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读档, 回到什么都没发生前,从林府琴室离开的时间。
    消遣过后的余韵被时空跳跃抹除,但精神上还是获得了放松。
    密闭的、满是木香的琴室, 软柔丰盈、垂散在半空的黑发……一些画面残存眼底。
    清雪般冷冽的脸孔被愧疚与别的情绪折磨, 欲望沉浸在禁锢与放纵之间, 隔着痛苦的抽泣时断时续,仿若利器剜心, 想结束却无法结束。
    总之他很好用。
    怀抱两本书,你扶着墙壁小心走石阶下去,目之所及出现另一双靴鞋, 玄色衣摆绣了竹枝暗纹。
    你抬头扫了一眼, 与林彧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天差地别的姝丽容色映入眼中,想到这个时间线里你没见过他真实的相貌, 便只颔首见礼,侧身让路。
    赵晞停在原地不动, 黑润的眼眸淬了冰般盯视。
    “沈景蕊,你在林彧家?”
    你做出了惊讶的表情,“我……公子认识我?”
    赵晞一时语塞。
    认识,当然认识, 只不过你认识的他是另一副被你深深嫌弃的面孔, 而他认识的是完整的你。
    趁他愣怔, 你迅速从他身边经过,到没人的地方把书本揣进衣袖, 变成麻雀飞走。
    等林彧反应过来该送你, 追出来时,只看到了石阶上沉着脸色的太子,忙乱的步子顿住, 立在原地望他。
    “殿下。”
    赵晞眼神落在他雪白的衣衫,上有凌乱的墨迹,这种墨迹在你的袖口处也出现了,衣襟的褶皱也对得上。
    你们方才做了亲密的事。
    “你迟迟不成亲,就是为了她?”
    “我三姐哪里……哪里比不过她?”
    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很没底气。他对沈景蕊有情,已经认为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就像喜欢三姐的人会认为她在世上独一无二一样。
    “你们……私相授受……你不要脸,以为她也不要吗?仗着自己年纪大,就勾引她,你……”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赵晞深呼吸,抬眼:“看错你了!我三姐你别想娶,我要回宫如实禀告我母后!”
    林彧淡凝他一眼:“悉听尊便。”
    他迈下石阶,朝玉兰树外张望:“看到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赵晞:“……”
    “你心里是只有她了吗?你连礼义廉耻都忘到脑后了?你都不跟我解释吗?”
    你的踪影已经消失在宅院之中,走了个彻底。
    林彧浮动的心绪一点点安稳到心弦之上。
    他知道你的身手,由衷欣赏你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的意志与毅力,所以并不担心你独自行动。
    “你们到底在房里做了什么?”
    “论道。”
    林彧睫毛还濡湿着,一贯讥讽待人的人,此刻语气竟然柔软,“她说我不像我……”
    “……”
    “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之前不是抗拒跟她的婚约?”
    赵晞绷着脸。
    都会变的。
    人不是永远都一个样子。
    讨厌了一阵子,就永远都不能喜欢吗?
    他就是喜欢上她了,有什么办法。
    她和他一样用伪装经世。
    她能射出最快的箭,能永远不慌不忙地把在意的人护在身后,遇见不平之事也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用她无解的力气和丑态解决麻烦。
    明知她是谁,明知她被家中娇惯得不成样子,小时候对姨娘庶妹干出过伤天害理的事。
    又偏偏在她身上看到不同的,和别人都不同,连他也比不得的一面。
    这种人在身边,没人会不喜欢。
    他也错怪她了。
    以为她有以貌取人的坏毛病,以为她看见戴面具的他时眼含排斥,见到原本的他就会和其他庸俗的人一般露出痴迷的目光。
    并不是。
    她只是目光稍微停留在他脸上就离开了,还是他硬要拦着她,跟她说话。
    所以她之前只是单纯讨厌他。
    女孩子讨厌陌生男人再平常不过,他却误会。
    如今已经什么都来不及。
    她喜欢上林彧了。
    “不像他”。
    他不就是他?哪里不像,鼻子眼睛嘴巴全部都一样的,永远那么傲慢、可恨!
    “你们要成婚吗?”
    林彧心不在此,没分辨出他语气的低落。
    他心里也正难受。
    “我还……”
    “还什么?”
    “还不确定她是否对我有意。”
    赵晞嘴角抽动,事到如今说这种话,是对他炫耀吗?
    大怒:“没有,没有没有!她对你无意,你开心了吧?”
    他甩袖离开,少年人脚程快,几步下了石阶,回头恶狠狠瞪他一眼。
    *
    回家后几天,你没再关注林彧那边的动向,放置等待结果。
    躺在暖融融的榻里,被子上压着猫,肩头靠着卫棠,给他们读侠客话本听。
    是一本不错的故事。主角乞儿无父无母,流浪漂泊,人们可怜他,他却说天为父,地为母,别人的家被墙框起来,而他的家是整个天下。
    听见的路人当然要嘲笑他。但他并不往心里去,饥一顿,饱一顿过着生活。
    卫棠听得入神,有些感同身受。在遇见你之前,他过的就是那样的日子。甚至不如主角,因为容貌,他常常要提防自己被什么人看中,抢回家凌辱。
    “然后呢,小姐?”
    “然后突然来了异族强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主角认识的、不认识的镇子上居民大多数死于那些坏人之手。他凭借自己的机灵逃过了灾祸,但他想为这里的人做些什么,至少撑到官兵赶来之前保护剩下的人。
    于是他设计陷阱,让那些坏人吃了不少苦头。在此期间,他结识一位少年侠客,英俊风流,还救下一位世家小姐,美丽多才。
    他们三个行动,多半是侠客出力,他出计谋,小姐查探望风。
    世家小姐当时是被侠客抱着转圈圈获救的。
    但她并没有因此爱上那人,她更愿意接近主角。
    卫棠疑惑:“他一无所有,那小姐是看上他什么呢?因为他是主角吗?”
