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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金兰篇(十一)前夜

    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年轻尼姑正静静地跪坐在她身前,面容沉静,动作轻柔,正专注地为她整理仪容。
    她容貌清丽,双眸清澈明亮,神色又十分温和,似乎不管处于何种境地,都有一种安然之态,像一朵盛开在尘世之外的白莲,在这混乱的场景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见她醒了,尼姑收起了手里的丝绢,她低头思索了片刻,又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轻轻地搭在了秋荷身上。
    随后,她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庄重地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转身欲走。
    只是,她并没有站起来。
    秋荷眼中显现出了惊愕的神色,她这才发现,这位尼姑方才并不是跪坐在雪地中,她单薄的衣服下摆空空荡荡,根本就没有双腿。
    她拾起了方才置于一旁的木质手杖,慢吞吞地向前挪动,方才类似踩雪一般的、沉闷的咯吱声,再次响了起来。
    秋荷挣扎着坐了起来,声音嘶哑地开口叫她:
    “师父,你等一等!”
    尼姑的动作一怔,回过头来。
    秋荷踉跄地膝行着向前,又“噗通”一声,跪在了尼姑的身前。
    “师父,敢问您来自哪个寺庙?”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乞求,令人不忍卒闻。
    “我不想回去了,我跟着您出家,您带我走吧。”
    尼姑似乎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开口,声音温润:“你真的想好了吗?”
    秋荷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就是回去,也迟早会被折磨死。”
    “阿弥陀佛,”尼姑的声音和缓地响起,“跟我来吧。”
    因为没有双腿,尼姑的行动非常缓慢,秋荷脚步轻缓地跟在她身后,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二人在山林中穿行,不多时,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寺院。
    那庙看上去极为质朴,斑驳而沧桑,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下面腐朽的木梁。但在冬日的山林里,它却散发着一种守望般的安详与宁静。
    在距离小庙几步远的地方,尼姑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了,”她说,“去吧。”
    秋荷一怔:“师父,你不进去吗?”
    尼姑摇了摇头,算是回应,随后道:“庙中还有其他的女子,你们便互相作伴,在此处暂避吧。”
    说罢,她缓缓地背过了身去。
    可就在尼姑欲行之际,她却又似心有牵挂般,微微抬起头来,目光投向顶上灰白色的天空。
    天空被阴霾所笼罩,毫无生气,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
    雪花轻柔地落了下来,落在她单薄却坚韧的肩膀上。
    “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她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对秋荷说,还是对自己说。
    秋荷知道,还有无数和自己处境相似的女子,在煎熬中等待那双助她们脱离深渊的手。
    而这位尼姑要去做的,便是救她们于水火之中。
    她动作缓慢地离开了这处风雪中的避难所,如来时一样,身体微微前倾,艰难而蹒跚地移动着。她腿上的伤口经受了长时间的严寒和摩擦,不知何时已经再次裂开,鲜红的血迹在她身后的雪地上,开出一朵朵炽热的红莲。
    秋荷抿了抿唇,下定决心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向她奔了过去,在她面前矮下了身子。
    尼姑一怔,顺着秋荷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腿上的伤口不知何时裂开了,自己却因为令人麻木的寒冷迟迟没有察觉。
    她下意识地向后一缩,似乎是想要遮住自己丑陋可怖的伤处。
    可秋荷却伸出双手,极为珍重地捧起了她的断腿,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罕见的珍宝。
    秋荷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嘶拉”一声,从自己唯一干燥清洁的里衣上扯下一块布料,轻柔又利落地将她的伤口重新包裹了一遍。
    尼姑脸上错愕的神情只是一闪,就消失了。
    等到秋荷包扎完,尼姑双手合十,向她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她道,“你我有缘,今日之因,来日必有回报。”
