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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痴柳篇(十)

    坚韧的枝条迅速缠绕住逝川的身躯,将他淹没包裹。
    遥岚压下波动起伏的心绪。此刻,他无暇他顾,双腿一蹬,猛地向柳妖所在的方位俯冲而去。
    有了逝川那一头的牵制,遥岚这边压力骤减,轻松了很多。他左突右冲,身形如风,不过须臾之间就来到了柳妖的面前。
    当归半妖化为柳树,下半身化作主干和树根,无法移动,这是她最大的破绽。遥岚右手持符,轻轻一点,破阵符便附上了她的额头。
    柳妖狂乱疯魔的表情凝滞了。
    她遥遥地望向遥岚身后的虚空,扭曲皲裂的皮肤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有无尽的话没有说完。
    但遥岚并没有心思感慨。他没有丝毫停留地转身便走,焦急地在漫天纵横交错、粗壮如蟒的树枝间探寻逝川的踪迹。
    方才那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已经过去了,但他心中仍然不安,只想快点找到逝川。
    幻境即将破灭,柳妖的树枝失去灵力供应,变得干枯焦黑,逐渐瘫软了下去。不远处,逝川扒开层层缠绕的枯枝,好整以暇地钻了出来。
    只不过凌乱的发丝和衣袍却隐隐预示着,他的经历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样轻松。
    见到人,遥岚这才松了口气。
    遥岚远远地望着逝川,见他张口似乎正在说些什么,却因为离得太远听不清。他正要走过去,却忽然起了一阵大风。
    这风吹的人发丝乱摇,树叶如絮般翻飞,遥岚条件反射地闭目了片刻。
    等到他再睁开眼时,身边还是那样一阵风,却已经不是在那片山林之中了。
    风虽然不强劲,岸边树叶却如雨般簌簌落下。脚下有些不稳当,遥岚低头一看,自己正踩在倒扣着的船上,浑身湿透。
    逝川在他旁边仰身坐着,也是一副刚回神的模样。
    岸边传来鬿魉遥远的呼喊:“公子——醉客兄——你们怎么样!”
    遥岚向逝川伸出手,把他拉起来,逝川低头拍了拍飘落在身上的树叶和尘土,见腰间还绑着金绳法宝,一个手刀顺手将它斩断了。
    遥岚又一次施诀蒸干身上衣物。
    二人飞往岸边,鬿魉便带着一众冥使迎上来。
    “公子,你没事吧?”鬿魉问道。
    “无妨。”
    “水下有什么?”
    “树妖根在水下,就是它们作乱,才导致沉船屡屡发生。”遥岚解释道。
    随着几人对话的进行,风渐渐停了,树叶也落得慢了。
    “我们刚才陷入幻境了,”遥岚低头问鬿魉,“刚才发生什么了?”
    “陷入幻境?那就是陷入幻境?”鬿魉眼睛炯炯发光,“公子刚才从水里出来,就呆在那里不动了,我喊了你好几声,你们才听见。”
    幻境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他们在里面经历了很多,但在外界看来,只不过是一瞬。
    “幻境里面有什么?”鬿魉好奇地问道。
    遥岚没说话,而是看向各式各样装扮的冥使们,行礼表示感谢。
    冥使们纷纷回礼,知趣地退下去各自休整了。
    遥岚这才简单给鬿魉说了经过。
    截止目前,他们一共经历了四层幻境,分别是送行、晓月寺、沉船和山涧。
    这四层幻境的共同点是:都以柳妖和凌羽为主角,柳妖是幻境之主,凌羽则疑似涤心。
    鬿魉提问道:“可是送行中没有出现什么男女主角啊。”
    “只是没有直接出现。”逝川道,“那个场景恐怕就是柳妖送凌羽上京武试的情节。”
    柳妖没有在人群中送行,而是隐于岸边绿植之中,凌羽在船上,也没有直接露面。
    这是一场沉默的送行,是一场无声的离别。
    柳枝柳枝留不住,月影月影映难长。
    “我一开始以为这个幻境虽然伤人,但并不高明。可这次经历之后,我发现我想错了。”
    在遥岚意识到船的制式不对劲时,送行的村民发生了暴动;在柳妖被逝川一句“人妖殊途”点破时,幻境发生了崩塌。
    低级的幻境有着固定的场景和情节,前一个情境结束之后,才会开启下一个事件。
    而他们所经历的幻境,却随着幻境主人和闯入者的意识而变化,是类似做梦一样的第一视角,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幻术。
    “并且,柳妖的战力也十分不俗。”逝川补充道。
    “说起柳妖,”遥岚疑惑地摇了摇折扇,“妖性本淫,可她性格娴静,身上完全没有这种特点。”
    “也就是说,她本体很可能就是那个晓月寺中心的古树,多年受佛光沐浴,聆听梵音,身上妖的特征自然会淡一些。”逝川接着他的话说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柳妖陷在这场幻境中不愿醒来。”
    遥岚沉思着,面前不息的流水,决然地奔向迢迢的远方。
    等等。
    遥岚一顿。
    奔涌不息的水流。
    逝川……
    他转头望向逝川坚毅的侧脸,想起了在幻境中那阵没由来的心悸。
    可逝川为了好友的事,眉头正少有地皱着,并没有注意到遥岚忽然有些异样的目光。
    “他们之间的美好过往,怕是就在凌羽离开的这一天,就结束了。”逝川语气沉沉地说,“所以,她才不断重复这段记忆。”
    “诶等等!”鬿魉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跳一跳地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像个活蹦乱的兔子。
    “幻境的场景都是连贯的,只有一个场景除外,就是在晓月寺那个小和尚。”
    “年龄、身世都对不上。”遥岚赞同地点点头。
    “可柳妖也是,在那个场景中,她甚至只是一棵树。”鬿魉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瞳孔中的红光微微亮起,“妖的寿命很长,莫非,小和尚其实是凌羽的前世,他们之间有着隔世的情缘?”
