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9章 “娘子,咱们可要……

    “娘子,咱们可要赁间院子?一直住客栈,也不是长久的法子。”大力放下两人的行李,又朝店小二要了壶热水。
    “我不打算在云林镇住太久,等这个新年一过,咱们就离开此处。”苏禾接过大力递过来的热水,捧在手心里暖着。
    “啊?娘子,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呀?”因住的是上房,屋中还供了炭盆,大力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隙,以免屋中憋闷。
    “咱们得去苏州城。若是在这生了孩子,没个一年半载的,恐怕走不开。不如就将此事办在前头。”苏禾没说的是,生育乃是一道鬼门关,从怀孕到生育,她害怕万一自己有什么突发情况,云林镇的大夫、产婆应对不及,反而耽误了她。
    若是她自己一人在带着大力,住哪都无所谓,只要安全就好。但为了将来考虑,她要把事做在前头,免得日后措手不及。
    “奴听娘子。那等过了上元灯节,咱们就走?”
    “嗯。咱们就在云林镇过个新年。也不知云林镇的新年热不热闹?”
    “定然是不能比咱们清安县热闹的!不过,总不会冷清,奴这几日打听打听,去苏州大约要几日的路,在问问可有去苏州的镖局。”大力跟着苏禾这些日子,处事上比在扬州时成熟了许多。
    “好。”苏禾起身翻开包袱,从衣服夹层中取出两张银票,递给大力,道:“这银票你先拿着,若是遇到合适的镖局,就定下来;若是有商队也行;这银子到时先付了定金。”
    “是,娘子。”大力也不客气,双手接过,这半个多月的客栈住下来,娘子先前给她的银两确实所剩无几了。“娘子,可要叫客栈后厨每日给娘子上些滋补的汤羹?”
    “不用,咱们不是还有那老大夫开的滋补的药么?你给后厨塞些赏银,麻烦他们每日晡食时一并端来。”苏禾点了点扎好的药,“这些东西,最好是能在咱们出发之前吃完,否则,路上带着也麻烦。”
    “好,奴听娘子的。”
    苏禾到底是没在云林镇过完上元节,说来也是运气极佳,云林镇有一富商欲携家眷返回苏州城,要赶在上元节前到。虽带了护院等,但是为求心安,又聘了云林镇的镖师护送。大力又是一早就寻了镖局,说了去向。既是同路,送上门的银子,岂有不挣的?镖局便又增派了三人,叫她们二人跟在富商一家一起前往苏州。临行前,苏禾又去了一趟药堂,叫那老大夫再次诊脉,说是身体无虞,只要不过于劳累便行了。
    新年里的苏州城喜庆热闹极了,她们初来乍到,属实没有头绪,也不知能去何处,好在那富商娘子搭了一把手。苏禾养在别院久了,奴仆伺候着,一
    概用度都是最好的,居移气养移体,倒被庄引鹤养出了些官眷的气质来。那富商娘子摸不住,又套不出苏禾的话来,索性卖一个好。
    上元佳节一过,苏禾就找了中人到处寻房子,又托了富商娘子帮忙看看,最好是一进院子,周围多要读书人家的。那中介带着苏禾看遍了苏州城里这样的房子,只能为难道:“娘子,您也瞧见了,这能读书的人家,自然也是有些家底子的。一进的院子实在不好寻,就咱们前日看的那宋举人的小两进院子,已经是最符合您要求的了。”
    见苏禾不说话,那中人又苦口婆心劝道:“若非是宋举人子嗣不成器,将家业败的七七八八,这房子定然是不会出手的。要价是高了些,可苏娘子,那地儿最是清净又文气的地了。左邻右舍几乎都是读书人家。还有一些在衙门里做文书的吏官。”
    “小哥说的我都晓得。只是,这小两进的院子要我一千八百两,实在是囊中羞涩。”苏禾面露难色,“若是小哥在能说说,“看看能不能再讲些价?”
    “那苏娘子,多少价儿,您能接受呢?”中人看的出她是有心想买,只为难在价格上,这一笔能成,他能拿的银子也不少,自然愿意极力促成这桩买卖了。
    苏禾皱着眉,又挑剔道:“这房子风水许是不大好吧?宋举人年过五十了,膝下子孙竟无一人继承衣钵,在读书上都不大通。这样,小哥,你若是能谈到一千五百两,那我就买下来。”见那中人似有为难,苏禾笑着说:“这么大的院子,还要添两个伺候的下人,到时还得麻烦小哥你帮忙呢。”
    见后面兴许还能再做成生意,那中人这才笑着,拱手道:“既然娘子托给我了,那我便试试,成与不成,我都给娘子个话。不知可去哪里寻得娘子?”
