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啊?”
    游艇围栏原本就不高, 站在甲板上到腰,周止雨垫着箱子踩高后,更是只和膝盖齐平。
    他转过身, 在这围栏上坐下, 背后完全悬空, 姿势相当危险。
    叶云磊没有任何拍摄时的绅士,只是站着, 眼神像是期待他能自己坠海溺死似的。
    “周老师,那天林诗越喊你去泳池,你们说什么了?”
    海风渐起。
    周止雨柔软的头发被吹得贴着侧脸,笑得无辜。
    “这话什么意思?叶老师, 没听懂。”
    “装什么傻。”
    叶云磊面色发寒,又逼近一步,鞋尖踢到周止雨脚踩的箱子。
    “周止雨,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周止雨懒散地捏起上衣尾部的流苏,问:“你想听什么答案?是你分币没有哄着林诗越让他帮你做事, 还是你为什么和公司解约?”
    叶云磊脸色一沉再沉。
    “你藏得多好, 都没几个人知道那事儿, 也算沾了我的光嘛。”
    “不过别着急,”周止雨伸出手拍拍他肩膀,笑得和煦,“我没说, 半个字也没。无冤无仇的,干嘛给自己找事儿, 你说是不是。”
    叶云磊一掌打开他的手,异常阴沉。
    周止雨手被打开也不生气,像个熟练走程序坑人的反派角色。
    “只是看不惯你非要让林诗越去找杜清秋, 知道林诗越缺钱就让他上恋综骗钱。表哥,你好没道德。”
    叶云磊皱眉:“不是骗钱,是让他来这找个有钱的,他做不做得成我怎么知道?主要还是拿保底那二十万。他头一回进娱乐圈没经验我才带他来的,你掺合什么。”
    周止雨:“不吓你你也不会主动找我,当然要跟林诗越说你坏话了。他给你通风报信,你才会来找我对峙嘛。”
    “这是你误会他了。他没通风报信,最近一直躲我,我自己看出来的。”
    他主动示好,叶云磊也没刚才那么冷硬,口风松开了些,解释说。
    “他都当模特了也还是缺钱,当然要往娱乐圈来,不然我让他干什么,去当鸭吗?一群臭得快入土的老东西,嘴里脏得跟霉菌培养皿似的还玩小男孩儿。”
    周止雨不是很赞同:“娱乐圈也差不多。”
    “身价高点,”叶云磊语速很快,“而且什么叫我不主动找你,我分宿舍那天就主动找你了,是你甩我脸色。”
    周止雨:“当时屋里除了我还有翟祁,你怎么不和翟祁打招呼?你没打招呼我才没理你。”
    叶云磊:“……”
    周止雨言之凿凿:“你先没礼貌,我才甩你脸色,搞清先后顺序。”
    叶云磊:“……”
    周止雨很认真:“要有礼貌。”
    叶云磊被他气笑了:“大少爷脾气。”
    周止雨哼起了歌。他引以为荣。
    哼完了一首叶云磊不知道是什么调子的歌,周止雨问。
    “你表弟家里出事了?还是黄赌毒了?”
    “他妈罕见病,神经母细胞瘤,在西班牙实验室每天烧钱,单单进实验室就花了三百万,更别说后续用药了。”
    周止雨哦了一声,说:“那也别让他去和杜清秋谈。”
    “杜清秋怎么。”
    “他是法医,法医哪有几个有钱的,又累又穷,谈了也没用。”
    叶云磊狐疑:“你怎么知道?”
    说完他又笑了:“周大少爷什么不知道。”
    周止雨哼哼两声,把两根流苏系在一起打了个结:“少开嘲讽。他虎口有开颅锯磨出来的老茧,那形状一看就是,我见多了。”
    叶云磊沉默了。
    他的判断完全错误。
    这玩意儿,还是周止雨内行。
    他沉默一会儿,像个给自己表弟指婚的封建大爹正在挑合眼弟婿,生硬地转开话题,冒出一句。
    “杜清秋不行就算了,江阳也不行。”
    “他怎么不行,”周止雨奇了小怪,“他一看就是少爷,性格又天真又与世无争的,大概屿城北那边的。我听说过他,外边儿留学刚回来,关系好点找他借钱不说三五百万吧,四五十万人随便给。”
    叶云磊呵呵:“他移情别恋了。”
    周止雨奇了大怪了:“恋谁?”
    叶云磊:“你。”
    周止雨放开流苏,一脸惊恐:“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叶云磊总算扳回一城,露出熟悉的温和笑意:“周少爷,您以为在这是度假,别人可都在找恋爱对象呢。我表弟是个只会主动傻撩的笨蛋,江阳两天就不喜欢了,看上您这条大鱼。您可是条一百多斤的闪亮老鼠斑,珍贵着呢。”
    周止雨用方言骂了句脏话,决定这条裤子再也不会穿第二次。
    “你才闪亮老鼠斑。”
    “我哪是老鼠斑,我就一条草鱼,”叶云磊也靠住栏杆,“你这几年这么低调,该不会家道中落了吧?”
