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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章 南阳篇(八)

    门“吱呀”一声关上,逝川随手落锁,转过身来,走到遥岚身边坐下。
    遥岚端坐在桌前,抬起左手,从袖中取出了李阳德遇袭那夜用光网捉住的雪蝶。为了方便在桌上放置,光网已经被他化形为了透明的琉璃罩。
    遥岚看着在罩子里乱扑腾的蝴蝶出神。
    李阳德在白湄面前求饶时的胡言乱语,基本已经证实,六大家族就是火烧白府的凶手。不过具体是为了杀人、泄愤、秘术还是长生还暂且不知。
    不过,最令遥岚在意的,还是李府中层层叠叠的火把。
    如果要照明,为什么不多点些灯,而要用劣质的柴火,反而导致烟尘四起,模糊视线。
    而白湄进入李府的时候,也是先灭了院中的火。雪蝶本来就自带荧光,在黑夜中会十分显眼,府中的火把还能帮他扰乱守卫的视线,何必多此一举,先灭掉那些火把呢。
    火,又是火。
    遥岚轻轻皱了皱眉。
    逝川吹了吹已经沏好的茶,把茶盏推到了遥岚面前,支额望向他,问道:“岚公子,在愁什么?”
    遥岚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去喝:“火。”
    “火?”,逝川一挑眉,“蝴蝶五行属木,火克木,火约莫就是白家人的弱点吧。”
    遥岚点点头,道:“不过关键在于克制到什么程度。”
    从白府失火到白湄复仇,火都是贯穿始终的关键线索。
    逝川之前在对遥岚讲述坊间传言的时候提到,“大火虽然烧的剧烈,却并不是瞬间就可以烧毁整座白府,但府中却无一人逃脱。”在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是不想逃,只能是逃不掉,可放火既不绑手又不绑脚,什么情况下会逃不掉呢?
    再联系起隐意谷藏书阁中二人的推测,六大家族为了长生秘诀对白湄下手,只要把他绑来研究一番便可,完全不必做出灭门之举。
    那么假设,大火就是能眨眼烧毁整个白府呢?
    “在什么情况下,火能大到让整个白府瞬间燃烧起来呢?”遥岚望向逝川,希望他能够给自己一些启发。
    逝川不假思索道:“火是望风而涨,除此之外,便是燃烧材料。
    遥岚边思索边点头:“房屋建材,府中绿植都可以作为燃烧材料,但白府我们已经去过了,那里的布局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不足以让白府顷刻间覆灭。”
    “那么,只要白家人本身就是那个易燃的材料,便说得通了。”逝川望着遥岚的眉眼弯弯,眼中漾着与往常一样的水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只能如此。
    原本,六大家族的目标只是白湄,他们的本意也许只是想对白湄的行动造成一定限制,却没想到一点火,屋子着了,白家人竟然也烧起来,人又传屋,屋又传人,整个白府都成了一片火海,白家弟子逃生无门,统统葬身其中。最终家族的人为了避免真相暴露,殃及自身,只能四处追捕幸存者,并借着白湄复仇,放出了流言,混淆视听。
    那么是谁造成了他们这样的误解呢?
    “白面书生”是李阳德留下的最直接的线索。
    秘术是白家人的立族之本,白家族人又都身负守密咒,秘术是怎么传到六大家族耳朵里去的,就格外关键。就连遥岚自己,都是借了逝川的光,在鬼蜮里多番查询才得到一些不完整的只言片语。
    白家的秘密要是那么容易就被凡人得到,怎么会传承千年都没有出过问题?
    除非有“高人”指点。
    而要灭掉白家全族,这个“高人”所要掌握的信息,还要远比隐意谷藏书阁中那寥寥片语丰富得多,毕竟那只能算得上民间异志的《南阳奇术》里,可没有记载什么能足以使白家覆灭的信息。
    此人与白家必定关系匪浅。
    此时就很难不把“高人”和“书生”联系在一起了。彼时,李阳德刚刚死里逃生,又被来历不明的人逼问,正常情况下该是惊慌失措,思绪混乱,要交代过程也往往不知从何说起,很难快速厘清重点,而白面书生对李阳德却如此重要,以至于他在逼问之下,开口的第一句就是“白面书生”。
    不过这一切也仅仅只是猜测,真相究竟如何,还有待查证。
    琉璃罩里的蝴蝶还一无所知地扑腾着翅膀,向往着窗外、城外的自由。
    “不过说起来,白湄能在岚公子手中逃脱,也十分令我意外。”逝川突然转移了话题。
    “断尾求生,不死也要重伤。”遥岚回道,“但是肉体凡胎能达到这样的水准已经十分不易。”
    “这些蝴蝶公子打算怎么处理?”逝川趴在桌子上,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琉璃罩的外壁,“当啷当啷”,把那些原本安安分分的蝴蝶惊得四下乱撞。
    遥岚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点了点,示意他不要胡闹:“这蝴蝶有大用,不过还不是时候。”
    皮肤上传来的温润触感让逝川一怔,便老老实实地住了手,但他仍有些不甘心,问道:“可它们看起来不过就是普通蝴蝶。”
    遥岚阖上了眼,凝聚心神,像是在感受什么,片刻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这里的每一只蝴蝶,都带着属于同一个人的灵魂气息。”
    随后,他抬起眼皮,青浅的瞳孔转向逝川:“这说来话长,到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那好吧……”逝川挑了挑眉,“那在等待雪蝶发挥它们的大——作用之前,我们又有什么任务?”