    “你这街对面有一家朝食铺子,我日日都在这用朝食,你有消息,就一大早去朝食铺子上找我就行。”苏禾指了指街对过一处明显有围挡的位置,里面还放着几张桌椅。
    “好咧,苏娘子。”那中人点点头。
    苏禾也不多留,苏州城大,她还想带着大力四处走走,免得一出门,连个方向都分不清。“那小哥忙吧,我就不叨扰了。”
    “苏娘子慢走。”小哥将苏禾送出门外,便直奔那宋举人的宅院里去了,心里想着,就是听着老头念叨死,也要将这价钱给谈下来!
    苏禾与大力在苏州城中惬意闲逛,庄引鹤在兰溪别院日日揣着苏禾的贴身衣物才能入睡。
    兰溪别院的下人们都叫来福儿拷问过,无一人知道苏禾的下落,他原仰仗庄府底蕴,在仕途上其实不算是多上心的人。
    偏生这次庄母又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送走了他的心上人,叫庄引鹤如何不恼怒!没了一个女人,他这辈子还不能建功立业了?
    他知道这苏禾这女娘是有些牛心左性的,学不来低眉顺眼讨好那一套。从前身陷囹圄时还愿意同他虚与委蛇一番。也不知母亲这般羞辱她时,她如何难堪,才能走的这般决绝,连只言片语都不肯留下。
    庄引鹤这些日子除了公务,剩下的时间都待在书房里,一一翻阅着话本子,什么也没瞧见,不免有些心灰意冷。转而又将所有精力都投在了公务上,拼命三郎的架势,看的来福儿都有些胆颤。想他家爷何时这般勤勉过?
    来福儿有心劝劝,可一看见庄引鹤投来的眼神,腿先软了三分,只能婉转道:“若是叫苏娘子看见爷这模样,恐要叫苏娘子心疼了。爷该保重身体才是,哪里能这么点灯熬油的熬着呢?便是公务在忙,也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她?她会心疼个屁!”庄引鹤将最后一本话本子砸在地上,“小没良心的!走的这样赶紧利落!就这?还心疼我?你也动动脑子!”
    来福儿将话本子捡起来,不死心地抖了抖,眼见没落下什么纸页来,心里也叫苦。这苏娘子,好歹也留个话啊!他这会子连劝都不晓得怎么开口,只能默默将话本子放回了书架子上。
    “把来喜儿和他媳妇都调来别院伺候。另外,别院里,所有身契不在我手上的下人,都送回府上,叫母亲自行安排。你去找人牙子,另选一批进来。我要你亲自盯着!”庄引鹤捏了捏眉心。老太太临走前,除了明面上分得的,另外的私产里贵重的东西早就暗中给了他,东西不说,银子也多在他手里。
    “是。”
    “行了,你出去吧。爷想自己待会。”庄引鹤摆摆手,叫来福儿退出去。自己独自坐在玫瑰椅上,不死心地翻阅起其他书本。他们明明都情投意合了,他不信苏禾看不出来,也不信她就真的走的这样干脆,半年念想也不留给他!
    ……
    苏州城。
    “苏娘子!”那中人隔着街道冲着苏禾摆手,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一看便知,事情成了!
    “好消息,我同那宋举人磨了三日,他松口了!”那中人左右看了看,“苏娘子先用朝食,一会我慢慢同您说?”
    “好。”苏禾也笑着回道:“等我片刻。用完就过去。”那中人也不拖沓,起身就回了店中。
    “娘子!咱们要有自己的院子了!”大力极力压住声音里的喜意。这些日子,住在客栈,她心里不安极了,银子如同流水一般的花出去。
    “嗯!”苏禾也高兴,“要是没什么问题,咱们就能安稳下来了。到时候,咱们在小院子里种些菜,这样就不必出去买了!对了,大力,你会这些么?”
    “娘子,奴就是乡野长大的,还能不会这个?”
