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啼鸟临涧22

    水产也是有正经身份的人, 他是蛟龙化形,在细柳城周边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不然也不可能搭上槐老爷这艘大船, 和人家称兄道弟,做他的左膀右臂。
    这里谁见了他不口称一声余老爷, 恭恭敬敬的, 如今却要被人按头叫“水产”, 偏生他连发怒都不敢,只能老老实实受着,还得舔着脸装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儿。
    势比人强, 就是要低头, 脸面哪有小命重要啊!
    他点头哈腰地进了屋, 也不敢让这里的谁给他搬个椅子,自己麻利地搬了个凳子坐好了。
    京柳欲言又止,肚子里仿佛揣了千言万语, 最后什么也没说, 面色复杂地站到他身后,把头冠摘下, 清了清嗓说:“池小姐今日穿着清雅又不失华贵, 梳飞云髻是最好的。”
    她边说着,边拿起余姓水产鬓边一缕手指粗细的头发于指尖拧转。
    余老爷面色僵硬, 任由她给自己梳上一头女子发髻, 不敢有任何怨言。
    有专业人士这样手把手教学就是不一样,叶回生自己对这些发髻实在没多少心得, 怎么梳也不对味。
    刺绣也好, 梳妆也罢,这些都是传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技艺, 她想凭几本书就研究透彻明白,无异于痴人说梦。
    要不然叶回生也不会让京柳留在身边报恩,她没有那么多无处安放的怜悯和善心,很大一部分原因只是为了想要个老师。
    难,太难,是真的学不会啊!
    她的手还是很巧的,跟着做了一遍就圆满成功,用梳子将余下的头发梳理整齐,接下来就是戴簪了。
    她是个聪明人,已经大概看出来两人关系非比寻常,池无心的一切,叶回生都不假人手,非要亲力亲为,不然她完全可以让自己去给对方梳发装扮。
    京柳取了相应搭配的玉簪步摇,交到叶回生手里,用言语提点她这些首饰应该插在什么位置更合适,还说了一些远近关系,繁简得当之类的心得。
    不得不说,专业的就是专业的,比叶回生自己鼓捣出来的强多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池无心,口中不断赞道:“我的小乖,真是全天下第一漂亮!”
    池无心低眉垂眼,实在没法大大方方接受这种夸赞。
    “叶主子可要为自己装扮一番呢?”京柳又问道,“您不喜繁杂的样式,也可以梳个简单的,用簪子将头发绾好即可,不消多少功夫。”
    “也行,那你来帮我梳。”叶回生坐到椅子上说。
    她不让别人碰池无心,自己就无所谓了。
    京柳便挑了一支竹节样式的青玉簪将她的头发挽起来,又插了一支坠流苏的竹叶钗。
    耳坠也是选的水滴样式的白玉坠。
    做好这一切,连半盏茶都没用上。叶回生对着镜子照了照,十分满意,愈发觉得心血来潮把京柳留下是件好事。
    梳完头发,她还没忙完,取了一支细笔,沾了金粉,要给池无心画花钿。
    这期间余老爷就一直垂着手站在一旁,脑袋顶着发髻,等叶回生折腾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装扮好的池无心,用叶回生的眼光来看,是真真正正神仙玉骨,香焙玉琢。
    “好看。”她说,“我说的可是大实话,不信你问京柳,是不是?”
    “是,叶主子轩然霞举,清尘脱俗,就像仙子下凡了一样。”京柳应声赞道。
    她说这话可不违心,乃是全然的真话。
    以往只有叶回生自己一个人夸,现在又来了一个,真要给池无心说得羞赧起来。
    她有些手足无措,生怕叶回生还要继续,忙转移话题说:“那两位还等着,主人还是先忙正事要紧。”
    那两个人算什么正事,不过叶回生真怕物极必反,给人说不好意思了,只好忍痛放弃几百句好话,看向余老爷。
    “去叫那个猪精过来。”她使唤道。
    余老爷迭声答应,“是,是。”
    呼吸的功夫,收到传讯的猪精就赶过来,他一打眼就看到大名鼎鼎的余老爷脑袋上盯着女子发髻,表情扭曲了一下。
    随后对上叶回生的视线,急忙挂上谄笑,作揖道:“仙子!一晚不见,仙子真是容光焕发,风采更甚啊!”
