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34.
    五分钟过去了, 又或许是十分钟。
    时间被黑夜一点点拉长,应嘉然的肩膀都有些发酸。
    他怀疑周昉抱着他睡着了, 可熟睡的人居然可以站着抱住人也不倒吗?
    周昉第一次出现梦游症状的时候,应嘉然就去搜了相关科普,想到周昉平时醒着就容易受惊,就更不敢随便叫醒他。
    总不能陪周昉在这站一晚上吧?
    应嘉然悄悄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怕周昉滑到地上,手臂虚虚护在周昉腰侧。
    他这动作极其轻微,却忽然惊醒周昉似的, 周昉直起身体, 手臂从他肩膀上下滑,抓住了他的手腕。
    应嘉然只好跟在他一步一挪晃晃悠悠回主卧。
    ……像在赶尸。
    应嘉然脑子里漫无边际地想。
    他顺着周昉的脚步, 最后在床边停下。
    周昉熟门熟路上床躺下, 右手还紧紧扣着应嘉然的手腕。
    应嘉然和他僵持了几分钟, 还是和之前一样选择了妥协。
    他屈膝跪上床沿,抬腿越过周昉的身体来到内侧, 一点点蹭着向前跪行, 循着身体记忆贴着周昉的身体躺进周昉怀里。
    周昉也好像感应到似的, 很自然地翻过身, 右手松开了应嘉然, 接着搭在他腰上。
    算了。
    应嘉然慢慢舒出一口气。
    也不是第一天晚上这么睡了, 他再跑去沙发上睡, 周昉到时候又要梦游过来抱他,折腾一宿他也撑不住。
    应嘉然的脸贴在周昉心口的位置, 他像某种高度警惕的小动物,会在休息时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以防被掠食者发现。
    如果不是他轻细的呼吸透过睡衣扑在胸口有点痒痒的, 周昉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抱着一个真实的人在睡觉。
    但仅仅是这一点细微存在,都会让周昉感到舒心。
    他努力回想自己要求应嘉然陪他睡觉的第一晚的原因。
    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完全无法入眠。
    外来者对他私有空间的入侵不断地在脑内拉响尖锐警报,他本能地排斥和反感。
    现在他却因为应嘉然的缺位而失眠。
    他原本是真的生气想冷落应嘉然一晚上,不让应嘉然来给他陪睡,取消应嘉然一晚的加班费的。
    结果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他的空间规则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将应嘉然纳入范畴,未经商讨就擅自开始运行,周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还好他也没那么想叫停。
    和周稹顶嘴的话虽然有赌气的成分,但说出口他就没想过要收回。
    何况,何况应嘉然都已经和他不清白了,应嘉然就得对他负责,哪能说走就走的!
    周昉听着耳畔令人安心的呼吸,抽了抽鼻子,嗅着应嘉然发顶熟悉的香气,慢慢收紧了手臂-
    应嘉然第二天整个检查流程都在怀疑人生。
    周昉到底在想什么?
    拉着他去医院检查的是传染病八项和hpv分型检测???
    如果是情侣很正常,但他和周昉就只是上下级的老板跟员工的关系,有这个必要吗?
    他只是给周昉哄睡,又不是真的陪周昉睡。
    应嘉然大为震撼,应嘉然不理解,但应嘉然还是陪着周昉一起做完了所有检查。
    钱都花了,不做白不做。
    “二少,”应嘉然拽住了周昉的胳膊,语气委婉地问他,“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还要查什么?”周昉看他,“医生说查这些差不多够了。”
    “而且,”周昉顿了下,声音轻了点,但语气恨不得强调到掷地有声,“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过!”
    应嘉然:……?
    真的吗少爷?
    合着我就是诱发你梦游的病因吗?
    那你也不该查这几项吧?关键的是不是没查呢?
    “我听说,梦游症挂精神科比较合适。”应嘉然说。
    周昉瞪着他看了几秒,想反驳说自己从来没梦游过。
    转念一想,昨天晚上他确实仗着梦游的幌子把应嘉然叫回去睡了。
    那就顺便查一下算了,毕竟应嘉然是担心他。
    做完检查和各种量表,医生对应嘉然说周昉非常健康。
    应嘉然:“可是医生,他最近梦游很频繁。”
    “如果最近焦虑、紧张,压力过大,可能也会诱发梦游。或者睡眠质量差、睡眠不足不规律打破了生物钟等等情况也是有可能会引发梦游的。”
    应嘉然转头看了一眼周昉,他还是那副端着少爷架子的神态,面色红润,眸光熠熠,看不出来一丁点焦虑和压力。
    应嘉然:…………
    对比起来,他都比周昉焦虑。
    各种结果都显示周昉很健康,没有任何疾病因素的存在导致梦游,应嘉然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周昉因为上班没睡够?
