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2章

    七天后, 南靖王都。
    这几天小雨不断,街上行人撑着纸伞来往,从高处往下看去, 像是一朵朵开在雨天的花,五颜六色。
    虞岁将窗户往外推开些, 朝着王宫方向望去,她微微眯着眼, 透过放出去的光核看见高墙宫门前跪着不少人。
    雨天跪倒在宫门前的人们都穿着军部官服。
    “田将军, 快些起来回去吧。如今李将军只是下狱,陛下还未定下刑罚, 你如此相逼, 岂不是害了李将军。”
    刑水司的刘副长对着田佑平低声劝道。
    “陛下让圣女裁决此事,圣女表明了与李将军有仇, 如何善了?”田佑平虎着一张脸, 目光锐利, “我们几人的命都是李将军救的, 如今她有难, 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刘副长劝了一会无果,甩袖离去。
    没多久, 一辆马车入宫,从田佑平等人面前驶过, 未作停留。查验通行证时,车内的人挑开帘子一角朝跪倒雨中的人望去。
    钟离雀还没看清雨中的人长什么样,帘子就从她手里滑落重新遮上。
    “为何不让我看?”钟离雀回头问坐在对面的盛暃。
    “这趟不能见光,少惹是生非。”盛暃闭着眼休息。
    钟离雀坐正身子, 双手放在膝盖。
    这两人——
    虞岁还未来得及细想, 光核就在进宫墙的瞬间碎掉了。
    如今她可以将从灵傀体内取出的光核放置在九州星海内, 延长光核存在的时间,对外放出去当作核眼的,大多是八境以下的光核。
    这南靖王宫的结界也有点意思。
    虞岁回头,沈天雪坐在桌边看听风尺。“做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道。
    “六国的人都在往南靖聚拢。”虞岁说。
    “所以才热闹啊。”沈天雪哼道。
    “院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什么?”沈天雪不以为意。
    虞岁又往外看了看,问:“他们是要在南靖解除六国不战誓约吗?”
    “你都知道了还问。”沈天雪翻了个白眼,“他们偷偷摸摸带着浮屠塔碎片来南靖,打算瞒着水舟解除誓约。”
    “水舟不同意?”虞岁有些意外。
    沈天雪说:“水舟认为不战誓约和异火灭世的预言有关,之前异火爆发,不是只烧了周国吗?”
    虞岁有点疑惑:“可解除不战誓约,六国开战,不是更不利于研究异火,拯救玄古大陆吗?”
    “自认为拥有拯救他人的力量是一种傲慢。”
    沈天雪起身来到窗前,伸手去接外面的雨丝:“自认为拥有夺走他人生命的力量也是。”
    虞岁沉默。
    “你想错了,得解除不战誓约才行,否则,一直有一股力量压着我们。”沈天雪望向阴沉的天空,“这才更不利于他们共同对抗异火。”
    她轻声哼起歌谣,风雨欲来,她却觉兴奋期待。
    “你先自己想办法怎么进宫吧,那四方通天大阵可没那么好对付,要是你刚来就暴露……噢,忘记告诉你,那些人若是真的在南靖解除不战誓约,常老肯定会来。”
    沈天雪丢给虞岁一个“你自己保重”的眼神。
    “说不定他老人家已经比我们先一步到南靖躲起来了。”
    虞岁拨动窗前的红色纸风车,得知梅良玉和裴代青去城外勘探地下是否有圣石地脉的痕迹。
    “我今晚去一趟刑水司。”她回复梅良玉。
    李金霜这事因为她而起,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李金霜被南靖处死。
    至于钟离雀那边——
    虞岁走到桌前,看着沈天雪没有带走的听风尺。
    沈天雪去而复返,指着听风尺说:“我忘记带了,怎么,要给你买一个吗?”
    虞岁摇摇头。
    沈天雪走到她身边,一同看着尺面:“好像不止我们收到这条神秘传文了,楼下的人都在议论此事。”
    *
    荀之雅回南靖,带着证据揭露皇叔荀瞻的所作所为。南靖皇震怒,当晚就杀了荀瞻府上的所有人,迁怒新立的圣子,恢复了荀之雅的圣女身份。
    南靖皇命人彻查,表明态度,要惩戒所有伤害过圣女的人。
    李金霜自从太乙回来后,就被南靖皇重用一路高升,让李家重归辉煌。
    圣女回归,清算旧账时将李金霜也算进去了,只是罪名有些模糊,刑罚可大可小。
    贺心思的意思,要怎么处置李金霜,都看圣女如何决定。
    入宫的马车朝着连枝园赶去,走的偏僻小道,遇上巡逻守卫只给通行令牌,不见人。
    钟离雀再次挑帘,闭目的盛暃睁开眼来,压着眉宇间的不耐。不等他发话,钟离雀倒是问道:“南靖以荀氏为尊,为何圣上却?”