    周止雨指他鼻子:“再咒我一句试试。”
    叶云磊笑了一下,那笑声从肺里挤出来似的,比风刮过还要涩。
    周止雨侧头看他。
    船头有灯,夜海中,一片孤单荡漾的昏黄。
    叶云磊的眼睛在灯下很闪亮,舀着清亮的泪,像两汪水,说:“你家没事我就放心了。”
    周止雨:“都六年了,你就……没找别人?”
    要是别人,叶云磊会说你侮辱谁呢。
    但这是周止雨,他知道他什么样,也知道这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
    “没。来这也只是为了陪我表弟。”
    周止雨小小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就这么一站一坐,沉默着吹海风。
    *
    六年前,刚进娱乐圈的叶云磊有个相处了十八年的竹马男友。
    出道之前,叶云磊的训练排得紧锣密鼓。
    公司对他信心很大,长得帅性格温柔,不装不夸大,但同时有底线,这样的在娱乐圈里不多见,人的性格本质、感情底色是装不出来的,会很吸粉。
    那会儿的团也没像现在这样概念盛行,把人往概念里塞、至于到底是谁无所谓,而是更注重突出成员本身。
    训练累了,叶云磊就和男友发消息。
    那是个酷热蝉噪的大夏天,气温飙到快四十度,他练习室的空调又坏了。
    叶云磊打字说好热,空调坏了,阿树你在哪呢,叶子找不到他的树了。
    阿树传来一张赌场门口比V的照片。
    他在赌场领了免费的奶茶,上面有赌场的logo,说好喝,加冰的,给你喝。
    他们都不是有钱人家,父母工薪家庭。叶云磊就是知道才会很担忧,说你怎么在赌场?可别再去了,下不为例。阿树,你听我这一次。
    阿树传来一条哈哈大笑的语音,说叶子!看你这担忧的!就放一百个心吧!就算送我筹码我都不会去赌!这东西谁沾上谁死!
    叶云磊笑着发了个敲他头的表情,说,那晚上给我打视频,想你了。快点从澳门回来。
    阿树发了个表情,一只动漫胖熊猫抬手:好的,长官!说,保证给你带伴手礼!
    结果阿树在那边待了三个月。
    他说有大佬请他免费住宾馆,这可是好事儿,叶云磊问他那人是不是想包养他,阿树没回。
    隔了一天阿树才说,怎么可能,人家可忙着呢,哪有时间管我啊!你怎么想的,也太高看我了,帅还是我家叶子帅。
    叶云磊不太放心,想飞去澳门看他,却在事业关键期走不开身,只好不停给他打电话。
    阿树很快烦躁起来,说你怎么整天打电话,五十多个谁看了不烦,这么吓人!你都没事儿忙吗!
    叶云磊也很上火,我一天给你打两个,你都半个多月马上一个月没理我了!
    吵架。冷战。这很常见。
    叶云磊一周瘦了五斤,负责他身材管理的老师看过体重秤,又去检查他身体,说干得不错,小叶子,你会火的。
    叶云磊笑了,笑得很难看。
    再见是出道那天。
    他男朋友阿树带着高利贷送来的厚厚一沓债单,从叶云磊公司顶楼一跃而下。
    唯一一封留给叶云磊的信,他放在了天台上。
    信封的封口放着两个亚克力挂件,一个网球大,是一棵树,一个瓶盖大,是一片叶子。
    ——伴手礼。
    拆开信,里面只有两行字。
    小叶子亲启:
    我错了,还错了好远。你说得对,让我常住就是为了让我进套。但知道也出不来了。逃回屿城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你,只好以死谢罪。说我自私吧。依然爱你。
    甚至没有落款日期。
    信上的字迹太扭曲,是手太抖。
    如果不是很亲近的人,根本认不出这字迹属于那个参加过数届书法比赛的三好学生,阿树。
    叶云磊拿着信站在天台,看飞得纷纷扬扬的债单。大马路上行人吃瓜、警察怒吼的声音在顶楼听起来好清晰。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里,他一阵齿冷。
    不知何时他松开了手,信被吹远,划出不受控的弧线,好似灵魂也随那封信一并吹走,吹向一片虚空。
    他下意识捞了一把,没捞着,回过神一身冷汗地后退,远离了人造悬崖。他双腿发着抖下了楼,走回练习室那刻,噗通一声对镜跪下,抱紧自己。
    次日,叶云磊被公司强制解约,赔偿金一百一十五万。
    当时还有件更大的事,他这件事和那件事撞了,没登上报纸头条。
    他注销了所有社交帐号,在互联网销声匿迹得很顺利。
    十八年情谊,叶云磊数次思维反刍,也不知道阿树为什么这么对他。
    从公司楼顶坠楼,就是要毁掉叶云磊的前程。
    阿树真的和信里说得一样很自私,他从五十层顶楼肉身坠下,摔得粉身碎骨,想必头颅炸开、那张帅脸也早已血肉模糊,却还要拉着活着的叶云磊一起,拉着他的灵魂坠下去。
    他堕落的时候会不会很恨他没去找他?恨他能一心一意奔赴远大前程?叶云磊如果真的抛掉事业去找,倒也能找到,但他没有。这是他唯一亏欠阿树的地方。
    如果这是命运,那他叶云磊认了。
    他看错了人,他为之付出代价。
    阿树的葬礼他也没去。
    这件事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但那时很多人知道,周止雨也是其中之一。
    他不愿被提起。
    一整个公司都看好他,每天进公司就有人说叶子,叶大帅哥,什么时候出道?想买你的专抢你的周边看你拍的电影!不要愧疚地来拿我的钱吧!你这么好的人别人不知道公司里的人还不知道吗!我心甘情愿!以后除了粉头发,也染点别的发色吧!狼尾也好看,接点发吧?很好搞的!
