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天阴沉沉的下雪。
    沈景妍窝在榻里做了一场梦。
    梦中娘还活着, 与父亲情意相投,她们回到沈家过了幸福快乐的几年。因为受宠,府里有好东西仆人们都紧着她们院里来, 正房那边则终日冷清, 像冰窖一般。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两边, 彼此避讳,互不相见。
    一日暴雨, 娘急匆匆出门,说要探望邻街居住的友人。景妍劝她改日,没有劝住。那友人半月前卧病在床, 突然递话说不行, 要她去见最后一面。
    景妍没想过,那也是她和娘的最后一面。雨势过大, 马车打滑翻进河里,养活了一方百姓的汴河把娘的命给带走。
    梦中的她认为事情蹊跷, 悲痛之余暗中调查传信的丫鬟。娘的友人的确病重,但只是想叫娘过去说说话,并没丫鬟传的那般十万火急。而且消息是一日前递来的,却在暴雨当天告诉了娘。
    是故意的。
    “沈景妍”擦干了眼泪, 从娘的棺材前站起身, 迈着沉重的步子出了灵堂。
    她查出那丫鬟是正房院子里嬷嬷的女儿, 也找到了在马车上做手脚的小厮。娘出门时车轮开裂,缝隙很大, 马车赶得急, 又有雨水泡着,经过桥上时散架了。
    娘就这么被人害死。
    她哭着把证据呈交给父亲,却得来轻飘飘的一句:“都是手下人自作主张, 与你母亲无关。”
    “爹!”
    害人的恶魔,竟有脸称作她的“母亲”?
    “此事不要再追究,你娘……我会厚葬。”
    有什么用?
    什么用?
    沈景妍在这一刻看清了父亲。他只顾自己,只想自己。
    他爱娘,却从未想过保护她,从未想过他的宠爱要给娘带来多大的灾难,连命都丢了。
    她会用自己的办法报仇。
    十五岁之前的时光,她都做一个老实守拙的庶女。处处受嫡姐欺压,穿旧的、过时的丑衣服,夏天吃馊饭,冬天不给她炭用。她手上长了冻疮,只有贴身丫鬟心疼她,攥她的手在唇边呵气,后来这丫鬟被药死了,她的饭菜里有毒。
    这些父亲是完全看不到的。那些年的欢声笑语与疼爱,都如假象一般。
    没了娘,景妍不再是他看重的女儿,家中处处以高贵的景蕊为先。
    她恨。越恨,越冷静。
    额头上的桃花疤痕被她修饰成漂亮的一瓣,她用多年积攒的银钱买通江湖骗子,让他大肆宣扬京中有花仙隐世,庇佑一方百姓。
    传闻中,花仙拥有和凡人一般的面孔,可辨认的是额头桃花印记。
    百姓听过热闹,纷纷探寻,不知谁先发现沈府的二小姐额头上有桃花,到府门口拜花仙。
    奇况引起宫中贵人的兴趣,沈景妍搭上了皇后这条线,备受赏识,无意让皇后看到她境况的窘迫,将她带入宫中养在身边,时间一久,破例获得了和太子的亲事。
    但她知道,家里那对母女不可能让她称心如意。除夕宴上,她们设计她与丑陋内侍睡到一张床上,试图毁她名节,让家中嫡姐代替她嫁太子。
    沈景妍将计就计,没有进入圈套,反而借机向所有人揭露嫡母与嫡姐的真面目。父亲脸色难看,埋怨她不识大体,就算有怨,回家都是可以说清楚的……
    说什么清楚?
    他只会像之前一样袒护他的妻子,袒护他的女儿!
    沈景妍翻旧案,求皇后替她查明娘的死因。
    最后,夫人以谋杀罪经官行斩。
    自此嫡姐备受父亲怜惜,宫中对杜家也有羞愧,成全她嫁入东宫的愿望,让嫡姐做了太子良娣。但她因心肠狠毒出了名,被太子厌弃冷落,下场凄惨。
    而景妍因祸与镇朔侯府的世子结缘,做了世子夫人。皇后疼爱她,与太子的婚约被毁,便补偿她县主的封号和食邑。
    后来她的封地改名为花仙郡。
    梦醒。
    一幕幕场景清晰渗人,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完整的一世。
    景妍迷迷糊糊坐身,你还在她旁边熟睡未醒。
    她昨夜又来分开姐姐与卫棠了,结果做了乱七八糟的梦。
    姐姐在梦里可真坏。
    不过后来变得很好欺负。
    她在梦里矜持什么呢,别人能绑姐姐,她为什么不试试?
    姐姐总是装冷酷,装成熟,其实心里很为景妍着迷,要是在现实里也能被姐姐哭着骂就好了,感觉会很可爱。
    你睡醒起床时,景妍已经出门上课了。与数值刷满毕业的你不同,她还在进修课业。
    卫棠幽怨地伺候你洗漱,换衣服时,他捏你手腕到唇边啄吻。
    “好想你哦,再不碰小姐我快死了。”
    “你整日要死要活。”
    他笑了声,音色像盛夏清冽溪流,把你搂在怀里揉揉抱抱,“对,我就是这样嘛。能不能管管你妹妹,她一直使唤我,还防备我接近你,我又没惹她。”
    “你白天来。”
    “好色,白天做吗?”
