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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7章 折水篇(十二)困兽

    宫中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晃,映得殿内光影重重,陈昊脊背笔直地跪在御案前,等待着睿帝的决断。
    而睿帝却久久地陷入了沉默。
    三位皇子间关系本就微妙,你往我府中安插探子、我往你房里送去美人,原是家常便饭,本也没什么可深究的。
    事情闹大就在于,那奴才伤了金贵的太子殿下。
    朝中上上下下都紧紧盯着太子遇刺一事,睿帝不得不给陈昊个交代。
    可这刺客究竟是谁的人?
    是陈晏暗中安排,还是旁人借机栽赃?陈景是否牵涉其中?又或者 —— 这根本就是陈昊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睿帝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龙冠都沉了几分。
    如果真的查出是某一位皇子所为,又该如何施以惩戒呢?
    在睿帝心中,当年费尽周折将陈景从山中接回,正是为了让膝下两子与他形成鼎足之势,好叫这朝局能就此稳固下来。
    事情也确实是按照他的预测发展的。
    于私心来看,他还不想这么快就打破这场来之不易的平衡。
    “前些日子,北方送来一批好马,临走让周陶带你去挑。”睿帝的指尖在青玉镇纸上缓缓摩挲,“再让他给你带一套御用甲胄。”
    陈昊闻言,指尖掐入了掌心。
    “儿臣并非贪图赏赐。”陈昊喉结滚动。
    睿帝陡然抬眼,面色不悦地看向他:“你还想要什么,一并说与朕。”
    陈昊突然重重伏倒,额头撞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所求,不过是一个公道!”
    “够了!”睿帝低低地喝了一声,“你抬起头来看朕!”
    陈昊固执地不肯抬头。
    下一刻,睿帝袖袍一拂,案几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若你能查清刺客背后之人,朕自会严惩!”睿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但你说了那么多,都是全凭猜测,毫无证据!”
    “儿臣已经查出,那刺客被安排到二弟府中前,曾在宁王府做事。”
    “那又如何,能证明什么?”睿帝眼睛竖起,“你非要朕将陈晏陈景一并押到你面前,任你审问处置,才肯罢休?”
    陈昊再次重重叩首。
    “儿臣不敢。”
    他依旧跪着,右臂缠着的纱布渗着淡淡的血痕。睿帝望着这个自小就不肯示弱的孩子,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忍。
    睿帝疲倦地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朕会安排大理寺的人继续调查此事。一旦查出凶手,朕自然不会姑息。”
    “谢父皇!”
    "但在此之前," 睿帝的声音陡然转沉,"你须得收起对兄弟的猜忌。否则,置皇家颜面于何地。”
    “儿臣……遵旨。”
    睿帝背过身去,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陈昊,魁梧的身躯居然显出几分老态来。
    半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退下吧。”
    陈景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能出门见风。他穿着素白的寝衣坐在床头,身上披着件厚厚的大氅,面色如常地喝着手中苦涩的汤药。
    “咯吱”一声,门被缓缓推开。
    “来了?”陈景头都没抬一下。
    “见过宁王殿下。”慕容影恭恭敬敬地行礼。
    “嗯。”陈景放下药碗,用方巾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黑色药汁,“坐吧。”
    慕容影在一旁坐下,安静地垂着眼。
    陈景不喜欢香粉腻人的味道,冬日里暖炉一燃,更是会熏得人头晕不适。因此,便任殿里长期飘着清苦的药香。
    “子须,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陈景终于抬起脸,正眼看向了慕容影。
    慕容影从座位上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微臣知道。”
    他跪在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铁剑,又冷又硬。
    “刺杀皇兄的人是你安排的吗?”
    “是。”
    如陈景所料的那样,慕容影承认得很干脆。
    陈景静静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目光中挖出来些情绪,可惜,什么都没有。
    慕容影确实安排了阿福,但却并不是为了刺杀陈昊。
    当日,陈景从病中醒来,提起了当年的往事,慕容影为了还原真相,便派阿福埋伏到陈晏府中,希望能查到更多的线索。
    不料未过几日,阿福竟被陈晏遣人送到了东宫。
    慕容影疑心安插的人手已被陈晏察觉,当即严令阿福按兵不动,切不可轻易暴露身份。
    可第二天就发生了东宫遇刺的事件,阿福也不知所踪。
    “你的意思是,阿福很可能已经被陈晏收买了。”陈景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影,目光里带着怀疑和审视,“那他又为何还要引着人躲进陈晏府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受何人指使吗?”