    但他……
    但他最终也没有火。
    *
    周止雨:“借你点儿?”
    叶云磊直截了当:“不用,节目拿点,下了节目再努力个两年也就还完了。别想让我欠你人情。”
    周止雨啧啧摇头:“这头发你自己要求染的?”
    叶云磊不想多说。
    他知道周止雨想问什么,无非是会不会让你想起以前,但他不需要周止雨的同情。
    “一切配合节目,钱难挣屎难吃。少爷别问了,回吧。”
    周止雨站起身,向后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你还是这样好点儿,平时别演了成吗,整天故意笑看得我瘆得慌——”
    叶云磊却没时间回答他,倒映在他眼里的神色很惊恐,大声吼:“我不会水!”
    什么意思?
    不会水怎么了?
    你不会水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周止雨很茫然,后知后觉一片天地倒转。
    他忘了自己站在箱子上,也忘了自己坐了很久,起身后身体还没能适应站立的平衡,伸懒腰的动作太大,头朝下向海里摔下去!
    他们已经快到岸边,这是小岛两个同心圆不重叠的部分,海下陡峭,水尤其深!
    周止雨想说一句没事,但人已被海水吞没——
    “周老师坠海了!”
    *
    游艇一阵骚乱。
    “什么,周老师怎么了?!”
    “坠海了!快去救人啊!”
    “我不会水别推我!救生员呢!救生员!”
    在下层休息的导演正在用对讲机摇救生员,叶云磊站在原地没走,向急匆匆赶来的人指认说:“从这掉下去的,快!”
    他还没来得及看那人第二眼,已听见第二声落水声,同时被那人甩开的西装砸了一脸。
    叶云磊捧着西装,呆呆的。
    游艇另一侧,周日设置好指令,把装有压缩救生衣和小型深水氧气瓶的机械狗扔下海。
    周止雨耳后有块芯片,是机械狗用来定位他的,三维误差不超过五十公分。
    狗向海里游去。
    周六胳膊伸了一半在空气里,但离得远,也拽不住谁,只余声线在风中虚弱地摇晃。
    “不是……刚才跳下去救人的是哪个哥们儿……”
    周日调试机械狗没看见,问:“还有人跳下去了?”
    周六啃着指甲,焦虑地碎嘴:“他都没穿救生衣就下去了!咱不会还得救他吧!哥,我虽然不会沉底儿,但也只会狗刨啊,靠你了!”
    导演呵斥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种语气!你们俩哪来的!”
    周日很有职业素养地说:“导演老师,别吼人,我们两个是周老师保镖。这种风平浪静的狭窄内海没有离岸流,救上人只是时间问题。别慌,你们这么慌没办法救人,冷静点。”
    周六点点头补充:“而且船上一团乱,先让不是救生员的都进船舱,别在外面占据救援通道。刚才跳下去的哪位啊?他没带救生衣,咱得做好他也会出问题的准备。”
    看到已经有人下去,导演派人开救生艇去坠海的地方等,说:“我师弟,他水性很好。一个嘉宾一个甲方,可不能让这俩人在我手里出事……我比你着急着呢!”
    “水性很好是指?”
    “大学那会儿我将近两百斤,在海里溺水了,他把我救上来的。我们俩就是这么认识的。”
    周日拍拍导演:“那更不用着急了。”
    周六叹了口气。
    可小雨也会游泳啊……
    还PADI四级,静态闭气最高纪录五分钟呢……
    人来得再慢点,他自个儿都游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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