    叶回生伸手一摊,“把东西交上来,不要说废话。”
    猪精拿出一个储物镯,双手奉上,赔笑道:“小人所有家当都在里面了,还请仙子笑纳。”
    余水产也交上来自己的家产,不过不是用镯子戒指装的,而是一个储物袋,银白色的,像是钱袋一样,上面绣着一只红顶白鹤。
    储物的法宝空间有大有小,要判断也很简单,看法宝自身的大小就行,戒指自然是最小的。
    两样东西都被抹除了禁制,叶回生神识探入,令它们重新认主后,大概扫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真是富得流油。
    她无视两人隐含心痛的目光戴上镯子,把钱袋挂在腰间,“算你们识相。”
    猪精谄媚道:“仙子高兴就好,高兴就好。那我们的分魂……您看?”
    叶回生目露茫然,“什么分魂?”
    猪精额头沁出虚汗,急道:“哈哈哈,仙子贵人多忘事。昨日我们兄弟走时,您说不放心,所以我们各割了一缕魂魄交到您手里。现在我们两人都老实按照您的吩咐把家财奉上,那这魂魄,是不是也该归还我等了?”
    叶回生目露茫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有这回事吗?”
    余老爷也急了,分魂如同分命,叶回生手里捏着他们的魂魄,若是一个不快想要弄死他们,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若非如此,他们怎会这么听话。
    他辩白道:“叶仙子!之前可是说好的,我们将家财奉上,您就饶了我们二人性命,如今怎么假作不知呢!”
    叶回生定定看他们一眼,冷笑一声,“我说了吗?我只是说要钱,什么时候还说过饶命了?”
    “哇,你们两个长得丑,想得倒是挺美的。”
    “两个死妖怪,平日帮着槐老爷为非作歹,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下作勾当,还恬不知耻地舞到我面前来,好大的狗胆!”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看看我,我是什么身份,槐老爷是什么货色,连我鞋底都够不上,你们倒是挺来劲,上赶着拍马屁,尤其你,你个猪精。”
    叶回生一指头戳向猪精,刚要戳到他脑袋,忽然嫌恶地停下了,“碰你一下我得洗三十遍手。人肥脑袋大,一双眯缝眼滴溜转,核桃大的脑仁里想的都是些男盗女娼的腌臜事,啊,意淫我?你这种垃圾也配吗?”
    “犯太岁懂不懂?犯到你祖宗我手里,还想活?怎么这么会做梦呢。”
    叶回生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两个人何曾受过如此大辱,说得他们面皮胀紫,表情愤懑,要不是命门还捏在她手里,估计早就暴起杀人了。
    “不过呢,也不是不能商量。”叶回生话音一转,笑道。
    “你们两个是聪明人,聪明人在我这里是有优待的。槐老爷的宾客里,那个熊精和瘦竹竿,他们住在哪儿,你俩总知道吧。”
    她笑眯眯地说:“告诉我,我高兴了,就饶你们一命。”
    猪精脸色变了好几次,能屈能伸,拱手道:“他们二人一个住在细柳城以东两百里的落霞山,一个住在落霞山旁边的黑石山。”
    不仅如此,他还贴心地补充道:“熊精人称熊老三,是黑熊成精,善使一对紫金锤,另一位是松柏成精,人称松公子,头发可化作松针,二者都是元婴期修士。”
    顿了顿,猪精没忍住又问:“仙子既有伟力,昨日为何放他们两个走,不一同拿下处置了。”
    凭什么就他们两个这么倒霉啊。
    叶回生睨他一眼,“席上宾客这么多,都是槐老爷的狗腿,你们群起攻之,万一伤到我怎么办!这叫暂避锋芒。”
    “怪道是猪精,这点道理都不懂,要不世人怎么常说蠢笨如猪,不说如狗如鸡之类的话。”她说着说着,忽然挑眉,“哟,生气了?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来打我啊?为什么不动手,是不敢吗?”
    “不会吧,真生气了?”她背着手绕着两人转了几圈,看得他们面皮乱抖,笑容僵硬。
    “怎么一点风度都没有呢,你们骂我和槐老爷相配的时候,我也没生气呀。”
    余水产腹诽:是没生气,槐老爷都魂飞魄散了!