    你道:“主角也是这样问的。”
    【我一无所有,你喜欢我什么?】
    “小姐答,‘你一无所有,我却拥有很多。所以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我只在意自己的心。我喜欢谁,向来不管顾那些。’”
    “乞儿问,‘你管顾什么?’”
    “小姐答,‘管顾你的勇气,你的善心,你的智慧。你从不看我的美貌,金银首饰,我也一样,喜欢你,认定的就只有你而已。’”
    卫棠感动道:“他的小姐,和我的小姐一样好。”
    你摸摸他的头,心里想的却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这种爱情标准很熟悉,不就是太子天真的脑回路吗?
    他是看过这本书?
    你将手横在其中,倒回看书的扉页与末页,没见名字。
    “小姐看腻了吗?”
    “没。”
    你继续给他读。
    后面,他们历尽千险拯救了镇子上的人,将坏人赶出小镇。侠客的师父赶来,听闻乞儿的事迹感怀不已,将他也收为弟子。洗去泥污,乞儿成了清秀的少年人,收获一身功夫。
    他拒绝了侠客回归师门的邀请,和小姐踏上了寻找古书美景的征途,一路行侠仗义。
    小姐也学习了防身的功夫,游览美景时常与他分开行动。然后在他行侠仗义,惹到麻烦时笑着救他脱困……
    结束了。
    卫棠无比向往。
    “小姐明日得空,能否指点我些拳脚?”
    “好啊。”
    他开心地抱紧你,挤开黑猫埋在你的胸口。
    黑猫喵喵骂他,甩甩尾巴换其他舒适的地方趴着。
    书读完,你捏着边缘“唰唰”翻页。
    向上伸直手臂,将书本与眼睛相平。
    不断翻页出神,偶然看到页脚有个梳双髻的小人在练剑。
    稚嫩的笔触,不符合人体构造的动作,傻呆呆耍着剑招。
    很小的一块,如果没有翻动,你没有这样好的视力,应该无法发现,只以为是什么记号。
    正翻、倒翻是不一样的招式。
    这个也挺可爱。
    出于严谨的态度,你在此处存档,读档去废档中,厨房做菜后成为太子朋友,与他促膝长谈的时间点。
    截然不同的盛夏气候,轻薄的装扮令你稍微不习惯,抚按胸口上的衣领。
    赵晞原本没看,被你动作吸引过去,目光在你露在外面的脖颈停留,回过神来立刻移开目光。
    “殿下,林府中名叫《侠客》的话本,是你的书吗?”
    “……《侠客》?”
    赵晞好奇:“你为何知道是我的书?”
    “真的是吗?”
    “嗯,是太傅之前从我这强行收走的书。”
    “所以你想做侠客?”
    他有些尴尬,用不悦掩饰:“问这个做什么?你不喜欢林彧,反对我感兴趣了?”
    不必回答,读档,回主档。
    “小姐心里在想着谁?”
    “……什么?”
    “心不在焉的,读话本时就是了。”
    “想了一些之后的正事。”
    “小姐的正事是什么?我帮得上忙吗?”
    “帮不上。”
    “哦。”
    本想亲亲你,但黑猫突然蹦上床榻,踩着他的背窝进床榻里侧。
    他的心思就跑到小猫身上,“喵喵”跟着猫玩到一起。
    第二天,卫棠换上一身紧袖的衣裳随你练武打基础。
    在个人线之外,没有出人头地的压力,他并不迫切穿回男装。
    他还要靠这种反差勾搭你呢。
    平时笨些,软些,榻上强势些,稍微欺负你一些。
    你就吃这套。
    但学武他还是认真的。
    认真做事能得来你的侧目,他也的确需要学习在关键时刻不拖累你的武招。
    不能保护你,至少不要被你保护。要是累到你怎么办,要是你觉得他没用怎么办?
    他认真扎马步,这点苦和练舞比不算什么。
    你坐一旁督促,练到了时间帮他揉揉发酸的腿和手臂。
    林彧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你一直没再找过他。
    他每天都在那间琴室等你。
    等不到,就想着还可以亲自来找。
    每次碰到你的事,他都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他不敢回忆那天。
    那天他矫揉造作,伤春悲秋。每次回想起来都想用琴弦把自己勒死。
    但又控制不住回想。
    什么叫“不能确定心意”?
    他确定得很。
    你不喜欢他,怎会孤身一人来林府找他,还咬他的鼻子,眼睛盯他嘴唇好久。
    那么淡漠的性子,却愿意说温柔的话给他听。你说懂他,许诺以后帮他达成心愿,都是真的,你没说谎过。
    是他感觉错了。
    你只是若即若离,喜欢看他倒霉,纯粹的坏心眼罢了。
    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古来多例年龄差的夫妻。老夫少妻,老妻少夫都有……他还没到而立,算什么老。
    再说师徒之名,只要他有心便能传成美谈。因他受父母恩惠,有一张好脸,风言风语对他向来柔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有办法搞定。
    不理解自己之前在矫情什么,觉得恪守礼训很感人吗?
    包括那些背地里暗害他的官员。
    他之前觉得自己被圣上厌弃,一无所有,逃避不去面对。
    但站到他们面前,看着各异的烂人,就想,算什么。
    相较之下,你身边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贱人更难对付。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