    “圣者避国姓。”盛暃淡声道。
    钟离雀侧目瞧他:“是你们九流界的规矩吗?”
    “是南靖的规矩。”盛暃蹙眉。
    南靖历代圣者境界的王都没什么好下场,为了避免灾厄,便有了圣者避国姓的规矩。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当今圣上也是贺氏子弟。”钟离雀看回车外。
    盛暃搭在膝上的手指轻点,车帘被强制放下,钟离雀像触电般收回手,不解地回头朝他望去。
    “贺氏子弟?”盛暃移目看去。
    “三少爷出发前没看听风尺吗?”钟离雀目光落在盛暃腰间,“我收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传文,牵扯顾乾,还有当今圣上。”
    盛暃没拿自己的听风尺,而是御气抢走钟离雀的。
    “这上面说,贺氏是研究神机术的大族,贺老祖曾为九流神机排名定榜,是为隐世之族,但后来又道,其实贺氏一族千年来都在幕后操纵六国局势,掌控六国王族争斗,还有三姓使者为贺氏卖命,尊贺氏为王。”
    盛暃听着钟离雀的声音,目光落在尺面几行字:
    贺家三姓使者,分为姜、纪、赵。
    “传文里例举了不少人来证明,燕国赵余乡,周国纪散知,青阳姜丁,南靖纪谷顺等,都是些赫赫有名之人。”
    盛暃面无表情地说:“这三姓遍布六国,光是同姓的村镇六国加起来就有几千上万,若真的如你所说是家族传承,未免太夸张了。”
    钟离雀以目光虚点他手中的听风尺,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如三少爷所说,三姓遍布六国,是很常见的姓,所以这三族以‘接引’之名筛选,选同族中命定之人,换血洗练肉身神魂后,继承贺氏研究的神机术。”
    “这上面写道,只有继承贺氏神机术的,才是真正的三族之人。”
    盛暃细细往下看去,传文暴露的还不止贺氏的秘密。
    “我对你们九流界的规矩不清楚,不知道这神秘传文说的可是真的?”
    “无稽之谈。”盛暃没什么表情道。
    钟离雀继续说道:“传文后面写,顾乾是贺氏子弟,如今跟圣女一起行动,是觊觎南靖王室,要利用圣女拿下南靖的江山,推圣女去做傀儡。”
    “剩下的……”
    钟离雀没有继续说下去,盛暃已经看到了。
    贺家有此传闻,再加当今南靖圣上偏偏改姓为“贺”,虽然圣者避国姓是南靖的传统,但总有人会疑心为何如此巧?
    贺心思在南靖的风评十分极端。
    追随他的人是他的狂热信徒,愿意为他付出生命。
    不喜他的人认为他专权独断,嗜杀成性,是暴君,贺心思每年都能从朝堂里清算几个对他不满的人杀鸡儆猴。
    至于那帮王族宗门……心思更不好猜。
    有畏惧,也有恨意。
    “谣言而已,你不会拿着这些话往外说吧?”盛暃看完后将听风尺还给钟离雀。
    钟离雀摇头。
    盛暃刚要松口气,又听她说:“只是我为何会收到这些传文?”
    盛暃没来得及回答,连枝园就到了。
    马车停在小门外,盛暃带着钟离雀下车入园。院内屋墙各处都长满了凌霄花,远远看去像一座花房。
    院内已有不少人,气氛却不太好。每个人都拿着听风尺,神色古怪。
    盛暃见状,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可他没有主动提起传文的事,而是看向站在主座前的顾乾问:“圣女为何不在?”
    “刚才被陛下叫走了。”顾乾将听风尺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如猎鹰巡视领地,“现在满城都在议论听风尺上的神秘传文,你们应该都收到了吧?”