    反复戏弄了几次,叶回生哈哈大笑,很有小人得志的风范。她拍了拍手,“行了,不逗你们了,来来回回就这几种反应,真是没意思。”
    她翻转手心,上面静静躺着两枚魂珠,一个里面是青蛟游动,一个里面是白猪安眠。
    魂珠一出,两人都直勾勾地看过去,眼神里充满迫切期待。
    平白无故遭此大难,几百年的家业一扫而空,还要被人指着脸骂,真是倒了大霉了!
    叶回生将它们抛起又接住,两个人的视线就跟着上上下下移动。
    “这两个魂珠呢。”她拉长了音,“我仔细想过了,像你们这样的聪明人,是很难得的。所以我决定把它们还给你,希望你们从此以后不要为虎作伥了,知道吗?”
    叶回生伸出手,托着两枚魂珠,刚要倒进他们张开的双手中,忽然停下动作,手掌一握。
    细微的碎裂声震耳欲聋,两人目眐心骇,魂惊胆颤,像是没上油的木偶人,僵硬地抬起头望向她。
    叶回生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模样,眼神却恶意满满,充满嘲弄,“不会吧,真的信了?唉,这就叫兵不厌诈啊,看吧,不读书就是有坏处。”
    她忽地收敛笑意,神色冰冷,“你们这种垃圾还想活?下辈子吧。”
    “噢,对不起,我忘了,是魂飞魄散,没有下辈子了,真可怜啊。”
    叶回生张开手,魂珠像是碎了的玻璃球,在手心留下一堆碎末,她轻轻一吹,便散掉了。
    而那两个人,也同魂珠一样,碎成粉末,在地上堆成一摊,被风一吹,迅速消散。
    京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就这么暴毙而亡,心中不是不爽快的。
    他们虽然不是把她擒来的罪魁祸首,但也没少说风凉话,让她别不识好歹,乖乖伺候槐老爷。
    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活该,该放炮仗庆祝庆祝。
    只是京柳也有一点沉默,觉得叶主子这人,性格称得上恶劣。
    她戏弄两人,像猫戏弄爪下的老鼠,抓了放,放了抓,直到猎物筋疲力尽,觉得无聊了,再一口咬死。
    不对不对,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呢!京柳看着叶回生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对着初阳得意一笑。
    京柳:他们罪有应得的!主子做得对!
    叶回生对着池无心招了招手,语气和煦道:“来,小乖,告诉我,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感悟,从昨晚到今天,学到什么道理了吗?”
    吃饱喝足,心情愉悦,她要开始教小孩了。
    池无心对待事情一向认真,听到她问话,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回答,反倒思索琢磨了一会儿后,才一本正经地开口道:“第一,荒郊野岭若是有宅院,多半为精怪鬼物所建。第二,欺男霸女是作恶,恶人需要赶尽杀绝,不留姓名,恶人的财产也应该尽数拿走。”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主人的脸色,见到后者颔首,便像是受到了天大的鼓励,语气也更实了一些。
    “主人说过,恶人是该死之人,已死之人,他们的钱财就是无主之物,可尽取。”
    叶回生眸光柔和地望着她,“嗯,还有吗?”
    池无心抿着唇,又想了一会儿,缓慢说道:“京柳是可怜的人,是被恶人加害的好人,要对她施以援手。剑客行侠仗义,要做义举。”
    叶回生噙着笑,露出赞许的表情。
    虽然她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但池无心这么想完全没错,大对特对!
    池无心又思忖了半晌,才抿了抿唇,低声说:“主人,我暂时只想到这么多。”
    “怎么叫‘只想到’呢,你总结得非常到位。”叶回生啪啪鼓了几下掌,大声道,“不愧是我的小乖,太聪明了!”
    “当然你的确有遗漏的地方,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要教你一个新知识——炮灰。”
    池无心露出询问之色,犹豫着重复道:“炮灰?”
    叶回生没直接说炮灰的概念,反倒提起书上的故事,柔声道:“你记得林业去坊间买酒,因为穿得破烂,所以被跑堂的小二瞧不起那段情节吗?”
    池无心点了下头,“记得。他之前和精怪交手,衣衫破损,小二便说他是要饭的乞丐,对他很是进行了一番言辞上的侮辱。”
    叶回生:“那后来呢?”
    池无心:“后来林业从兜里掏出好大一个银元宝,买了最好的酒,小二也被掌柜的轰走了。”
    叶回生循循善诱,“这次的事和书上的故事,有一点相同的地方,你有没有发现呢?”