    慕容影的眼睛极轻地眨了一下,答道:“微臣不知。”
    陈景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慕容影面前从未有过任何隐瞒,他一直认为,慕容影也是一样。
    萧风是陈景的挚友,而慕容影,是他的家人。
    他从不肯怀疑慕容影,即使萧风曾经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什么,但他始终觉得,慕容影那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但自从离开幽篁山之后,他发现自己再也看不懂慕容影了,
    “为什么这么做。”陈景问,“为什么忽然想起要在陈晏府中安插人手,又不教我知晓?”
    慕容影伏在地上,向陈景叩首。
    “微臣没有事前告知殿下,如此一来,万一有个好歹,殿下便可顺理成章地将一切都推到微臣身上。”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竟想用这种理由搪塞我?"极端的失望在陈景的脸上蔓延开来,他站起身,下了床,白皙的足踩在地砖上,连鞋都忘了穿。
    但他此刻已顾不上这些。
    慕容影乃是陈景的贴身伴读,此事满朝文武无人不知。他们二人同气连枝,若一个出了事,另一个怎么可能不受牵连?
    “若是怕我受到影响,”陈景道,“这人你一开始就不应该安排进去!”
    慕容影低着头,久久地没有说话。
    主仆二人一站一跪,心思眨眼间便百转千回。
    就在陈景以为慕容影不会再开口说话,打算将他赶走的时候,慕容影却忽然动了。
    他直起身子,坦然地迎上了陈景的目光。
    “殿下,臣,出身低贱。”他说,“贵妃娘娘对臣恩重如山。”
    陈景的目光中露出愕然。
    他忽然想到,慕容影比他年长七岁,应当是见过何韵的。
    慕容影的养母是陈景的奶娘,奶娘又是提早就选好备在贵妃宫中的,因此,慕容影确实能与何韵产生交集。
    何韵性格柔顺,对待属下极为友好,慕容影母子想来没少受过她的照料。
    怪不得他一声不响地在幽篁山照顾了陈景十六年,并且从无怨言,原来是受了母亲的恩惠。
    “微臣想知道贵妃被害的真相,为贵妃报仇。但臣不想殿下卷入仇恨和争斗的漩涡。”
    “此事是微臣疏忽,愧对贵妃在天之灵,日后,微臣定不会再让殿下受到丝毫牵连。”
    他看着陈景的目光一片真诚,在极力的掩饰下,他的声音依然微微颤抖。
    “若殿下……不能原谅属下。”慕容影的面容微微紧绷,“便请殿下赐我自行了断吧。”
    语毕,慕容影俯身在地,长跪不起。
    陈景看着慕容影,眉心微皱:“你先……起来吧。只是……为何从未向我提起这些?”
    “殿下尚未睁眼,就被送离了皇宫。”慕容影语气微沉,“如果可以,属下希望殿下永不知晓。”
    他缓缓站起身来,扶着陈景坐回了床上,又跪在他的面前,替他暖着冰凉的双脚。
    陈景心乱如麻,顾不上旁的,便任他摆弄。
    陈景深知慕容子须的性子,这些年他淡泊无求,鲜少为世事劳心。如今肯对他们母子忠诚至此,定是受过何韵天极大的恩惠。
    这世间道路万千,可每一次选择背后,皆是身不由己——对子须而言是如此,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这巍峨京城里,人人皆如提线木偶,背负着无形的枷锁。有人困于血缘亲疏,有人缚于权欲得失,有人则像慕容影这般,被一份恩情囚了半生。
    宫墙琉璃瓦下的每道身影,都在各自的命格里挣扎,看似行止由心,实则步步都踏在命运预先铺就的荆棘路上。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着眼眼下 —— 毕竟还有更棘手的困局。
    刺客阿福,身形诡谲,能在重兵把守的东宫毫发无损地突出重围,却为何不甩掉身后追兵,而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陈晏府中?
    他嫁祸的意图太过明显,陈昊此时想必已经认定了幕后黑手就是陈景。
    陈昊近日本就莫名地疏远陈景,陈景猜测,应是陈晏暗地里进行了挑拨。
    如今,此事一出,他与陈昊、陈晏之间,怕是已经再无转圜余地,他若再不采取行动,就只能坐以待毙。
    慕容影矮身在陈景面前,忽然感受到一道自上而下的凝视。
    他仰起脸,对上陈景浅青色的眼眸,那双眼眸在敛去所有情绪时,冷得钻心刺骨。
    “子须,”陈景说,“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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