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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金兰篇(一)不知

    两人悠闲地漫步在山间,边走边聊。山峦连绵起伏,在太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碧色。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随着风欢快地跳跃。
    “公子在冥界的处境原本就微妙,冥主也不过是想要暂时稳住公子,才肯留你。”逝川难得穿浅色衣袍,少了几分不羁,反而多了些矜贵之气,“如此一来……也好。”
    遥岚慢慢地走在逝川身后半步的位置,享受着山间清凉的微风:“嗯,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三夫人嫁祸我的目的。”
    “按照公子说的,南阳那位所谓的白面书生,想必就是她的人了。”虽然遥岚没有告诉他全部的实情,但逝川还是很快理清了因果。他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在黄泉尽头等你……倒是颇为狂妄。”
    “但我不相信她真的死了,”遥岚皱着眉,“假死嫁祸想必只是一种手段,她不可能只是想让我离开冥界,毕竟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如果三夫人真的是慕容影,他绝不会就此罢手,只会在背后计划更大的阴谋。
    想到慕容影,遥岚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关于自己恢复部分记忆的事,遥岚并没有做好告诉逝川的准备。
    隐意谷是按照幽篁山复刻的,山上的小院也和多年前如出一辙,遥岚虽然来过一次,可再踏足,还是会不自觉地恍神,这么多年,逝川似乎一直把自己困在那段时光里。
    鬼留于世间,在于生前的执念,逝川的执念,就在这座山谷中,在……那个自己身上。
    而不是现在的自己。
    不受宠的陈景,闻名遐迩的遥岚,他们的出身、经历都差了太多,性格也有很大差异,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并不能代替陈景给他什么交代。他也并不清楚,逝川到底想要什么,或者换句话说,他想从陈景身上得到什么。
    关于后来发生的事,遥岚记不大清楚了,但应该不是什么愉悦的经历,导致他面对逝川时,总是会时不时生出愧疚、悲伤、绝望而又恐惧的情感。
    遥岚的指尖颤了颤。
    那个结局如果被戳破,逝川和自己,还能如此平和地于谷中漫步吗?
    面前茂密如织的树木变得稀疏,隐意谷的主殿渐渐映入眼帘,金色的琉璃瓦明媚夺目。
    “在背后动小手脚,事发后想法子脱身,倒也合理。也就是说,那个三夫人,很可能只是一个替身,或者分身。”逝川走在前面,看不见遥岚眼中莫测的情绪,依然在顺着他的话思考,“若是如此,我倒是还有一个想法。”
    遥岚稍稍收回走远的思绪:“什么?”
    “黄泉尽头,也许并不是在挑衅公子,而是字面意义的黄泉尽头。”逝川道。
    遥岚神色微动:“你的意思是……”
    逝川回过头来,耸了耸肩:“公子出身冥界,应该比谁都清楚,黄泉尽头是什么地方。”
    遥岚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嗓音清淡:“醉笙林。”
    在民间的习惯中,黄泉一般被用来泛指冥界。冥界自鬼门关而始,至忘川尽头而终,川尾的醉笙林,是连接冥界和人间的枢纽,往生的灵魂沿着忘川走,到了此林,便相当于一只脚已然迈进了凡间。
    “醉笙林连着东丘,如今正是冥女不知的地界。”逝川说着,推门走进了正殿。
    “冥女不知?”任悠侵略性极强的艳丽容颜突兀地闯入了遥岚的视线,他翘着腿,慵懒而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不怀好意地朝着逝川挤了挤眼,“聊什么呢小鬼?”
    “醉笙林,”逝川斜睨了他一眼,“别叫的这么恶心,老东西。”
    任悠毫不在意地切了一声,站了起来,涤心也跟着他起身行礼。
    “岚公子。”
    遥岚垂眸回礼:“岭主,涤心师父。”
    寒暄过后,四人一齐落座,逝川与遥岚并肩坐在一边,任悠和涤心则坐在了另一边。
    “好好的,怎么想起冥女不知来了?”任悠似乎对此事很感兴趣,“难道公子要去东丘?”
    遥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逝川,然后点了点头。
    冥女不知,正是除了逝川和任悠之外的最后一位拥有强大鬼蜮的鬼王,但与名满天下的醉客和危险神秘的兰幽岭之主不同,她并没有什么传闻在外,人们只依稀地知道,东丘之主是一位女子。
    叫她冥女,也不过是一种尊称,听起来比女鬼要顺耳一些。
    虽然常人不了解,但在人间最具有影响力的三位鬼王正坐在面前, 想来或许会知道更多线索。
    遥岚思索了片刻,捡着能说的解释了一番:“一个与我有过节的人疑似逃往了醉笙林,因此我最近要去东丘走一遭,不知三位是否对冥女不知有所了解?”
    三人闻言,沉默了片刻。
    半晌,逝川缓缓摇了摇头:“不熟。”
    任悠摸了摸下巴:“有仇。”
    涤心面无表情:“没听过。”
    遥岚:“……”
    “既然有仇,那想必也是有些接触的?”遥岚眼神里带着点希望,看向了任悠。
    “不,完全没有。”任悠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紧接着愤然地一拍桌,“本座也曾去醉笙林找人,连句话都没和冥女说上,就被她冷着脸打出来了。”
    逝川:“噗。”
    涤心:“咳。”
    遥岚欲盖弥彰地喝了口面前杯盏里的酒。
    “说起这个来,”任悠的身体向前倾了倾,“敢问公子打算怎么去醉笙林,可是要与逝川同去?”
