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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章 痴柳篇(二十一)

    瑞和十七年,凌羽中举的第三年,西州刺史崔正武自东石起兵,反叛熙和帝,战火迅速燃遍了整个南方。
    乱世,是百姓的苦难,却是英雄的舞台。
    凌羽多年来的积淀终于有了施展的契机,他率领军队奔赴前线,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不断磨炼,屡次歼灭敌军,立下赫赫奇功,瑞和十九年,被熙和帝封为平寇将军。
    叛军如同被狂风席卷过的落叶,步步败退,逐渐成为强弩之末,最终,西州刺史带领仅剩的人马,辗转逃窜到了杨柳镇。
    这场长达两年的叛乱终于接近了尾声。
    凌羽率兵包围杨柳镇,十日后,城破,贼首崔正武由一队亲兵护卫,慌不择路地躲进晓月寺,劫持一寺僧侣作为人质,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禅月峰下,军帐中。
    “将军。”陈副将一挑帐帘,走了进来。
    凌羽戎装在身,正坐在案前,研究禅月峰的军事部署。
    “何事。”
    “杨柳镇的乡亲父老们在外求见将军。”陈副将一板一眼地禀报道。
    凌羽闻言,“呼”得一声站起来,道:“随我去见。”
    他快步出了驻扎的营帐,便见到一众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或坐或站,将营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男子身形佝偻,那满是褶皱的脸上透露出深深的疲惫和哀伤,仿佛承载过无尽的苦难与辛酸。他见到凌羽出来,当即双腿一弯,下跪便拜。
    凌羽快步上前,连忙扶住:“杨二哥,这可使不得。”
    杨二哥本来情绪还算稳定,见到他却是彻底爆发,瞬间泪流满面。
    可扶住了这一个,却扶不住其他人,众人见到他,纷纷哭喊着跪了一地。
    “凌将军……”
    “凌将军啊……”
    原来这一众男女,都是他曾经的乡亲父老。
    “杨二哥,你们怎么来了?”见到这个场面,凌羽的眼睛也忍不住有些酸涩,泪水在眼眶中不断打转。
    “我们这次来是来感谢你……感谢你来救我们于水火之中。”杨二颤抖着干枯的嘴唇说道。
    “都是皇恩,凌某职责所在。”凌羽面露沉痛,“乡亲们受苦了,等战争结束,我会向陛下请旨,为你们重建家园。”
    杨二神色凄苦,道:“房子可以重建,可人却回不来了。你二嫂她……”
    他说到一半,不忍再说下去,又掩面痛哭起来。
    凌羽站在原地,紧紧地绷着脸,语气沉重地说道:“是我来迟……”
    众人受到杨二的影响,零零星星的哭声又响了起来。
    场面沉重,令人不忍卒闻。杨二哭了一会儿,用沾满灰土的手抹了一把脸,又抬起头来。
    “凌将军,其实我们这次来,除了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还有另一件事求你。”
    无论多少次经历这样的场景,凌羽都无法快速从悲痛的情绪中缓过神来。他顺着杨二的话问道:“二哥但说无妨。”
    “听说叛军现在就躲在这座禅月峰上的寺庙当中?”杨二问。
    凌羽点了点头。
    “能不能求您想想办法,不要再让战乱毁了晓月寺,殃及无辜的僧人们。”杨二近乎祈求地说道,他满脸恳切,眼中全是真诚与悲伤。
    “是啊凌将军,您也是杨柳镇出身的,这么多年,您也知道,晓月寺对我们来说多么重要。”
    “晓月寺是神圣之地,万万不能因为这群乱臣贼子,而被肮脏的血液玷污!”
    “在佛门之地造下杀孽,可是要万劫不复的啊!”
    “晓月寺的佛祖菩萨们,保佑了我们这么多年,怎么能让他们遭此凌辱……”
    “您不能去了京城,就忘了本啊!”
    面对情绪激动的群众,凌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
    他的嘴唇轻轻地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哽在了喉咙里。
    “将军!”
    “凌将军!”
    最终,他握紧右拳,下定了决心般地开口:“凌某在此承诺,一定会尽我的全力,保全晓月寺,护住寺中的僧人们。”
    乡亲们得到他的承诺,纷纷面露感激之色。
    “我就说,凌将军怎么会不顾晓月寺,不顾多年的情谊……”
    “多谢凌将军。”
    “多谢凌将军!”