    “那到时候就要你多费心这些事了。”苏禾笑眯眯地看着大力,心情显然很好。
    用过了朝食,两人到了店里,才进门,那中人便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还未等苏禾开口,那中人便先说道:“苏娘子,宋举人同意以一千五百两将院子卖给你。不过,院子里的家具这些事要带走的。”
    “无妨。这些东西,我们买现成的或者叫木匠打了新的就是了。”苏禾不在意地摇摇头。
    “那苏娘子可要再去看一眼院子?还是咱们就直接签了契书?”
    “那院子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这几日已经在搬了,苏娘子再去看一眼?估摸着也就这两日了。”中人搓了搓手。
    “也行!”苏禾也想确认一下到底需要添置多少家具,索性今儿就安排好,待到他们搬好了,自己这边也能尽快住进来。
    等到四份契书分存于双方、商税院、县衙后,苏禾的名下便多了一个两进小院子。等叫人将家具摆进去后,同大力在后院住了两晚,虽说左邻右舍皆是读书人家,按理来说,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不安全的。但苏禾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小哥,这次来寻你,是想问问,你可有认识的牙人?我想买两个下人,院子空旷,实在冷清。”
    “娘子想要什么样的?”
    “我也说不上来,不如你带我去看看?”苏禾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具体想要的,还是先去看看,若有合适的,当场买下带回去就是了。
    “好,那我这就带娘子去看看?”
    “好。”
    ……
    坊市里。
    “哟,李小哥,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了?”说话的周妈妈在这坊市里做牙人也有十多年了,一向的好口碑。
    “有贵人要买人,我就带来看看。”李中人朝着周妈妈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位女娘。
    “哎呦,怎能带贵人来这不干净的地儿呢?您吩咐一声,我带着人去您府上才是呢。”周妈妈捏着帕子,满脸堆笑。
    “无事,我们能看看吗?若有合适的,今儿就买下带走了。”
    “好咧,娘子爽快人。那我这就带着娘子看看?李小哥你自便?”
    “好。”李小哥又转头对着苏禾道:“苏娘子放心,周妈妈做这行十多年了,这一片大户人家买人也多是从周妈妈这采买,最是靠谱。”
    苏禾点点头,就随着周妈妈去后院挑人了。内心盘算着,朝着周妈妈道:“周妈妈,你这可有一家人的?我想要买这样的。”
    “啧,有倒是有。”周妈妈有些为难,“我这儿,好的都叫人挑完了,只剩一家了。况且……算了,我带娘子去看看吧。”
    推开一间屋子,就看见床上躺着个女人,面色憔悴,床头趴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的,见门口有动静,满脸警惕的看着门外。
    “您是周小哥带来的,我也不瞒着娘子了。这女人身上不好,她男人给她治病,花光了银钱
    还欠了不少外债,不得以带着一家子自卖自身还了外债。她男人如今在码头上接些散活填她的药钱呢。这小女孩今年八岁,养的也不大好。”周妈妈几乎要叹气,一时心软买了下来,可来往买人的,多半都是要身强体健的,这种病歪歪的,谁肯要?偏生这家子还不能分开来卖,这不是作孽么?
    “她这是什么病?不过人吧?”苏禾往后退了两步。
    那女人勉强撑起身子,声音有气无力得,“贵人,奴就是劳累太过,身子亏空了。”
    “她男人呢?就这一个孩子?”
    “她男人在外头做活呢!”见苏禾似是有意,周妈妈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还有一个男娃,大些,十岁了。能帮不少忙了。”
    “把人都叫来,我看看。”苏禾顿了顿,又问道:“周妈妈,我若是买下这户,多少银子?”