    遥岚道:“李阳德已死,六大家族只剩下最后一个,想必此时也是正如热锅上的蚂蚁。白湄不知所踪,却身受重伤,只能暂时蛰伏,所以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便是……
    “周府。”——
    “咚……哗啦。”
    女弟子站在屋外,刚要敲门,便听着门里又传来了巨大的瓷器碎裂声。她身子一抖,转身欲走。
    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家主霉头。
    “进来!”屋里传来了由于怒火难抑,愈加显得威严的声音——周峻竟注意到了屋外的动静。随着命令落下,女弟子身子又是一颤,她眼一闭,心一横,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茶盏果然碎了一地,周峻坐在椅子上,胸脯略微起伏,余怒未消,一瞥面前的女弟子,感觉有点面生。
    “说吧,又有何事!”
    女弟子虽然心里畏惧,面上却平静如常,答话道:“禀报家主,门外两个散修求见,说是为了白家一事。”
    这话无疑捅了蜂窝,周峻闻言大怒,咆哮道:“不知道哪里来看热闹的无知鼠辈,这等事你也要报到我这儿来,还不马上轰走!”
    “白面书生。”
    听见这四个字,周峻突然噤声,右手攥紧成拳,胸口的起伏却愈加剧烈,他目光凶狠,死死地盯着女弟子。
    女弟子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头都不敢抬,忙说道:“那两人说,只要我提这个人,家主您一定会愿意见他们的。”
    周峻喘了几口粗气,手拄着额头,低头半晌,没有吱声。
    “没再说别的?”
    “没再说别的。”
    “让他们进来!”
    女弟子答了声是,忙不迭退出了屋子,轻轻关上了屋门,这才发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女弟子指引着来客,穿过广阔的庭院,来到了周府待客的堂屋。周峻端正威仪地坐在主位上,见二人走近前来,先是略微吃惊,随后便吩咐看茶。
    来客一个身穿蓝衣,一个一身黑袍,一个高贵,一个邪气,都是姿态翩然,气度不凡,正是遥岚、逝川二人。
    “原来是你们二位。”周峻哼了一声,面上显露些许轻蔑,显然是想起了与二人在白府门前的相遇。
    女弟子端上茶盏之后,就被屏退了,等到四周无人,周峻这才语气不善地问道:“不知二位此行有何贵干?”
    遥岚开门见山道:“我等为白家灭门一事而来,有些内情想向家主讨教。”
    周峻哈哈大笑,讥嘲道:“怎么,二位行侠四方,路见不平,查了点线索,便迫不及待要拔刀相助,前来向周某兴师问罪?”
    逝川不耐地啧了一声。
    遥岚面色如常:“在下此行,并非要与家主为难。”
    周峻闻言,这才肯给他们一个正眼,他想起了白府门前的场景,鹰隼般的眼睛一眯,问道:“你们是李阳德的人?”
    “哼,想不到那废物除了我们,居然还在别处留了后招。”
    遥岚摇了摇头,道:“我们并不是李家人。”
    此言一出,周峻猛地将手中茶盏一掷,杯子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几圈,茶水便洇了一片,他猛地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遥岚,喝道:“你是那书生的人!”
    “也不是。”遥岚依旧稳坐,轻轻地刮着盏中的茶叶,与座上屡屡恼火发难的周峻形成鲜明的对比,一时竟让人感到隐隐的威慑。
    见遥岚如此反应,周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慢慢冷静下来,压着情绪又坐回了位子上。
    “那,你是从何处得知那个人的?”周峻厉声问道。
    “这书生法力无边,却作恶多端,我等受人重金所聘,自东石而来,一路追踪至此,听闻白家灭门一事,觉得蹊跷,这才来打探。”遥岚随便扯了个地名,故作玄虚道。
    周峻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个展开。
    逝川侧头看了一眼遥岚,心道,高明。
    遥岚之所一开始对自己的来意讳莫如深,是因为他们虽然借着书生的名头进了周府,可手上真正关于书生的信息又很少,说得多了难免会露出马脚,所以试探周峻的态度就是一个巧妙的切入点。
    第一次,他否定“李阳德的人”这个身份,是因为从初见时起,周峻就对李阳德表现出了嗤之以鼻的态度。如果他们利用了李家的身份,看似可以借助同盟的立场拉近与周峻的关系,实际上却很可能由于周峻对李阳德的蔑视而难以引起他的正视,不容易套出实话。
    第二次,他又否定了“书生的人”这个身份,是因为周峻掷杯的行为含有强烈的情绪,说明书生虽然与李阳德有瓜葛,但是从周峻的角度来看,早已变友为敌,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周峻对书生就算不上信任。
    短短两句话,便试探出了书生与周峻的敌对立场,并以此迅速编造了一个新的身份——看起来在白家灭门上与六大家族毫无利益冲突,又由于同样站在书生的对立面,而与周峻处于同一立场,同时又借书生的神秘给自己的身份加码,令周峻不得不在心理层面给予重视。
    一箭三雕,令人叫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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