    你失笑:“就不能想想别的事?”
    “我还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你不为所动。
    瞧着你的神色,卫棠脸上的笑一点点散了去,有些惊慌地抱住你,明明很大一只,却想往你怀里钻。
    “厌倦我了吗?是我得意忘形,你不喜欢我再不提!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要!”
    你摸摸他的头:“怎么突然这样说?”
    “…………没什么。”
    是不够宠他?
    “下次景妍再刁难你,你直接找我。”
    婚事怎么也定不下来,已经超过政事,成为父亲近期的心头大患。
    他把你叫去书房谈心,聊婚姻还是父母之命来的稳妥,他和你母亲就是这样走在一起的。
    他当年也不是什么好的托付对象,只有些无用的文采,考上官职又如何,在满朝的官员里是最不起眼的,结果也混出头来,坐到如今的位置,除了皇亲国戚、宰相尚书,有几人见他不弯腰?
    你将筒子里的折扇抽出,打开又合上,重复这个动作,心不在焉听他说有毒的道理。
    父亲脸色沉下:“景蕊,我说话,你半句都不听吗?是你娘跟你叮嘱了什么,你们有其他安排?”
    “没。”
    你道:“我只是在想,爹你说的不对。要是在婚事上顺从父母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你与我娘怎会是今天这般。这些年,你统共见过她几次?”
    “……”
    “爹,我不嫁人不行吗?”
    “不行。”他答得很快。
    你道:“你是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蛐蛐你女儿过了年纪还不成婚,是不是?”
    “胡说,我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爹该听我的。”
    父亲沉默片刻:“你懂什么。”
    你懂的可多着。
    这么些年勤勤恳恳跟着那些师父学艺,在他眼里却仍是什么都不懂。
    父亲又给你列一些相亲人选,是年龄小一茬的公子们。一叠帖子递到你手里,他让你务必打扮妥帖去见人。
    你没吭声,走时迎面遇见云衢,他个子已经高过你许多,面对面站着,平视只能看到他锁骨的位置。
    你仰头跟他打了声招呼,错身,云衢攥住你的衣袖:“景蕊姐,可有空闲?”
    “嗯。”他主动找你十分罕见,你不由得好奇他的目的。
    “等我一下。”
    他把手头的课业送进父亲书房,匆匆告辞,出来见你。
    “走吧。”
    你们一起去坐园里的秋千。
    板子上的积雪被他用帕子清干净,你坐下时,他把手炉递你手里,解开你披风的扣子,领子拉紧重新系上,如此一丝寒风也进不去。
    “姐姐最近,是不是和卫姑娘走得太近了?”
    “……”
    并肩与你坐在一处,他侧脸被清白的雪映,玉雕琢般无暇。
    “景妍姐放过了我,生活一下顺遂起来,像从未有过风雨。”
    你笑。
    他没有错过你的笑,黑眸盯你,瞳孔的黑比一般人更暗一些,像是笔尖压在纸上反复覆盖一处留下的痕迹。
    “姐姐喜欢卫姑娘吗?”
    他顿了下,“或者说卫公子。”
    不等你问,他主动解释:“几年前见他站着如厕猜到的,他是义母给姐姐准备的通房吧。”
    你回答他的问题:“喜欢,我喜欢他。”
    云衢望着前方,神情没分毫变化,但就是很长时间没出声。
    许久,他道:“姐姐想好以后嫁人的事了吗?卫棠不足以姐姐托付终身,让他做小,总要再找个依仗。”
    你感到奇怪:“我为什么一定要依仗别人?”
    云衢说这个的本意是想自荐,他来做姐姐的夫君。
    竞争优势是他可以容许卫棠的存在,容许你对他的心意,也会从此刻起加倍刻苦读书,来年参加科举,谋取官职,配得上你。
    但是你这样说了。
    他也恍然。
    姐姐的确不必依仗别人,她甚至可以做别人的依仗,毕竟状态好时能把牛打飞。
    所以,对于姐姐,心意提了也没意义,坦白以后更是要离开她。
    他很小的时候就跟在你身边,你对他好,像大人一样教他道理,就算他不说实话,你也猜着送他他想要的东西。
    要让他怎么学会离开你?
    不如以义弟的身份陪在你身边,虽不能靠近,但想见的时候就能见到。
    “姐姐之后还要去那些宴会吗?”
    “有了卫姑娘,再见那些没意义的人会很累吧?”
    “不会,挺有意思。”
    你把手炉给他抱一会儿,发现这个青铜炉还是小时候你给他买的那个,你与景妍同时买的手炉都不知放哪去了。
    “那就好。”
    和云衢说话总能静下来。室外坐久了寒冷,你们往廊道上走。
    【人物档案】出现小红点。
    你点开,景妍的档案被顶了上来,【经历】页面显示她做了一场梦,字的右上角有[new]标识。
    你通篇阅读,是个篇幅不长的励志宅斗文。故事里你与母亲穷凶极恶,下场凄惨。
    你也提炼出一个关键点。
    虽然不存在任务对象,但太子似乎是你的官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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