    圆桌边或坐或站着不少人,他们都将听风尺放在桌上,点亮的尺面有密密麻麻的字符咒纹,无一例外都跟钟离雀拿给盛暃看的传文一模一样。
    盛暃也将听风尺放在了桌上:“我没收到。”
    屋中的人都来自六国。
    丹国的大公主,太渊的阴阳家圣女,燕国的太子等。
    “为何你没有收到?”丹国大公主秦以冬,盯着盛暃严声询问。
    盛暃看都没看她一眼,摆明了无视。
    “这传文不是今天才发的,我叫人去查过,这传文从一个月前,就在各国各地陆陆续续的出现。”顾乾解释道。
    他的目光扫过闭目养神的燕国太子;正襟危坐的太渊圣女,又道:“你来之前,我和其他人对过时间,我们都是今早收到的传文。”
    盛暃看向已经落座的钟离雀。“我是出发前收到的。”钟离雀说,“小桃从外面回来,说路过的酒肆街巷都在谈论这则神秘传文,似乎这传文今日才在帝都大规模散播。”
    “通信院查过了吗?”盛暃问。
    出现这种情况,通信院第一个被问责。
    “通信院已经被百虫司控制,联合刑水司追查,只许进不许出。”顾乾道。
    南靖刑兵十三司,百虫司是南靖皇手中的利刃,贺心思说杀谁就杀谁,擅长抄家灭门的活。
    让百虫司去守着通信院,看来那边是要见血的。
    只不过这种操控听风尺的手段……盛暃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虞岁。
    “圣女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今日……”顾乾的话还没说完,太渊圣女涂妙一已经起身,圆润小巧的耳垂挂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红珠,随着她的起身,珠内似有铃声脆响。
    “既然今日人不齐,那我就先告辞了。”涂妙一彬彬有礼道。
    “慢着,”盛暃拦道,“就算圣女不在场,也可以对碎片进行滴血仪式,等圣女回来补上就行。”
    涂妙一笑道:“这和约定的不一样。”
    秦以冬也起身道:“没错,想要给浮屠塔碎片进行滴血仪式,必须所有人都——”
    “所有人都得在场进行仪式,但周国覆灭,哪来的王室继承人?”盛暃打断她,看向一言不发的燕国太子,“燕太子说的周国王室继承人,在第一次的仪式中不也没有现身当场?”
    燕国太子双臂交横胸前,背靠着椅子,姿态放松,容颜平静,好似正在安然睡梦中。
    “不是,两位的要求都有些好笑了吧!滴血仪式需要各国王室血脉才行,你们青阳和太渊都只带了血瓶来,人影子都不见一个,怎么我们带了周国的血瓶就问我们要见人了?”
    燕太子身后站着的抱棍绿衣少年眉眼不屑地扫过众人,他眉眼生得张扬不羁,傲气十足。
    邹野喜冲顾乾扬扬眉:“还有你,这传文上面都说你是贺氏子弟,来偷取南靖江山的贼子,你还敢在这里代替圣女主持仪式,脸真大!”
    这不就是坐实了传文所言。
    顾乾刚要开口,所有人的听风尺都传来嗡的一声被点亮。
    新的传文涌入。
    盛暃忍着恶心感拿起听风尺查看,他收到了两条传文。
    第一条揭露贺氏传闻。
    第二条揭露六国使者正带着浮屠塔碎片相聚南靖解除不战誓约。
    “唯有各国王室活血滴入七片浮屠塔,进行滴血仪式七日,才可使碎片重组。”秦以冬念完这话,冷笑着发问,“你们竟敢在这时候泄密,不怕水舟的人立马赶来吗?”
    邹野喜夸张道:“大公主说得没错啊,这上面写着解除不战誓约的办法,这可是机密啊!不用脑子想就知道是这屋里除了大公主以外的人对外泄露的,你们还不快赶紧给大公主一个交代!”
    “你!”秦以冬气急,险些将手里的听风尺给他砸去。
    “燕小川!你还不快管管你的奴仆!”