    池无心大脑转动,恍然明悟的神色从她的面上慢慢浮现,“我发现了!这两个人包括槐老爷,和小二一样,都曾经出言不逊,瞧不起人,所以遭受恶果。”
    “没错!”
    叶回生瞧她实在可爱,没忍住伸出罪恶的手,捏了捏她的脸,过了把手瘾后,才轻咳一声,正色道:“像这种自视甚高,仗势欺人,平白无故就对着其他人大放厥词,口出狂言的人,就是炮灰了。”
    “炮灰的命运,好一点的就是家破人亡,坏一点的,那就是身死道消了。”
    她谆谆教诲道:“我们身为剑客,首先要知礼,懂礼。你看,虽然他们对我口出恶言,我的态度是不是也很有礼貌,万一他们是被逼迫的,在槐老爷的教唆下,不得不出言不逊的呢?”
    “这个时候我们就需要判断一下。当然,经过我的观察,发现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这个时候,自然就要掏出剑来,把他们通通除掉。”
    “这就是炮灰啊。”叶回生装模作样地唏嘘,“管不住自己的嘴,最后连命也管不住了。”
    “知道了吗,小乖?”她说,“与人交往,初见的时候一定要客气,毕竟你不知道对面到底是什么身份,千万不要变成炮灰,得罪了人还沾沾自喜。”
    池无心一脸学到新知识的表情,连连点头,严肃道:“我记住了,不能做炮灰。”
    叶回生欣慰地拍了拍她的头,“这些都是做人的道理啊,你先记住,一时半刻吃不透都是正常的。”
    池无心乖乖应了一声。
    两个人的互动看得一旁的京柳沉默无言,总觉得叶主子说的话奇奇怪怪 ,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
    是我书读得太少了吗?她恍恍惚惚地想。
    不过主子说的话一定有她的道理,肯定是对的,她一知半解,一定是她自己的问题!
    主子怎么会有问题,会出错呢!
    京柳给自己洗脑完,突然想起了昨天写下来的单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两页纸,双手呈着,递交到叶回生面前,恭恭敬敬道:“这是属下昨天写下的单子,上面记载了我所会的所有事情。”
    叶回生接过两张纸,垂目看去,随口说道,“你有心了。”
    京柳的字,谈不上什么风骨,漂亮,只是板板正正,一笔一划,老话说字如其人,大概也能看出来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一丝不苟、踏实肯干的人。
    即便叶回生说过,要她喊自己叫“叶姑娘”,喊池无心为“池姑娘”,她也坚持叫主子。
    这是一个极有道德原则的人。
    上面写得十分详细,她会的刺绣类型,针法,会梳的发髻,拿手菜式,算账的能力等等,条条框框,都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简直是十项全能型人才。
    叶回生收了纸,反手又拿出一块玉牌还回去,说:“我昨晚从槐老爷的储物戒里翻到的,他是鬼物,收集了许多适合鬼修的功法,这篇算是比较不错的,中正平和,并不是那种害人的功法。”
    说到这儿,她忽然愣了一下,不对啊,自己可是板上钉钉的魔修,干嘛要把那几个人都杀得干干净净,留下元婴吃了啊!
    这不是白给的修为吗?
    教池无心做个好人也就算了,怎么把自己也套进去了,好可惜!
    两个元婴,一个化神,好可惜好可惜好可惜好可惜……
    要是把他们的修为吸收掉,自己怎么也能进入后期大圆满了吧,亏大发了!
    叶回生的懊恼简直能让瞎子都看得分明。
    池无心不明所以,怎么刚刚说的好好的,突然就脸色大变,“主人,怎么了?”
    叶回生郁郁地摆了下手,“没事,就是想到昨天的菜一口没动,有点遗憾。”
    何止是一口没动,还自己把桌子踢翻然后把菜人道毁灭了。
    京柳听言便说道:“席间的菜式我也同样会做,只是做出来的味道不能全然相同,叶主子若是不介意,午饭便由我来操持,重做一遍可好?”
    叶回生怏怏不乐地说:“不用麻烦了,做点新鲜没吃过的就行。”
    她心疼可惜的完全不是真的菜,是指缝间溜走的元婴们啊。
    算了,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不心疼了,反正以后还有大把的元婴会送上门来,不差这一个两个!
