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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章 山风篇(十四)绝处

    “山上什么都没有了。”慕容影冷冷地开口,单薄的衣摆自顾自舞动,冷气顺着他的脖颈、衣袖往身体里钻。
    领头人冷哼一声:“没了?月初才给了你那么多,月中就没了?”
    慕容影神情冷淡,仿佛根本不会被严寒所侵扰:“给了我多少,剩下的又去哪儿了,你心里清楚。”
    被一个年轻人当面拆穿,领头人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他拿着手中的尖枪,狠狠朝慕容影抽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同我讨价还价。”
    慕容影抬手,稳稳地握住了枪杆:“现在是冬天,”他面色如常,“那些不够。”
    他的语气仿佛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实在令人火冒三丈。
    领头人想要将长枪收回来,却愕然地发现,慕容影看似瘦弱单薄,手劲却大得惊人,自己根本无法将枪从他手中抽出分毫。
    他心里不服,双手攥住枪杆,想要继续使力,那头慕容影却倏地松了手。他一下没站稳,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愈发恼羞成怒。
    旁边一人见状,生怕自己老大吃亏,忙上前一步,接管了与慕容影的交涉。
    “我说这位爷,这天寒地冻的,都不容易。就看这个活计,为了保护你们,我们领着最低的月例,还冒着杀头的风险,您也不能为了你们舒坦些,就不顾小的们死活啊。单说您,和里边那位人物,能用的了多少东西?”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可不是,贵人就是过不了苦日子,但凡省着点,哪会不够用?现在又来克扣我们,真是命苦啊!”
    慕容影微微偏了偏身子,面向这群兵痞:“他要是死了,你们谁都活不了。”
    谁知几人闻言,相互看了看,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诶呦,吓唬谁呢。”
    “也不知道里头养了个什么东西,上边说是大人物,可这么多年,陛下一次也没来过。”
    “诶你说,他要是死了,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逃离这座破山,谋个更好差事的下场,哈哈哈哈哈”
    几人冷嘲热讽了一阵,领头的往前走了两步,脸上肌肉抽动,带着狰狞的残忍:“莫说他死了,就是你们两个一起死在这,不过个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发现!”
    慕容影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了一个带着挑衅的冷笑。
    说到底是皇上直接下令要看住的人,领头人不敢真的和他纠缠。他往后退了一步,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声疯子,转头带着弟兄们回了营帐。
    “大冷天的,谁有功夫跟他在雪地里纠缠这没用的。”
    几人一进屋,就连忙生了火,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几乎冻僵的身子终于渐渐缓过劲来。几人各自拿了一只碗,倒了点酒试图暖暖身子。
    酒液被倒入碗中,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碰撞声。众人低头一看,碗面上飘满了碎冰碴。
    这酒恐怕喝下去,也不会起到丝毫御寒暖身的作用。
    领头人一仰脖,把酒灌了下去,几粒冰碴晶莹地挂在他的胡须上。
    他微微眯着眼往外边一瞥,却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依然静静地守在栅栏之外。
    他脸色骤然一变,狠狠骂道:“阴魂不散。”
    几人循声望去,当看到那白色影子时,脸色也都变得极为难看。
    “穿这么点,在山里呆一晚上,恐怕会冻死吧。”一人喃喃道。
    那之后,没有人知道慕容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冻死或是其他。他消失得悄无声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萧风正在书房无聊地走神,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潮涌般的吵嚷,萧风皱了皱眉,思绪被拉回了现实。
    紧接着,慌里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瑞秋“哐”地一声推开房门,脸上布满了狂喜之色:“公子,大公子!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什么?”萧风“唰”地站起来,“快,随我去见。”
    他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往门口赶,却又蓦地停下,回过头来。
    他叮嘱道:“先别告诉我娘,待会儿我亲自去请她。”
    “是。”
    侯府沉重的大门终于被推开,萧成毅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和太监。
    萧风远远地就看见了萧成毅的身影。他身姿虽然挺拔依旧,脊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脸色憔悴,眼下乌青一片,举止间仿佛带着千钧重负。
    “爹!”