    “去醉笙林有两个方法,一是从东丘,一是沿着忘川。”遥岚见任悠收起了玩闹之色,也严肃起来,“整个东丘都是冥女的地界,恐怕一踏足就会被察觉,进而令她有所防备,而忘川直通醉笙林,这一条路想必简单些。”
    虽然遥岚目前正被冥界通缉,但他多年混迹此处,想要隐匿身形混进去,也并不是难事。
    任悠听了,眼神微微亮起:“不知公子可否带我同去?”
    “带你?”没等遥岚说话,逝川先有了反应,他偏了偏头,冲着任悠挑衅,“他带我就够了。”
    任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谁问你了?”
    遥岚虽然并不忍心拒绝任悠,却还是为难地开了口:“这……抱歉岭主,此事恐怕有些难度。”
    任悠闻言一怔:“公子何出此言?”
    遥岚道:“逝川兄可曾告诉过岭主,您的身上隐隐有一层佛光笼罩?”
    “这……他倒是提过一次,不过本座也不知这层佛光从何而来。”任悠眨了眨妩媚的长眼,不知道此事与去忘川有何关联。
    遥岚解释道:“在下并不是有意窥探岭主的过往,只是您身上这层佛光在冥界会十分明显,过忘川时,怕免不了被川中残魂争相蚕食,不但不方便行动,甚至可能会遇到危险。”
    任悠眼中的神采肉眼可见地黯淡了。
    他缓缓向后靠回椅背,自嘲地笑了笑,嘴角带上一抹苦涩,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扶手,喃喃道:“原来,这第二条路对我来说竟是封死的。”
    遥岚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涤心,后者垂着头,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其实,若涤心的金兽面具还在,应当是能帮任悠遮掩一二的,但那面具已经碎在了晓月寺,说出来也只是徒增失望。
    好在任悠并没有消沉太久,很快就重新与众人推杯换盏起来。
    一场宴席令人尽兴,再次见到逝川,遥岚心里难得放松,一时不查,竟喝得有点多,眸光渐渐开始涣散起来。
    之前他做凡人时,因为身体不好很少喝酒,再加上身份限制,如此这般与逝川同坐一席,开怀畅饮,几乎不可能。
    来南阳时,倒是在玉康有过几次小酌,但那时他记忆尚未恢复,逝川对他来说,不过是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那时自己甚至还多次怀疑过他接近自己的目的。
    现在想来,怕是他才踏足南阳的时候,逝川就已经发觉了,又算到他来查白家一案,便特意跟在了他身边。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身份的自己时,是什么心情呢?
    逝川转过头来时,遥岚正望着他出神,只是他似乎有些醉,目光没有聚焦,倒是让他拿不准到底是不是在看自己。
    他靠近了些,低声唤道:“公子?”
    遥岚反应有些迟钝,顺着他叫道:“易……”
    逝川眉心突地一跳:“什么?”
    遥岚倏地惊出一身汗,酒醒了一半,他闭了闭眼,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一……一杯都喝不下了。”
    易水,是萧风的字。
    自萧风成年之后,陈景都是那样唤他的。
    好险。
    逝川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有点愣,只当他是醉得厉害,试探着问道:“那,我带公子去休息?”
    遥岚单手支额,闭着眼睛把脸埋在手心,心脏突突地跳着,支吾道:“好。”
    逝川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任悠趴在桌子上,一手敲着桌面,一边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涤心呆呆地坐着,显然一句也没听进去。
    逝川抬手唤来朗星,叫他照看那两尊佛,自己则扶着遥岚出了殿门。
    遥岚装醉,不得不被逝川亲近地搀着,只感觉靠着逝川的那半边身子既如木头般僵硬,又莫名酥得发软,十分不自在。
    逝川倒是自在许多,山中后院太远,他没再带遥岚上山,而是将他扶到了自己的卧房。
    屋子里暖洋洋的,味道与逝川身上的如出一辙,遥岚猛然间被浓郁的逝川的气息所包裹,身子一热,刚刚喝的那点酒又肆意翻涌起来。
    只不过,这次是在他的心头翻涌。
    遥岚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些奇怪,他此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的酒量竟这么差?
    逝川动作轻缓地将他安置在床上,随后起身,靠坐在不远处的窗边,阖着眼睛小憩。
    遥岚悄悄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逝川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当年萧风每日受着风吹日晒,面色并不似如今般苍白,要多许多活气,如今被暖暖的阳光一照,倒是更似从前了。
    他看了一会儿,又想到逝川真不愧是醉客,实在是好酒量,四个人都喝倒了三个,他竟还能有条不紊地照看他们。
    说起来,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微醺的状态,不知道如果真的喝醉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他又总觉得,逝川大醉的样子他以前是见过的。
    遥岚翻了个身,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不知不觉,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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