    再说了,他们人不怎么样,估计元婴也是臭的,不好吃。
    叶回生不轻不重地在心里说了两句酸话,完全是那种吃不到葡萄硬说葡萄酸的语气。
    “主子,我,属下还有一事相求。”京柳踌躇着,还是开了口。“我自知主子行程紧,本不该节外生枝,只是父母养育多年,身为子女,实在不愿二老曝尸荒野,恳请让我送父母尸骨回家,让二老入土为安。”
    “你有孝心,是好事啊,怎么叫节外生枝呢。”叶回生说,“那就走吧,先陪你回家一趟,我记得是湖畔村是吗?”
    “到时候再去一趟细柳城,置办一点东西,都是顺路的,并不麻烦。”
    京柳已成鬼物,流不出除了血泪以外的眼泪,但谁都能看出她的感激和激动来。
    她对着叶回生拜了又拜,才哽咽着道:“多谢主子。”
    叶回生问:“你父母的尸骨在哪儿,你知道吗?”
    京柳轻声说:“当日槐老爷驱使我杀害亲人后,便把他们随意抛在了后山。”
    她飘着去牵来神凫和追风两匹马,早上的时候她喂过草料,所以它们对她还算亲近,此刻顺顺当当地被她牵来。
    叶回生和池无心二人翻身上马,前者弯腰摸了摸马鬃,“走吧,你带路。”
    京柳便飘在前面,撑着一把油纸伞,脚不沾地向前荡过。
    两位老人的尸骨并未被扔得太远,甚至因为此地阴气重的缘故,躯体尚未腐烂,面色青白地躺在地上,身上并没有伤口,只是口鼻处有干涸的血迹,衣衫有些脏污破损。
    京柳一见他们就扑了过去,伏在尸体上呜呜哭泣起来,两行血泪从眼眶中流出,她的哭声是那么悲伤,仿佛经历了这辈子最痛彻心扉的事。
    池无心从马背上下来,凝视着这一幕。
    这就是父母亲情吗?
    她不解地想:亲情,又是一种什么感情呢?
    叶回生见到此景,也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她:“说起来,你的亲人呢?修士对因果很看重,父母亲缘更是重中之重。”
    池无心的话里有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怅然,“我不记得了。”
    “从记事起,我就在宗门生活,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亲人。”
    叶回生怜惜地看着她,“那等到细柳城,我看看能不能找个道士来给你算一算。”
    “其实没有亲人也没关系的。”她说,“毕竟你有我就足够了。”
    哭声渐渐止歇,京柳擦掉面上血泪,从父母尸首边上坐起,突然犯了难。
    二老尸身保存完整,要如何带走呢?
    叶回生见她在原地发愣,略略一想就猜到了原因,说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先把他们收入储物戒中,等去了细柳城,找人定两具棺木,再将二老好好安置。”
    京柳眸光感动,语气却有些踌躇,“已经很麻烦主子了……”
    “顺手的事,怎么叫麻烦,你就是太客气了。”叶回生伸手在两具尸身上拂过,将它们收入储物戒中,又继续说道,“我没有那么多讲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子弟,真的不需要太多规矩,这样你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我说让你报恩,完全是看中了你的个人能力,是因为你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
    她目光平和,温声说道:“你是一个很有孝心的人,我能理解你想报恩的心情,但是,实在不必要将你自己的地位摆放在我们两个人的下面,把自己当成一个奴仆。”
    “多封建呢,咱这儿不兴这套。”
    京柳欲言又止。
    叶回生瞧她这样,叹了口气,“实在不行,你就把我当老板,你是给我打工的,我们是纯粹的雇佣关系,大家人格平等。我这样说,你能理解,能明白吗?”
    京柳迟疑着,缓慢地点了下头,“我明白主子的意思。”
    这一看就是不明白的样子嘛!