    燕太子依旧没反应。
    “哎,小爷可不是他的奴仆,是他的恩人!太子的恩人!”邹野喜不满的纠正。
    “什么太子,”秦以冬嫌弃道,“燕王室的傀儡而已,来路不明的私生子,也能当燕国的太子,你们燕王室的门槛可真低。”
    “彼此彼此啦,丹国现在什么情况大家又不是不清楚,大公主,你们丹王室要是门槛高,就不会被外姓人掌管,连出个门都得问问你身后的司徒大人准不准。”邹野喜嬉笑道。
    秦以冬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站在后方远处打瞌睡的男人看去。
    司徒瑾似乎没能听见他们的争吵,他像是刚刚睡醒,正拿着听风尺看是出什么事了。
    “再说——我又不是燕王室的人,大公主你再怎么骂燕王室我也不会生气,我甚至不是燕国人啊。”
    邹野喜手指转着听风尺,神色悠闲,根本不在意传文带来的风波。
    “我看对外嘴贱泄密的人就是你!要是水舟的圣者过来,我让他们第一个先杀你!”
    秦以冬在和邹野喜斗气吵嘴的时候,顾乾和盛暃互望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所想。
    ——是虞岁。
    能利用听风尺发出传文还不被查到的人一定是她。
    他们在地下城打过照面,虞岁与贺氏交恶,又对顾乾抱有敌意,所以才会在传文中透露出对顾乾的恶意,污蔑他要利用荀之雅夺取南靖江山。
    顾乾的内心复杂。他既为自己猜中虞岁的心思和行动而激动,又因为虞岁的行动而心痛。
    他和岁岁之间为何非要到这种地步?
    岁岁阻止他们解除六国不战誓约有什么好处?还是说她仍旧对南宫家有怨有恨,王爷要做什么,她就要反着来。
    不免有些孩子气了。
    上次和虞岁打过照面,一切解决地下城爆发的兰毒后,顾乾就认为他还有机会可以改变虞岁。
    顾乾收起听风尺,对众人道:“幕后之人一定就在南靖,现在事情暴露,你们最好不要出宫,防止不测。”
    “不出宫有什么用?水舟肯定会来人!”秦以冬问,“到时候该如何?水舟说不定会从我们手中抢走碎片,还不如赶紧完成仪式,在水舟到达之前解除誓约。”
    “滴血仪式需要七日,我们还差六日,六天的时间,足够水舟来人了。”涂妙一瞧着不慌不忙,“先看看通信院那边有何消息,发布传文的人既然知道滴血仪式,说不定也知晓我等的身份和位置,诸位可要小心了。”
    秦以冬似要摆烂,直接问司徒瑾:“现在怎么办?”
    “今天没法完成仪式,那就走吧。”司徒瑾说。
    秦以冬根本不敢拒绝,冷着脸跟在司徒家身后。
    涂妙一也带人起身离去。
    邹野喜拍了拍燕太子的肩膀,年轻人这才睁开清明冷漠的眼起身。
    “拥有周国王室血脉的是谁?”盛暃问燕太子。
    燕太子脚步不停,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盛暃释放五行之气,威压直冲燕太子。邹野喜跟在燕太子身后,背手挽了个棍花将威压散去,两人都没有回头。
    如今想要通过浮屠塔解除不战誓约,必须要有周国王室血脉的活血进行滴血仪式。
    偏偏周王室被异火团灭,现下掌握着周国王室血脉下落的,是燕太子。
    “让跟着他们的影卫小心些。”顾乾吩咐道。
    “周国血脉查出来是谁了吗?”盛暃转而问顾乾。
    顾乾摇摇头。
    “还没有头绪,跟他接触过的人都查过了,不是。”
    “你们以前不是关系不错吗,不如你亲自去找他问问。”顾乾提议。
    盛暃没答,垂眸看桌上的听风尺。钟离雀将听风尺收起来,准备离开。
    “给我。”盛暃却朝她伸出手。
    钟离雀不解地抬头望去。
    盛暃说:“既然对方能操控听风尺知道我们的行踪,那就不要再用听风尺联系,再将听风尺都送去通信院查一查。”
    “只查我的吗?”钟离雀问。
    “不止。”盛暃拿走她手里的听风尺。
    钟离雀没有阻止。
    盛暃将听风尺交给顾乾,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顾乾就明白他的意思。
    钟离雀的听风尺被送往通信院,将里面的传文全部查了一遍,没有什么异常。
    顾乾跟盛暃说,钟离雀与家中报平安的传文里,没说过他一句坏话。
    “我不是让你查这个。”盛暃无语。
    “那就没有值得深究的事了。”顾乾说。
    “我听说当初是楚锦非要查钟离雀的听风尺,才有了后来那些事。楚锦怀疑钟离雀的听风尺里有某种证据,和通信院操纵听风尺有关。”盛暃低声说道。
    两人站在通信院外的大门角落,再往外是守着通信院的百虫司的人。
    钟离雀则在马车上等着,没有过来。
    “你怀疑钟离雀跟岁岁私下通过听风尺联系?”顾乾问。
    “她们以前关系不错。”盛暃道。
    顾乾点点头,有点印象:“可那是小时候,后来素夫人插手,岁岁就跟钟离雀断了来往。”
    “那段时间你我都不在帝都,哪里知道其中真相?”盛暃眯着眼,深思道,“何况我二哥又很乐意从中帮两人牵线。”
    “那也只能说是有嫌疑。”顾乾说,“现在听风尺里没有查到有用的东西,也就没有证据。”
    说完又想了想,猜测道:“难道你这次走这一趟,还有别的目的?”
