读着睿帝的旨意,“玫妃王氏,贬为庶人,鸩杀。王府男子十六以上者皆绞;女子无论老幼,没入奴籍。”
    陈晏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凝固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微笑。
    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哀恸,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响起,他低着头,哆哆嗦嗦道,“也好,也好。”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他们享受了我们母子给他们带来的泼天富贵,自然也要承担随之而来的倾覆之祸……凡事总要有牺牲。”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随后脖颈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皇子的仪态。
    “我是要杀父皇,但并非不敬重他。恰恰相反,多年来父皇在我心中,始终如巍峨山岳般令人仰望。”
    “可他却被孔氏和陈昊蒙蔽了双眼!南月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舵手,是一个铁腕的君主,去开疆拓土,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而不该在陈昊那个废物的手中沉沦!
    “陈昊凭什么坐上那个位置?”陈晏的指甲刺入掌心,“就因为他是嫡长子?天大的笑话!”
    “所以,你做了很多事。”陈景垂着眼看他。
    陈晏冷笑了一声。
    “彼时,你初来乍到,陈昊对你本有意亲近,是我,利用萧风,在逍遥阁离间了你们。”
    “一点点流言与栽赃,再加一点点的催波助澜,看着你们这对‘兄友弟恭’的蠢货拔刀相向,实在是愉快极了。”
    “围猎那日,是我遣人射杀了父皇心尖上的白鹿,将罪名嫁祸于你。”
    “至于仓廪亏空的错漏,我早已知晓内情,才特意借户部之手将文书递到你案头。”
    陈晏盯着阴影里的人影,眼底翻涌着不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可你运气总是那么好。”
    陈景沉默地听着陈晏一件件细数此前他对自己的构陷,耐心地等他全部说完之后,缓缓开了口。
    “那萧家呢?”他问,“萧家出事,也是你的手笔吧。”
    陈晏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萧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随后,他嗤笑了一声。
    “是了,差点忘了你那姘头。”
    听到“姘头”两个字,陈景的眉心不悦地一皱。
    陈晏身体前倾,脸上露出炫耀般的残忍,铁链划破他的手踝脚踝,露出狰狞的皮肉,他却浑然不觉。
    “我伪造密旨,诬陷黄全训练私兵。黄全无子,他那不争气的侄子黄阳羽,被我抓住了把柄扣在京中,本想利用他威胁黄全攀咬萧成毅,可黄全宁可看黄兴为惨死在他眼前,也不肯背叛萧成毅。”
    陈晏啧啧摇头:“真是可惜了,差一点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萧家忠心耿耿,一心为国为民,这么多年从未参与朝廷纷争。”陈景看着陈晏的目光里隐隐含着怒火,“他们得罪你什么了?”
    “他们或许是忠心吧。”陈晏耸了耸肩,“但萧成毅功高震主,父皇岂能留他?若非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又怎会未曾受到任何责罚?说起来,我变成如今这幅样子,最应该感谢的是父皇的教导才是。”
    陈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他一抬头,瞥见陈景正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他立刻收敛了笑容。
    “做什么那么看着我?”陈晏不屑地挑了挑眉,“你以为盯上萧家的只有我吗?”
    “萧夫人那点‘体虚气弱’的小毛病,怎么就忽然变成了缠绵病榻,药石罔医的绝症了呢?”