    叶回生有点无奈,倒没再继续多说。受成长环境影响,她也好,池无心也罢,她们的思想已经固定了,和她这个“现代人”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不是靠一句两句话就能抹平的。
    只能慢慢来,靠时间,靠她言传身教。
    她这次说的话,没有任何夸大或者虚假的成分,全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本来救下京柳纯属阴差阳错做了件好事,大概勉强能算救命之恩,但要说,因为这个就把人当牛马使唤,也实在没有必要。
    挟恩图报,是纯粹的恶人行径。
    叶回生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东西,但也没坏到这个地步。
    小人和畜生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细柳城在哪个方向?”她问。
    京柳指向西北边,“此去大约一百多里,就是细柳城。”
    说到这儿,她又有些担忧地说:“槐老爷乃是细柳城山神,主子杀掉她,又放走宾客,想必这件事已经传开了,此去细柳城,多半不会太平。”
    “槐老爷交友甚广,和细柳城刺史关系颇深,他身为山神,本身就代表着盖山国的脸面,于公于私,刺史都不会作壁上观。”
    “他肯定会想办法集结人手,来对付主子,不然盖山国的脸面要往哪儿搁呢。”
    叶回生淡淡道:“这样的货色也能做山神,还做得风生水起,盖山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京柳对此格外感同身受。
    她为什么做过如此多的营生,还不是因为经常搬家,又不敢得罪当官的人。
    京柳姿容出众,一旦外出,时日久了,总能惹来一些口花花的流氓地痞,这也就算了,但地主和小官想要强夺,她又能怎么办。
    父母淳厚,却很爱护她,不愿她遭受欺辱,于是一旦出事,他们就会搬家。
    原来还有一些的家财,也逐渐耗费光了。
    京柳不愿父母辛苦,就戴上面纱外出做活,还是没能逃过这样的命运。
    她不是没去告过官,但那些官员大笑着调戏她,问她愿不愿意做妾,进了他们的房,不就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找麻烦了吗?
    她的生活中有许多好心人,有教她识字的邻家姐姐,有一腔热血的青壮小哥,可每一个遇上的恶人,都能轻易掌控她的生命。
    盖山国,从上到下,都是这样,烂透了。
    京柳苦涩一笑,整理好思绪,询问道:“主子可有遮掩或者改换容貌的东西,将面孔遮住,他们一时半刻找不到人,也就算了,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刺史也躲不掉。”
    巧了,她还真有。
    不是法宝,是几张人皮面具,原身曾经隐藏身份修炼时用过的,花了不少银子。
    因为没有灵力波动,反倒更适合遮掩身份。
    她神识探入储物戒中,在里面翻找起来。
    储物戒空间不大,东西装得满满当当,真得找时间整理一下。
    叶回生现在身上的储物法宝有三样,一个戒指,两个镯子,还有一个钱袋,后者的空间最大,但水产明显不是会经管的人,东西都乱七八糟地堆着。
    猪精上交的镯子倒是摆放整齐,打了柜子,东西一格格地放着。
    槐老爷的储物镯很乱。
    至于她自己的储物戒,里面也挺乱的,还有一汪灵池挤在里面。
    去细柳城,除了置办一些日常用品,还得再买几个柜子才行。以前东西少,随处放就放了,现在家大业大,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弄得乱糟糟的。
    叶回生神识扫荡,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木盒,旁边还躺着个像烧火棍一样的漆黑棍子,上面还有被烧焦的痕迹,看着平平无奇,也没有法宝自带的光泽灵气。
    这什么东西,法宝吗?还是真就是一个烧火棍啊。
    叶回生迷茫地回想了一阵,才想起来它的来历。
    这是早先原身坠入山涧,机缘巧合下得到的,和功法玉简还有她现在的本命剑躺在一处,她自己没瞧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一起拿走了,反正不差这点地方。
    叶回生拿出装面具的盒子,又把烧火棍一起带出瞧了瞧。
    这东西还挺沉的,上半部十分光滑,绝对不是木头,应当是一种金属,但是末端烧灼的痕迹,却很像木材被烧焦后留下的黑炭。
    叶回生拿着它往地上一划,还真划出了一道黑色长线,就和木炭一模一样。
    叶回生:6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灵力灌注其中,也没有丝毫反应。
    她在上面打了个绳结,把它也挂腰上了。
    决定了,以后遇见不长眼的,就用烧火棍打人,打完再在对方脸上写上一个贱字,伤害可能不高,但侮辱性极强啊。
    弄好烧火棍,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放了五张人皮面具,都是女性面孔。
    叶回生用指尖捻起一个,长舒一口气,不是真的人皮,只是因为像披了别人的皮一样,有以假乱真的功效,才叫人皮面具。
    如果是真人皮,她宁愿被人追杀也不想戴,感觉浑身都要刺挠地起鸡皮疙瘩。
    盒子里除了面具外,还有一些辅助工具,一个小瓶子里装的大概是胶水一样效用的东西,闻起来没什么味道。
    她倒在手心里试了试,也不粘,就像什么凝胶一样,估计是只和面具有反应。
    “戴这个要把妆卸掉。”叶回生可惜地说,“一早上白弄了。”
    “没事,下次再化。”不等别人有所表示,她自己就走完了一套劝说安慰的过程。
    京柳:“那我们先回古宅?”