    “苏娘子,这家,我也不挣钱,全当积德了。买来时,男人因是壮劳力,十两。这女人,就五两。两个孩子一共五两。来这,我花了二两药钱。娘子若是真心想要,给我二十五两就是了。叫我这单不亏钱就行。”
    “你可会做饭?”苏禾冲着那女人问话。
    “会!贵人我会!我家妞看着小,也能帮忙干不少活呢!”那女人激动的咳嗽了两声,生怕这贵人因为她,又不要他们一家子了,轻轻推了那女孩一下,道:“她是小了点,也能干不少活!吃得还少!贵人要是愿意买下我们,一定不亏的。”
    那女人翻身不及,一下子摔下床来,不住的朝着苏禾磕头,还压着那小女孩一起磕头,那孩子懵懂,只晓得随着母亲一起磕头。
    苏禾看着心有不忍,避开了两步,转身对着周妈妈道:“去把剩下两人叫来,我看看。合适,我也不与周妈妈啰嗦,直接带走了。”
    “好!”周妈妈示意人去将她男人和孩子寻了来,又请苏禾到前院稍作片刻。
    若是那男人和男孩老实能干,那就叫他们两个住在前院守门,后院叫她们母女两住一起,身子好了以后后面负责庖厨和浆洗衣服。
    不多时,那两个人就被带到了苏禾面前,周妈妈示意两人张口,“娘子,您看,他们牙口整齐,身体健康。”又翻着男人的手掌,布满老茧,十分粗糙。那小男孩也是一样,手掌里粗糙的老茧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的手。
    “行,那就按这个价。我买了,不过要是那女人的病养不好,我可是要找周妈妈的事了!”苏禾笑眯眯地看着周妈妈。
    周妈妈将胸脯子拍的直作响,“娘子放心!若是娘子带回去叫大夫诊出什么不妥,尽管来找我!”
    “好!”
    签了契书,付了银两,苏禾和大力将人带回小院。大力似乎很喜欢那女孩,将自己手里的暖壶塞到了那女孩的怀里。几人就这么走回了小院。
    前院偏厅,原先应该是个书房。
    “你们自己报上名字。”
    那男人许是在外做活,明显有眼色多了,当即拉着家小跪了下来,道:“贵人,我姓丁,叫丁三木。我婆娘,没名字,都叫他丁三家的。我儿子叫丁狗儿,姑娘叫丁小花。名字粗俗,辱、辱了贵人的耳。”
    “这名字,确实不好,我做主,改了吧。”
    “还请贵人定夺。”
    “男孩叫丁勇,女孩叫丁雪。你们两个就不改了。”苏禾喝了一口水,“我这里人少,活也少。丁三木,你就带着丁勇住在前院,就大门旁的倒座房里。我已经重新买了床铺置办好了东西。”
    顿了一下,苏禾又看向丁三家的,道:“你带着丁雪住在后院西厢房。平日里,就是洗衣做饭。我这里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丁三木,一月一两银子。定三家的,一月六百钱。丁勇和丁雪,年纪尚小,帮衬着打打下手,就给三百钱和一百钱吧。”
    “谢谢贵人!”丁三木就要带着家小磕头。
    苏禾强撑着受了这礼,才开始道:“我姓苏,你们唤我苏娘子就行了。大力负责院子里所有事,你们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找她就是了。我这里虽就两个女娘,但你们的身契都在我身上,明日还要去官府再存一份契书。若是谁起了什么心思,就别怪我一个女娘心狠手辣,押送你们去官府了!”
    “不敢,不敢。”
    苏禾看了一眼大力,道:“大力,剩下的你看着安排。”这些事,以后就放手给大力去办。她要想想,做些什么才能有进账,这些日子,去了买这院子的大头,她手上还剩不少银子,得看看能不能买些田地铺子。
    苏禾盘算着这些事,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些事,最好都能在生产前安排好。苏州城好地段的铺子实在价高,苏禾盘算了,买下来,她手上的银子得去了一大半,最后还是在有孕第七个月时,花了一千二百两,买了苏州城买了个庄子。乃是苏州城有贪官落马,衙门卖了贪官的产业,倒是叫苏禾捡了个不大不小的便宜。
    庄子上大约十来户佃农,苏禾一时大着肚子也脱不开身,原想着等生育后再去看看的,但又怕庄子上的佃农因换了主家闹事,无奈只能叫丁三木走了一趟,安排好庄子上的事。
    丁三木本就是庄户人家出生,田地上的事,糊弄不了他;后来又在苏州城里讨生活,眉眼高低也能瞧得出来。一番敲打,倒是震慑住了庄子里的佃农,也叫苏禾安了心。
    生产在即,她早已寻好了产婆,大夫就候在门外随时待命。丁三家的因生过两胎,在此刻,显然比手粗无措的大力要镇定多了。
    发动是从戌时开始的,挣扎了一夜,晨光破晓时,随着一声洪亮的哭声,她在这个时代的牵绊出生了,苏禾早已力竭,看着被摆在身旁的孩子,笑着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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