    众人纷纷跪地,磕起头来。
    凌羽把他们一一扶起,言辞恳切,好言相劝。乡亲们泪流满面,不住地倾诉着自己的苦难,直到日落时分,凌羽才将他们依次送走。
    凌羽筋疲力尽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
    晓月寺承载着杨柳镇的百姓多年以来的信仰,早已经成为了他们精神的象征。
    这份感情如大地般质朴,又如似清泉般真挚;如高山般深厚,又如磐石般沉重。
    他不得不答应,又怕自己负担不起这份感情,会辜负他们的嘱托——
    瑞和十九年六月十二,杨柳镇被攻破,平寇将军凌羽率军入驻,贼首崔正武退守晓月寺。
    六月二十日,叛军粮尽,宰杀战马为食。
    六月二十一日,叛军派人传话,要求凌羽在五日内撤军,否则每日杀十名寺僧,杀完为止。
    六月二十三日,熙和帝传来圣旨,勒令凌羽立刻出兵,无论死活,拿下崔正武,凯旋之时,便是与陆尚书三女成婚之日。
    六月二十四日,杨柳镇男女老少再次前往军营请愿,恳求平寇将军保全晓月寺及众僧。
    六月二十五日夜,距离叛军给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凌羽孤零零地伫立在禅月峰脚下,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山顶的寺庙,背影中透出无限的落寞与寂寥。
    “将军。”陈副将走近,“明日有一场硬仗,您还是先去休息吧。”
    他摇摇头,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来。
    在陈副将的眼中,凌羽向来都是如同雄鹰般意气风发,是永不言败的代名词。可不知为何,明明胜利的号角马上吹响,他却露出了如此颓废的神情。
    按照他们的计划,等到明天叛军在寺门前屠杀僧人的时候,他们便会冲上去尽力救下人质,再趁乱攻破寺门。
    流血是在所难免的。
    但是胜利怎么会没有代价?
    如若退兵,僧人们不一定会获救,叛军逃脱,又会给其他地方的人民带去灾难,熙和帝也不知道会如何降罪。
    如果按兵不动,一方面救不下人质,一方面伤了百姓,一方面还是违抗了熙和帝的旨意,各方都讨不到好处。
    而出兵,尽管会遭受杨柳镇百姓们的埋怨,但还有救下一部分人质的可能。
    怎样都是错,但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月光如水般倾洒,给山林披上了一层银辉。山涧中升腾起薄薄的雾气,在月光下袅袅娜娜,如梦如幻。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吟古老的歌谣,给这暴雨之前的静谧夜晚增添了几分空灵与悠远。
    陈副将又默默地陪着凌羽站了良久,凌羽终于有了返回营帐的意思。
    可二人还没有走几步,身后一声惊雷便蓦然在夜空中炸响。
    凌羽猛地回过头去,第二道雷便撕裂夜空劈了下来,正中山顶的晓月古寺。轰轰的雷鸣将整座禅月峰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他写满诧异的瞳孔。
    夜空晴朗,一片乌云也不见,闪电却一道接着一道,仿佛天神愤怒的咆哮,整座山峰跟着轰鸣,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
    “天生异象……”陈副将看得目瞪口呆。
    军营中的人纷纷跑出来,呆滞地望向这百年难遇的奇景。
    “这是佛祖的指引,这是神的惩罚啊!”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
    “这是叛军多行不义,命该绝于此地!”有人附和道。
    “我等仁义之师,正是替天行道啊!”
    众声纷纭,不知是谁开了个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遥遥向着晓月寺拜了起来。
    紧接着,众人纷纷朝着山顶跪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不住祈祷。
    凌羽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将军,这……”陈副将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传我军令。”凌羽沉声道,“反贼崔正武,残虐不仁,天怒人怨,我军替天行道,诛杀反贼!”
    “不等明天了?”陈副将还沉浸在异常的天象中,没反应过来。
    “异变突生,叛军明日的行动很可能发生变化,”凌羽冷静地分析道,“如今我军士气高涨,对方自乱阵脚,正是进攻的绝佳契机,机不可失……”
    “是,属下明白!”
    当晚,凌羽便率军杀上了禅月峰。寺内反贼不知是不是受了天雷的影响,无力抵抗,一触即溃,他十分轻易地攻破了晓月寺,生擒了崔正武。
    可令人想不通的是,他们从始至终,没有在寺里看到过一个和尚。
    晓月寺中焦黑一片,遍地是断壁残垣,处处可见深深的裂纹,如扭曲的伤痕般横生。
    但最凄惨的还是院中的那棵古树。
    它粗壮的树干上布满恐怖的裂痕,焦黑一片,仿佛被炙烤过一般,散发着刺鼻的气息。树冠惨不忍睹,枝条被炸得支离破碎,凌乱地耷拉着,叶子也已化为灰烬,只留下残损的骨架在风中颤抖。
    凌羽幼时见过它的美丽与肃穆,而如今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凄凉与荒芜。它残破的身躯就那样孤独而绝望地伫立在那里,仿佛是战火与硝烟留下来的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凌羽愣愣地看着它,完全无法移开视线,一股难以名状、无法抑制的悲怆自心底蓦然而起,他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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