    “不用这么麻烦。”叶回生说着,聚气为水,一团团清水漂浮在空中,像是一个个小水母。
    她打湿帕子,将池无心脸上的妆轻轻擦干净,又在几张面具中挑来挑去,最后选了其中最漂亮的一个,涂好凝胶后,就将它小心仔细地贴了上去。
    至于她自己,随便拿了一个就戴上了。
    弄好以后,她还翻出一个镜子握在手里举着,让对方瞧一瞧自己的新面目。
    池无心戴的人皮面具容貌清秀,有种小家碧玉的气质,加上她性格沉稳不跳脱,看起来就像是满腹诗书的才女,有种书生气,沉静如水。
    池无心第一次接触这个,很是新奇,对着镜子眨眨眼睛,动动嘴巴,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完全察觉不出异样,不论表情还是触感都十分自然,就像是她天生样貌如此。
    她的眉毛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叶回生轻笑着问:“要不要也摸摸我的?”
    她的脸普普通通,只有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称得上顾盼多彩。
    池无心伸出手,指腹落到她的脸上,缓缓移动,“真是神奇。”她忍不住说道,“世上怎会有人有如此奇思巧能,做出这样的物什来?”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叶回生说,“所以才要多看,多历练,这些都是增长阅历的见识。”
    池无心无比赞同地附和,正色道:“我一定会多学多记,不辜负主人的教诲。”
    “好乖。”叶回生笑着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不过,既然改头换面,为了保险,还需要再做点伪装。”
    叶回生把两人身上戴过的饰品通通摘下,另换了新的,又拿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火红的丹药。
    丹药约有指肚大小,表面有火焰样式的纹理,上面闪着微光。
    池无心咽下肚后,瞬间一股热力从胃部激发出来,像是身体内部有火在烤,烧得她满脸血色,体温升高。
    “这是火属性的滋养丹药,叫沐火丹,你要吸收火属蛟龙内丹,本身就要打熬筋骨窍穴。”叶回生说着,给她戴上一个红色玉镯。
    “镯子能引导灵气帮你温养经脉,你现在体内存不住灵力,不能将药性化开,会有一点难受,有了它,能稍微好过一些。”
    叶回生怜惜地擦掉她鼻尖沁出的热汗,“这样你看着,就像是受了重伤,灵气淤堵的模样了。”
    “沐火丹其实早就该准备上,只是我不太舍得你受苦。既然准备妥当,那就启程吧。”她说,“唉,早到细柳城,早点把事情办完。”
    池无心应了一声,“主人都是为我好,我明白。”
    她翻身上马,忍受着身体的不适感,动作依旧利落。
    京柳便钻进伞里,把自己挂在了马背上。
    马儿通人性,并不需要挥鞭,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手上略略动下缰绳,它们自己就知道朝哪个方向走。
    叶回生稳稳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沿着小路下山,才轻喝了声“驾”。
    两匹马扬头甩尾,嘶鸣一声,迈开大步跑起来。
    骑马真的很颠,马跑起来就更不舒坦了,真的完全不是那种舒舒服服,晃晃悠悠,像坐车一样的感觉。
    如果非要拿车来比喻,那得是快散架的三轮车开在全是石头的山路上,才能有差不多的感受。
    要是换她上辈子的小体格,估计两天就废了。
    一百多里的路,对两匹混了龙种的异兽来说轻轻松松,没没用上几个时辰,在太阳移动到头顶正上方之前,一行人就来到了细柳城门口。
    叶回生这次没装筑基,细柳城是个大城,改假装金丹了。
    金丹修士,不高不低,既不出众,也不拉跨。
    叶回生摩拳擦掌,颇有种赴鸿门宴的气势。
    嘿嘿嘿,不知道把脸遮住还有没有送上门的金丹和储物戒。
    要是有的话……吸溜,一夜暴富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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