    可是都上班这么久了,生物钟怎么也该调整过来了吧?
    只能再观察看看了。
    应嘉然决定采用控制变量法来找导致周昉梦游的原因。
    从他过来开始,似乎每次周昉梦游都是把他从沙发上抱回去,昨天晚上也是梦游把他牵了回去。
    那如果他晚上和周昉睡一张床上呢?
    第二天是周一,周昉得早睡,应嘉然洗漱后按习惯给于智诚发消息聊了几句,放下手机敲开卧室门。
    “你来做什么?”周昉假装意外地抬起头看他,“我可没叫你来,你不是非要睡沙发吗?”
    应嘉然深吸一口气,对他露出笑容:“我来看看二少有没有需要我的地方。”
    周昉瞄了一眼自己身侧的位置,矜持说:“现在没有。”
    “二少今天不需要助眠服务了吗?”应嘉然微笑。
    “暂时不用。”周昉不明显地犹豫了下,低低嘟囔,“检查结果还没出来,还是先不做……”
    “什么?”应嘉然没听清他的话,下意识追问。
    “没什么。”周昉神色闪烁了下,他握着手机的指头很用力,似乎在竭力掩饰自己的紧张。
    应嘉然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眼神忽而又变得坚定起来,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今天不行,等明天结果出来了再说。”
    这是为他和应嘉然都负责。
    应嘉然:“……”
    奇了怪了,前几天不给你助眠,你梦游也得把我抱过来,现在我主动陪你了,你还非得推托。
    为了验证自己的实验猜想,应嘉然再接再厉:“二少不用给我算加班费,我就是想着二少这段时间辛苦了,我给二少按按穴位吧,就和之前一样,等二少睡着了我再走。”
    “……那也行,”周昉沉吟着点点头,强调说,“只按摩。”
    应嘉然起身关灯,又看他一眼,没把疑惑问出来。
    这间屋子的黑暗对应嘉然来说已经非常熟悉了,凭着身体的记忆就能行动自如。
    他小心地绕过周昉,坐在他身旁,手指摸索着寻到周昉的额角,回忆着之前学过的东西开始按揉。
    安静的世界只剩下衣物随动作交互的摩擦声,悉悉索索的,像流淌的沙砾。
    触碰在额角和头皮上的指腹干燥柔软,力度适中,一下下地按压着,使得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散。
    意识彻底沉入混沌之际,周昉能感觉到应嘉然缓缓松开了手。
    身旁的位置微微下陷,时有时无贴在他手臂的触碰随着体温传来一道柔软且熟悉的气息,很舒服,但不足够。
    周昉迷迷糊糊地轻哼了声,身体自动侧向那道柔软,想要揽入怀中。
    应嘉然没作犹豫,轻车熟路地倚入他的胸膛。
    困倦实在难以抵抗。
    应嘉然几次都差点睡着,好在掐在大腿上的疼痛悬崖勒马地提醒了他。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
    ——睡在周昉怀里让他警惕性降低了。
    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努力忍着哈欠,等到周昉平时会梦游的时间段。
    周昉没起来。
    不仅如此,还睡得非常沉,完全没有睡眠质量差的迹象。
    应嘉然到后半夜困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手上连掐大腿的力度都难以为继,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他感觉自己刚闭眼没多久,周昉的闹钟就流淌着响起来。
    八点了。
    应嘉然意识昏沉地起身、下床,游魂般飘进浴室、厨房,直到被溅到手背的油点惊醒。
    周昉神清气爽地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八点二十坐上餐桌。
    应嘉然晕晕乎乎把早餐摆上桌,拉开椅子在周昉对面坐下。
    周昉愉悦抬起的视线一顿,他伸手碰了碰应嘉然的额头,眼神慌乱:“你发烧了?”
    应嘉然慢半拍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有点烫。”
    他本能地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很有活力:“没事,只是着凉,我待会儿吃点感冒药就好了。二少你吃完早餐去公司吧,检查结果我下午去医院拿。”
    周昉看着他,没作声。
    应嘉然眉眼弯弯:“难道二少信不过我?”