    “隔世?”遥岚看向鬿魉,觉得这说法倒是有趣,“人,和妖的隔世姻缘?”
    “没错!”鬿魉得意地盘腿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开始给他们解说。
    “凡人说人妖殊途,大都归类于玄而又玄的命,但这说法其实是有依据的。公子没正式接手过冥府内部事务,应该不知道。”说完鬿魉又撇了逝川一眼,“区区一只鬼,更不知道了。”
    逝川给足了他的面子,笑眯眯道:“劳烦您赐教了。”
    “凡人之间,会有姻缘线相连,有的人一个都没有,有的人却会有好几条,也就是俗称的光棍命和桃花命。”
    “但这姻缘线,是绝对不会连在凡人和非人身上的。凌羽和柳妖之间注定没有红线,更有甚者,凌羽身上有和别人的姻缘,因此,他们要在一起往往十分困难,也就有了‘人妖殊途’一说。”
    鬿魉故作正经地说道,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可逝川听了这话,神色确有些凝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问道:“只要是人和非人就不行?”
    鬿魉点点头:“于缘之一字,是这个道理。凡人弱小,所以命数由天道保护,非人之物不得随意对此进行干涉。”
    “举个例子吧。”怕自己没说清楚,鬿魉从随手捡了根小木棍,蹲在地上画起来。
    他先画了个秃头小人,代表男性,又在右边画了个扎两根辫子的小人代表女性。“比如这是那和尚,这是那柳妖,他们之间原本是毫无干系的。”
    说完,他在男人下方又画了第二个女人,这次,却用根线把她和男人连在了一起:“但这个和尚呢,本来命中是有一段姻缘的。”
    “此时,柳妖想要横刀夺爱,就是改了和尚的命数,势必要遭受反噬。”鬿魉道。
    “可……柳妖若和凌羽是两情相悦,不是横刀夺爱,又该怎么算?”遥岚问道。
    “也有这种可能,比如柳妖抢在原配之前和和尚相爱。”鬿魉在柳妖和凌羽之间画了条虚线,把他们连起来,又在凌羽和原配之间的实线上打了个叉。
    “本不该出现的人却出现了,本该有的缘分却没有了,原配的命数无端受牵连,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横刀夺爱。”
    即使和尚与妖二人是你情我愿,原配的姻缘还是无辜地受到了影响。
    遥岚看着鬿魉严肃的小脸,方才意识到,在其古灵精怪的行事风格与外在表象之下,也是堂堂正正的冥王贵子。
    逝川盯着鬿魉画出来的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挥挥袖子,将三个人之间的实现和虚线尽数拂去了。
    鬿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逝川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如果这三个人之间都没有姻缘线,柳妖还能和和尚在一起吗?”
    鬿魉耸了耸肩:“公平竞争,各凭本事喽。”
    逝川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鬿魉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恶心,鼻子抽搐了两下,道:“你干什么。”
    逝川:“多谢小齐老师指教。”
    鬿魉“嗖”地弹起来,躲到了遥岚身后:“公子,公子,有变态。”
    遥岚哭笑不得。
    这一闹,鬿魉就忘了问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逝川缓缓起身,一边低头拍去衣袍上的尘土,一边闷闷地说道:“如果涤心就是凌羽,约莫是第二世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柳妖疯魔,他则沦落为鬼,守着晓月寺不能离去。”
    毕竟涤心与逝川多年相交,如今他身陷囹圄,逝川平常再心大,情绪还是明显受了些影响。
    遥岚素来不太会安慰人,想说些什么也无从说起,他抿了抿唇,道:
    “逝川兄,我们方才在幻境里直面柳妖,也伤了她,她短时间内应该没有害人的能力,如果你不想再插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逝川挑起眉看他:“公子是怕我为难?”
    遥岚点点头。
    谁知,逝川松弛地笑了笑,道:“涤心这两年不对劲,我和凉骨其实早有察觉。”
    这倒是出人意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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