    骤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萧成毅抬起眼向他望过来,声音却不似往日般洪亮,只是疲惫地唤了声:“风儿……”
    萧风大步奔来,尚未来得及同父亲说话,便见萧成毅身后的太监拂尘一甩:
    “圣旨到——”
    萧风面露惊愕,连忙搀着萧成毅跪下,身后的仆从们也都跪了满地,垂着头听候发落。
    太监的声音尖锐刺耳,重重地敲击着萧风的心脏:“靖边侯萧承毅,朕委以重任,然其副将黄全,草菅人命,招募私兵,意图谋反,实乃大罪。今,着黄全满门抄斩,以儆效尤。靖边侯萧承毅,御下不严,即日起禁足府中,听候发落,钦此——”
    萧风身体一僵,只觉得大脑嗡得一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努力想要思考,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
    “微臣,领旨谢恩……”
    萧成毅似乎早已知道了这个结果,只是麻木地拜了下去,随后用胳膊肘碰了碰萧风。
    萧风的瞳孔动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动作迟缓地伏下身去。
    太监将圣旨递到萧成毅手中,甩了甩拂尘,带着侍卫走了,厚重的大门被重新关上。
    萧风跪在原地,还没缓过神来,萧成毅正撑着地缓缓起身,却听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随后就是一阵惊呼。
    “夫人!”
    “夫人!”
    父子二人猛地回过头去,见谢云歆扶着门边,脸色惨白,然后一捂胸口,呕出了的鲜血触目惊心。
    萧风连滚带爬地起身,失声道:“娘!”
    “云歆!”
    萧风奔上前去,堪堪在谢云歆倒地前接住了她。他跪坐在地上,看着谢云歆紧闭的双眼,身上何时染了鲜血也没有察觉。
    府中众人渐渐围了过来,慌张无措,面面相觑。
    萧成毅的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他两眼猩红,声音颤抖,寻找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太医!赵太医呢!”
    萧风浑身哆嗦,多日以来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断了个彻底,他泪水淌了满脸,情绪几近失控,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吼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不是说了,不要告诉母亲吗!”
    一旁的小侍女哭着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公子,大公子,侯爷回来,府里沸反盈天,奴婢拦不住夫人,拦不住啊……”
    萧风低头喘了几口粗气,迅速抱着谢云歆起身,向里屋冲了过去。
    他刚经历接二连三的变故,又起得急,一时间眼前阵阵发黑,只凭着本能往前走,身体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不要出事。
    娘,不要出事。
    求你了。
    他在心底崩溃地哭喊。
    赵太医就在府内待命,来得很快,为了不干扰他医治,萧风将母亲在床上安放好,就退出了里间。他在厅堂里焦急地踱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瑞秋想要为他转移一些注意,便去他房间取来了干净的衣物,走上前来,想要为他替换下染血的外袍。
    萧风心烦意乱,根本没意识到瑞秋要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挥挥手,示意他离自己远一点。
    瑞秋抱着衣服,一声不吭地守在了一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萧风觉得这间屋子像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无时无刻不炙烤着他。
    不多时,里间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哽咽。萧风猛地望向里间,掀起帘子就要进去,却险些和正在往外走的赵太医撞个满怀。
    赵太医看着萧风望眼欲穿的眼神,叹着气摇了摇头。
    “公子,节哀。”
    萧风立刻僵在了原地。
    他说什么?
    谁节哀?
    节谁的哀?
    他站在帘外,忽然觉得面前熟悉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吃人的魔窟,微微飘动的帘幕之后,是无法测量的万丈深渊,多一步就会踩空。
    他颤抖着向后退了退。
    直到他听到里间的萧成毅隔着帘子唤他。
    “风儿,进来吧。”
    萧风的喉咙仿佛被堵塞住了,冷汗如决堤的洪水般从额头、后背涌出,瞬间浸湿了衣衫。他行尸走肉般地走进门去,动作僵硬地像是提线木偶,
    屋子里,谢云歆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美丽而宁静,长长的发丝散落在枕畔,双手交叠,姿态优雅而端庄,一如生前。
    萧成毅坐在床边,佝偻着身子,怜爱地看着她,泪水纵横的脸上是萧风此生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萧风“咕咚”一声在床榻边跪下。
    娘还是走了。
    他想。
    甚至一句话都没有给他留下。
    可是明明,方才他怀中的温度还那样真实。
    萧风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茫然地看向床榻上的谢云歆。
    此后,他就是没娘的孩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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