    秋荷没太听懂她说的话,只是懵懂地跟着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她回礼。
    然后,她再次踏上了旅途。
    雪越下越大了,秋荷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站在远处静静地目送着那位尼姑,直到那矮小的身影消失了在了丛林之中。
    但秋荷却觉得,她低矮的,甚至有些佝偻的身躯,是一座永不会熄灭的灯塔。
    那之后,秋荷就在那小庙里住了下来。
    果然,如那位师父所说,这座小庙里还有许多同样来避难的女子,她们与秋荷的经历相似,都是在家中遭受了虐待,被驱赶、或者逃出来的。
    但其实早些时候,她们的处境并没有如此艰难,甚至可以说恰恰相反。
    子桑筠与兰绬这对姐妹,一为相,一为将,文可安邦,武能定国,又有德昭帝毫无保留的支持,无疑给了东丘的女子们前所未有的鼓舞。
    一时间,她们不再深居简出,街头巷尾,常见女子们结伴而行。有习文者,日夜诵读经典,渴望如子桑筠般以才学扬名;有习武者,苦练武艺,期盼如兰绬般保家卫国。
    东丘末年,此地的女子地位曾达到空前绝后的高度,女子当政,不仅仅是东丘的变革,更与天下所有女子息息相关,容不得丝毫行差踏错,几乎所有周边国家都在密切地关注着东丘的动向。
    直到子桑筠封后,兰绬罢官。
    一时间,朝野内外一片哗然,质疑声层出不穷,如汹涌的浪潮般不断冲击着本就不稳固的局面。德昭帝在表面上没有做出任何相关决断,可态度却变得越来越暧昧不清。
    百姓们议论纷纷,各种传言和谣言在大街小巷中流传,一时间人心惶惶。
    众人明了,这场变革已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而琉沙的入侵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它以灾难的形式彻底碾碎。
    保守派们累积多年的不满熊熊燃烧,如火山一般倾斜而出,变本加厉地发泄在了这些渴望自由的女子们身上。
    他们慷慨激昂,言语恶毒,认为东丘末年的政局乱象源于女子当政,认为女子们不安分的幻想是社会动荡的根源,认为是传统礼教的崩坏给东丘带来了上天的谴责。
    这一面,保守派们激烈地咒骂子桑筠,将她认作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日日祈求她身陷炼狱,不得超生。
    另一面,饱受摧残的女子们也不再将子桑筠奉若神明。在她们心中,子桑筠登上后位,是对兰绬的背叛,更是对她们所有人的背叛,她的前后不一、摇摆不定,无疑正是造成东丘女子们身陷囹圄的直接原因。
    那之后,再没有什么子桑筠,子桑皇后了,史书上冰冷的“子桑氏”三个字,将她传奇的一生,连同着她的名字,一并抹去了。
    ……
    小庙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摇摇欲坠的墙壁被重新加固,缝隙里填上了混合着干草的泥土;腐朽不堪的房梁,也被全新的木料替换。
    这里终于不再是危房一座,虽然依旧破败,却足以抵挡风雪。
    最大的那场雪已经落幕,最冷的时候也终于过去。虽然大地依旧被纯洁的白雪所覆盖,可秋荷知道,稚嫩的新芽早已经破土而出,即将得见天日。
    这一天,秋荷如往常一般,拿着扫把,不紧不慢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和杂物,却见到刘家的娘子寻春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寻春?”秋荷停下手中的扫把,眼中满是意外,“你不是才出去吗?今天太阳不大,衣服这么快就洗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皱眉,目光朝寻春身后探去。往常,寻春洗衣归来总会背着装衣服的竹篮,可今日她身后却空空如也。
    “你衣服呢,丢哪儿了?”
    寻春的神色中带着几分焦急,她摆了摆手:“谁还有心思记得那个!”
    说着,她快速地将手伸进袖袋,“嗖”地抽出了一张牛皮纸,那纸被仔仔细细地叠好,上面没有丝毫褶皱。
    “我不识字,秋荷姐,你快给看看。”寻春语速极快,竹筒倒豆子一般,“我方才在路上遇见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小和尚,说是十万火急的东西,叫我一定带给瑞光寺的秋荷,我一点儿都没敢耽误,马上回来了。”
    小和尚送的信?
    秋荷目光一凛,意识到此事非比寻常,赶忙伸手接过寻春递来的牛皮纸。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随后,寻春就见秋荷的神情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她有些紧张地绞了绞手。
    秋荷将信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脸色便愈发凝重几分,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又郑重地将纸叠好了。
    “秋荷姐,发生什么了?”
    “不出三日,整个东丘的寺院领头人,都会收到同样的一封信。”秋荷垂着眼,看起来十分沉静,可无意识中攥紧的手指和微微发抖的声音却昭示了她激动的内心。
    “东丘,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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