    周昉抿了下唇,再次确认他的神情看起来没什么病态:“我下午下班顺路去拿。”
    “好啊,辛苦二少了。”应嘉然点点头。
    周昉拧着眉出门了。
    应嘉然的某种预感在中午应验,他在楼下药房买药时顺便用温度计测了一下——三十九度。
    他拿不准这是病毒性的还是单纯因为周昉晚上把空调开得太凉。
    但更不想让表弟分心,于是发消息跟于智诚说自己要出差两天,表弟不疑有他,秒回消息向他保证会好好照顾花和认真复习,还关心应嘉然让他多休息。
    按以往的经验,只要他及时吃药,第一天会最严重,第二天就会慢慢退烧,温度反复两天,但不会影响他兼职了。
    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周昉晚上下班回来,推开门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到他跟前,神色中带点骄傲地把自己的检查结果塞他手里:“你看,我就说我非常健康吧!”
    应嘉然:“……”
    为什么要给他看?
    “二少真厉害!”应嘉然立马作出回应,低头打开结果单看,另一只手轻轻掩住自己口鼻。
    周昉立马听出他话中克制不住的鼻音,蹲下身去看应嘉然的脸。
    “你脸色很难看!”周昉想去摸他额头,应嘉然仰身避开了:“吃过药了,明天就会好的——二少别靠太近,我怕传染给你。”
    一听就知道应嘉然烧了一天,周昉很生气:“你为什么白天不和我说!”
    应嘉然眨眨眼:“抱歉,我应该和你说一声的然后出去住的。”
    周昉:“……我不是这个意思!”
    应嘉然不懂了:“嗯?”
    “你应该早上就和我说,让我带你去医院!”
    “只是小感冒,哪用得着惊动二少。”应嘉然笑笑,“我只是怕影响二少。”
    周昉心里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胸口这种发着酸、揪得疼的恼火应该叫做什么,但他看不得应嘉然这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不是小事!”周昉拔高音量。
    应嘉然眼神茫然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昉了。
    感冒而已,能大到哪里去?
    他已经吃过退烧药,还提前点好了晚餐,把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
    周昉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终只能憋屈地按他安排好的那样走完日常流程。
    周昉连泡澡的心情都没有了,洗漱完出来就看到简单梳洗后的应嘉然坐在沙发上发呆,或许是又烧迷糊了。
    应嘉然眼珠动了动,抬起脸,看向他。
    按之前的流程来说,周昉该回卧室关灯睡觉了,但今天应嘉然发烧了,怕传染给他,不会去给他助眠。
    周昉能看懂他的意思。
    周昉关了客厅的灯,留下卧室的,借着房间里散出来的灯光,能大致看清周围的情景,但又不至于太亮扰得人无法入眠。
    应嘉然是肯定不会去卧室的。
    周昉索性在沙发上坐下:“你睡吧。”
    应嘉然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以前我发烧,我妈和我爸就是这么在我旁边守着的。”周昉顿了顿,不怎么服气地小声哼,“偶尔也有周稹。”
    “我没有过。”应嘉然笑了下
    “那怎么好的?”周昉不理解。
    钝痛发紧的太阳穴让应嘉然不太愿意思考,还好这不需要他耗费太多精力:“在学校的话,找校医打针或者吃药,等两天就好了。”
    小学以前的他记不太清了,依稀记得他住校第一次发高烧去了医务室。
    医生给他量了温度,39.8,让他给家长打电话接他去医院输液。
    他借医生的电话给爸爸打了电话,爸爸说,很忙,抽不出时间,问他能不能自己先试着解决。
    应嘉然隐约意识到这是一件不应该打扰到家长的小事,他乖乖说“可以”,然后挂了电话,问医生能不能在医务室里输液。
    医生说没有输液的药,于是给他打了退烧针,连着三天都去,在回家的前一天退了烧。
    后来每一年这个时节他都会发一次高烧,但不需要再给任何人打电话了。
    他知道怎么处理最合适。
    但今年好像提前了几个月,应嘉然恍然寻到自己这次病因。
    周昉的脸垂在阴影里,应嘉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沉默的时间有点久。
    他轻声问:“为什么?他们都不来问问你吗?”
    其实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只是不重要而已。
    “只是小病,也不需要。”应嘉然说。
    周昉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忽然抬起脸,一字一句说:“很需要。”
    应嘉然心脏遽然剧烈地颤了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得出话。
    很奇怪,眼睛有点涩,应嘉然用力眨了两下睫毛。
    他想用手指把这不合时宜的湿意按回去。
    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拢来,应嘉然的眼睛抵在了周昉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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