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载熙八年, 冬月,谢珩五岁。
    家人进宫贺年,娴妃在世, 母亲带他去姑母宫中问候。屋子里熏染的椒香过分刺鼻, 他闻不惯, 看到在殿外雪中独立的三哥,慢腾腾挪过去, 拉他衣角。
    雪花毛茸茸的,落进领子里顷刻化成冰水,像在皮肤上割了一刀。
    三哥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 衣角牵连着两人。
    与别的兄长不同,三哥很少理会他的撒娇, 大人在,他还能对他笑笑, 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三哥理都不理他。
    小孩不会看人眼色,谁不理他,他就尤其黏谁。上赶着亲近他的, 他反而不搭理。
    三哥兀自走往华林深处, 步子越迈越大, 越走越快。谢珩摔了一跤,不知滚到哪, 他外面裹着狐裘, 摔了也像躺在床榻上般。懵着坐起身,周围只剩树,和纷纷扬扬落下的白雪。
    他轻声叫三哥, 无人回应,不敢再叫。来之前,母亲严厉叮嘱他在宫中不可喧闹。
    他要是喊得太大声,母亲会打他的。
    他一个人在雪壳里坐了很久。身下的雪化了,冰水浸透他的衣服和靴子。天一点点变黑,冷得他睁不开眼。
    “涓流!碧悟!我捡到雪人了!快下来!”
    这天,谢珩被九公主所救。
    为了找他,母亲惊动许多人,回去以后暗自懊悔抽他鞭子。
    九公主来看他。
    明朗的少女带来了一箱家中不允许他沾染的金银珠宝。
    “都送给你!”
    “殿下救了我的命,还送我东西,我真的无以为报……”
    司马婧道:“把你自己给我怎么样?”
    同样年幼的公主在给自己挑夫婿,他被选中了。
    谢珩迷茫:“我吗……可是……婚姻之事,不是该由父母做主……再不济也要心意相通……我的喜好很乏味……”
    司马婧前进一步,欢喜道:“你肯答应就行!”
    “我就喜欢乏味的,就喜欢你这样老实的!你长大了以后别看别的女孩,只喜欢我,行不行?”
    她从箱子里提出一串玉佩组,在叮叮当当中提出一块横玉,拿给他看。
    谢珩望着玉,也望着玉后的人。
    后来才想通,他被骗了。
    她在说谎。
    她只是想得到他,才硬着头皮说违心的话。
    九公主讨厌读书,讨厌温顺,喜欢策马,喜欢浓郁的眉眼。
    而他不是。
    在一起静坐时,他看得见她敷衍厌烦的表情。但那些不耐在她注视到他的脸时荡然无存。
    她实在钟意他的脸。
    他觉得,只要身上有一样是她喜欢的就够了。
    这也是他性子温吞,曾祖母却看重他、夸他豁达的原因。
    世上有太多事凭人力无法改变,与其玉石俱焚,不如放下执念接受它。
    他与公主一同长大,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他们会顺利成亲。
    筝娘,筝娘。
    让他想想过去的她。
    他十三岁那年,筝娘随父亲搬来建康,在上元灯节与他初见。
    九公主和李姝羽挽手在前,他随同在侧后。阿问不在身边,遇到喜欢的笔墨,他不敢擅自停留,担心惹公主不快。
    一路揣着回头的念想,他听到公主和李姝羽的对话。
    “那是谁?怎么孤零零的。”
    李姝羽摇头。
    碧悟提醒:“是桓侍中的幼女,王氏小四少夫人的妹妹。”
    李姝羽“呀”了声:“她……身后的丫鬟……”
    是双生子。
    不祥之人,她却待若平常。
    谢珩将视线放在穿着旧款披风的桓筝身上。
    她看着比他们小几岁,眼型还是圆的,像西域传来的紫葡萄。
    这么小的孩子,也想猜有情人的灯谜吗?
    他望着她出神,九公主与李姝羽亦是。
    她动了。
    头向上昂着,眼睛星亮朝台上跑去,答对谜底,将灯王握在手里。
    她问老者她是不是成了建康城里最具才名的女子。
    天真烂漫。
    他不自觉想笑,碍于礼节,凝神忍住。
    得到肯定答案,她提着兔儿灯沿着台阶向下跑。
    红发带只剩一边,荡她耳侧。
    他和她对上视线,不知为何移不开眼。她却后退几步,避讳般绕开他,向前疾冲。
    公主握他手腕:“走了,发什么呆,陪我去挑辔头,给踏风选个好的。”
    “……嗯。”
    “你觉得桓二小姐如何?”