    “是孔氏,安排了一个什么莫名其妙的赵太医进了萧府,才让萧夫人早早地撒手人寰,成了压垮萧成毅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论如何,萧家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陈晏满不在乎地说,“如今还能剩萧易水在外逍遥自在,已经算是萧家祖上积德,父皇皇恩浩荡了。”
    “荒谬!”陈景皱眉斥道。
    终于看到陈景的表情有所变化,陈晏忽然癫狂地大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那笑声陡然扭曲,变成了剧烈的呛咳。陈晏的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算完。
    陈景冷漠地看着在地上不成人形的陈晏。
    半晌,他剧烈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破败的喘息。他瘫软在污浊的草屑里,看起来像一滩彻底融化的烂泥,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带着混合了得意与怨毒的幽光,盯着面前的陈景。
    “看吧……”他的喉咙中滚出破碎的气音,“我们都不过是这盘棋上的棋子……谁又……比谁……干净……”
    陈景缓慢地屈膝蹲了下来,袍脚拂过冰冷肮脏的地面,染上了明显的污渍。
    “最后一个问题。”陈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我母妃……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婉贵妃死的时候,陈晏五岁,按理来说,当时的事情他并不知晓。
    但玫妃心计不如皇后,陈晏是她唯一的依仗,那件事如果是她做的,她日后一定会对陈晏提起。
    陈晏闻言,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他似乎认真地回忆了片刻,然后轻轻扬起了脸。
    “婉贵妃的死确有蹊跷。”他道,“隔墙有耳,你靠过来些,我告诉你。”
    陈景犹豫了片刻,上前迈进了一步。
    “你再过来些。”
    陈景又迈进了一步。
    “婉贵妃……那个短命的女人……”陈晏坐起来,缓缓开口。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变了脸色,面目狰狞,猛地向前一挣,死死掐住了陈景的脖颈,声音中满是怨毒。
    “婉贵妃……是被你克死的啊!”
    强烈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陈景下意识地抓住陈晏的手,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推开。然而,陈晏的双手却如同铁钳一般,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脖颈,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陈景额头上青筋凸起,白皙的脸迅速涨红。
    “你生来就是个不祥的孽种!”陈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落地的那一刻,你娘就血崩不止。我亲眼所见,那日天生异象,电闪雷鸣!是你!活活克死了她!”
    “住……住口……”陈景艰难地开口。
    陈晏见他如此,愈加兴奋了起来。
    “你以为这就完了?你自己看看,自你回京,生出了多少事端!我和陈昊,你的亲兄弟!一个堂堂太子被贬为郡王,一个更是被判处死刑!就连父皇……自你踏入皇宫之日起,他的身体也是江河日下……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是你!都是你!”陈晏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破裂,在狭小的牢房里疯狂回荡,“你就是个天煞孤星!注定众叛亲离,克死所有亲近之人!”
    外面的狱卒们终于听到里面的动静,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分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两边都是皇子,即便是犯罪下狱,也得罪不起。狱卒战战兢兢地,一边嚷嚷着自己的罪过,一边惶恐地查看陈景的状况。
    骤然重新接触空气,陈景一边呛咳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
    另一边,陈晏被几人七手八脚地按着,一股急火攻心,忽然喉头一阵腥甜,“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四下更加手忙脚乱,又闹闹哄哄地吵着要叫太医来。
    方才送人进来的狱卒赶忙搀着陈景劝道:“宁王殿下千金之躯,还是尽快远离此是非之地吧。”
    陈景头痛欲裂,脑子里不断盘旋着陈晏扭曲的诅咒,“天煞孤星”“克死生母”“不得好死”,一句句恶毒的言语跗骨之蛆般死死地缠绕着他。
    眼见陈景要走,陈晏恶狠狠地“呸”了一声,一口血沫喷了出来,鲜血混杂着唾液溅落在地上。
    “你真以为你现在赢了?不止我们,你总有一天会累死你身边的所有人的!”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在天上看着,等着看萧易水不得好死的一天!”
    陈景的动作猛地一顿。
    “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哦,慕容影?”
    “等着看吧,那些胆敢靠近你这颗灾星的人,都会落得什么下场……哈哈哈哈哈!我等着看……看他们一个个为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哈哈哈哈……”
    陈景下意识地攥紧了狱卒搀扶着他的胳膊,低缓道:“走!”
    狱卒连忙点头哈腰,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陈景往外走,一边轻声宽慰道:“是,是。殿下,垂死之人而已,您不必听他这些疯言疯语,坏了心情。”
    陈晏癫狂的叫喊渐渐远去,陈景的耳中只剩下一阵阵尖锐的耳鸣。
    昏暗的阳光挤进窄小的窗子,落在他染血的掌心,像是一道无声的烙印。
    像是自他生来就无法摆脱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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