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他从车上下来时, 地面热浪滚烫。
    皮鞋踩上去,后跟略微磨脚。新鞋都这样,贵的也免不了。
    他走了两步被人拉住, 周日在他身后摇了摇头, 另一只手解开礼服领结放进兜里, 想帮他也解开,太热, 但被周止雨推开了手。
    他刚从宴会上下来,头发里被庆祝礼花喷上的金银闪粉还没掉,向车祸现场走,和柏油马路上的滚滚黑烟像重案七组和优雅王子爱上我两个片场。
    他向前走, 想钻进警戒线,被周围看场的警官抱住腰放到一边,说小孩,那是车祸现场,不能进, 你从哪跑出来看热闹的, 快回去……
    说到这里, 大概看到周止雨的神情,警官住了口。
    他朝警官大喊那里面是我爸妈,还有我的狗!但没有用。
    警官听后反而把他抱得更紧,还往不会过车的草丛里又走了走, 力度勒得他腰痛,把他的脸按到自己胸前, 说别看,听话,乖孩子, 别看。
    他想到那件大漆屏风。
    百鸟朝凤,爸妈今日开车上山去取,做大漆的老师傅远近闻名,到最后一刻也在仔细打磨,于是拖到了当天。
    原来眼泪太满掉得太快不太会影响视线,周止雨掰开警官的手向草丛里跑,在那找到了那块巨大的折叠大漆屏风。
    车祸后,屏风从车后摔出,百鸟朝凤的纹样在冲撞与刮擦中模糊不清,摔入草丛,像个等待着被抱起的、伤痕累累的人。
    他没法抱住爸妈里任何一位,高兴也已经被送走了——边牧还有抢救的余地。
    他连这块屏风都抱不起来。
    太大,也太重了,十八岁的男孩而已,他扎了一手摔至劈裂的木刺,连着搬了三次也只是抬起一边,倔强地不肯放,与之僵持到脖颈青筋浮凸,整张脸都红了。
    他跪在草丛里胸腔起伏,不停喘息,还带着泪。银白色礼服全是灰土,前胸礼花已不知道掉到哪里,雪白雪白的风信子。
    等他和警官合力把屏风搬回路上,周止雨把屏风放下,一手的血,哭过后只有茫然。
    好热,怎么这么热,他们怎么还躺在那?就不能上救护车吗?怎么直接就判死亡了?不能急救吗?一点急救的可能都没有吗?
    柏油要把人脸都烫烂了。
    妈,你说话啊,平时你早就该抹防晒去了。
    爸,你从来不让自己脸上沾血,怎么今天满脸的红黑色?
    你们起来啊……
    时间仿佛静止,他环顾四周。
    周六周日在打电话,大概在联系律师、周瞻、周止雨的姑姑姑父。
    滚滚黑烟,绿色护栏被撞出的缺口像张不屑的嘴,叶云磊的同行安全带勒紧,尸体仍在货车坐上。
    柏油滚烫,杜清秋的前辈站在案发现场。
    死尸前,温然的妈妈正调色上妆。
    他最亲的两个人好像融入路上晃动的热浪,在这山间公路中显得荒凉。
    周止雨站在这一切面前,一阵摇曳般的恍惚。
    所有人都步履匆忙。
    好像不合时宜的是他的悲伤。
    *
    正在怔怔掉泪的周止雨听到脚步声。
    他正坐在地板中央,想说等等你别上来,却说了一个字就断掉。
    哭声像要扒开他喉咙爬出来。
    他连忙闭上嘴,想关住它。
    见脚步声不停,他想起身,却双腿发软。
    范砚西脚步很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快步走到他身后,蹲下。
    他捂住他的眼睛,手掌很热,指腹快贴到了太阳穴,闭得密不透风,只指间发着点光照的红。
    他说,这样就看不见了。
    你看不见我。我会看不见你。
    所以哭吧。
    *
    20○○年7月24日13时21分,民族企业家周启勋、屿城芭蕾舞团首席温长风夫妇二人车祸遇难,当场死亡,司机三度烧伤,抢救五小时无效,死亡,同乘一犬生还。与之对撞的货车司机当场脑梗,抢救无效,死亡。
    经查明,车祸系货车年久失修,发动机过热引起。山间有鹅过路,司机于转弯处急刹,冲出。
    近日来,因夏季高温,此类事件频发,令人悲恸,望广大市民朋友引以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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