    “聪明伶俐,蕙质兰心。”
    “和她爹不同吧?我也这么觉得!好有出息,可惜了,不喜欢跟咱们玩。”
    ……
    三月三,上巳。
    桓筝做了公主的伴读。
    谢珩与公主并无婚约,只是家里与淑妃那边都默许他们的感情,他们被允许在规矩礼节内自由来往。
    他对桓筝的记忆太少,很多都是他和公主分享见闻,桓筝突然出现,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将公主勾走,回头冷漠讥讽地望他一眼。
    他哪里能想到她喜欢他。
    他看都不敢看她。
    他陷在一段糊涂的感情里,亲眼望着裴元启将公主夺走。
    他总觉得自己抓不住,日复一日,装作一无所知,等着她彻底离开的那天。
    娴妃死后,宫中不再有谢氏出身的嫔妃,中宫位空,国无皇储,想拥立太子只能选别人家的孩子。
    李氏后起之秀,对权力虎视眈眈,不足以与谢氏抗衡,但能起到独特的用处。多重考虑之下,谢氏选定了与李氏有血缘的大皇子。
    这样的事在朝中再平常不过,推举继承人,也是支持司马氏天下。偏偏有人以不臣之心混淆,偏偏皇帝身强体壮,有打压世家的欲望。
    事发后,公主心神不宁找他商量对策,她许诺,他们生死都要在一起。
    他被她打动。
    她愿意跟他死在一起吗?从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既然这样,他们就离开这里吧。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在天地之间坦荡地活着。
    不会实现的。
    她反悔了。
    而他被宫里的侍卫抓走,投入狱中。
    没等他足够醒悟,筝娘便嫁他做了妻子。
    他与公主在同一天成婚。
    不怪她,不能怪她。
    反正她说什么都有道理,她处处都是不得已。
    那就断干净好了。
    断干净总没错。
    在他最难过的时候,筝娘教他做她的夫君。
    过去的自己岂敢妄想。
    他可以被筝娘亲吻,被她触碰身体,摸从来没有被外人摸过的地方。
    即便无趣如他,也有人真心喜欢。
    筝娘喜欢他。
    她跟他说很多听都没听过的话。原来她留在公主身边是为了他。
    有人愿意为他做那些错事。
    他要对她好才行,她的手都被他弄脏了。都是因为他。
    结果还是被他发现,筝娘也只喜欢他的外貌。
    从小到大,身边对他怀有爱慕之心的女子都是这般。
    过去他淡然处之,认为长相也是他的一部分。但如今,在筝娘这,他无法忍受。
    他并不是个豁达的人,辜负了曾祖母的期望。
    有时沐浴过后,他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试着留胡子丑一丑她。
    她会笑,还是会嫌弃他?
    只能在心里想想,他害怕被她看到丑的样子。
    他想这样跟她过一辈子。
    喜欢脸就喜欢吧,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啊。
    他该谨慎的。
    每当他过得稍微好一点,那点好就要像裂帛般碎给他看。
    他听到筝娘在青溪的死讯。
    一切像梦一样,早上还好好地来官署见他,送他姜汤喝。
    他们都说捞过了,找不到。
    他不信。
    他游下水去找,一寸寸找。
    不要这样对他。
    他只是稍微开心了一点,稍微任性了一下。
    怎样都好,留在他身边吧。
    好在,他找到她了。
    好想永远抱着她。
    哪怕她心里住进别人。
    他无法劝自己放手,他理解了玉石俱焚的用意,但他一个人焚烧殆尽就好。
    让筝娘看着他死吧。
    想要她像话本里一样追悔莫及。
    临终前看一眼就好。
    “我是不是没有骗你?”
    “我真的很喜欢你。”
    “还哭?”
    “你再哭一下试试呢?”
    “……”
    好过分啊。
    *
    他鼻子哭红了。
    你抬起他的脸,擦干泪痕。
    眼眶也是,还有耳廓。
    闹了这一回,他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你拍拍他的脸:“下次换一招吧,眼泪哭多不值钱,不如攒起来用在关键时候。”
    他握你的手,湿润的眼珠紧盯你:“那这次对筝娘有用吗?”
    “你觉得呢?”
    “有用的。”
    睫毛被未干的泪粘成一簇,他弯起眼睛,眸光清亮:“你现在心里,不是只装着我一个吗?”
    你笑笑。
    就这样吧,现在是通关的意念在支持着你。
    实在麻烦。
    游戏结束以后,你决定见到男的绕着走。
    之后,你与谢珩过回了平静的日子。他恢复正常上班,你在家里东窜窜,西玩玩。
    谢玟得空来叫你练箭,你才想起还有这个爱好,立刻换身装备去练武场。
    他不近身,只在口头上调整你的姿势与力道。
    手臂拉弓肌肉发酸,你射几支就没了力气,去研究鼓面,像是羊皮做的,摸起来很有弹性。
    你根本不理解这是什么情况。
    谢玟衣衫半敞,躺在你身下。你跨坐在他腰间,头贴着他胸口。
    “……!!”
    狼狈地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地沉思。
    刚刚是在看那只大鼓,醒来却趴在谢玟身上。
    像是晕倒了,恰好被他接住。
    ……也太巧了。
    “筝娘,你在哪?”
    谢珩回来了。
    你在谢玟眼里看到一丝兴味。
    怎么,期待被弟弟衣衫不整地抓包吗?
    你随手抽他一巴掌。
    知不知道谢珩有多难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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