    和钟离雀有关,或者说是与钟离家有关。
    盛暃没有回答。
    有人过来找顾乾,他暂时走开,一会后回来说:“李金霜被关在刑水司,如果岁岁已经到帝都了,说不定会去找她。”
    “这是出入刑水司的通关令牌。”顾乾将令牌递给盛暃。
    盛暃伸手接过。
    “你先回去等消息,陛下那边叫我,我得过去一趟。”顾乾又道。
    盛暃带着钟离雀出宫。
    钟离雀问:“听风尺里的内容还没查完吗?我发的传文并不多。”
    闭目养神的盛暃睁开眼朝她望去。
    钟离雀挑着车帘看外面,没有回头。
    她看出盛暃这次是借口查她的听风尺。
    盛暃被钟离雀挑明,也不见尴尬,反而直接道:“不如你自己说有什么问题,也省得我找人查。”
    钟离雀对盛暃的不要脸表示震撼:“三少爷,你以什么身份和目的知道这些?”
    盛暃脸上挂着阴冷的假笑,盯着钟离雀的所有表情:“你没用听风尺和南宫岁联系过?”
    “没有。”钟离雀很惊讶他会这么问。
    “楚锦之前为什么非要查你的听风尺?”盛暃又问。
    “有这回事吗?”钟离雀说,“我以为她只是单纯的针对钟离家,为了跟她的父亲邀功证明自己。”
    “或许你说得也没错,但事实是你与还在太乙的南宫岁私下用听风尺联系,互相传递消息被楚锦发现,这才对你出手,想要拿到你的听风尺找到证据。”
    “南宫岁在太乙拥有操控听风尺的力量,跟今日出现的神秘传文十分相似,甚至很可能就是她在幕后搞鬼,为了和南宫家的作对。”
    盛暃将猜测当事实一样说出。
    “你从未和南宫岁断交,你们只是在人们面前装作不熟,私下互有来往。南宫岁去了太乙,你就通过听风尺告诉她帝都发生的事,而南宫岁则告诉你修炼之法。”
    钟离雀听他说这些话,满脸写着“荒唐”两个字。
    “我从前以为三少爷是个无趣的人,没想到你似乎有癔症,三少爷脑子里的世界我实在是无法想象。”钟离雀说。
    “我不知道你们九流术的世界怎么解释,但听风尺如何使用我却是知道的,当时六国的通信院并未互连,更别提在远洋那边的太乙,她要如何通过听风尺跟我联系?”
    “三少爷,恕我无法想象,南宫岁是怎么做到千千万万通信院术士,和诸多圣者都没能完成的事情。”
    盛暃并没有反驳,只道:“你承认与南宫岁的情谊了?”
    “曾经有过。”钟离雀拧着眉头,眼中露出明显的不悦,“王府忌惮与将军府的关系,约束了她,就算有二哥从中游说,三少爷凭什么认为我会拿将军府的安危来赌这段情谊?”
    “你不敢么?”盛暃嗤笑,“我看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
    钟离雀抿唇,她看起来文静,说的话却坚毅:“为了将军府,我确实可以如你所说。”
    “提起南宫岁,你似乎有很多话能说。”盛暃探究道。
    钟离雀却道:“这是我和三少爷唯一能说的话题。”
    马车内的两人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剑拔弩张,在短暂的安静后,钟离雀一句话再次点爆气氛:
    “这次出行,是陛下还是王爷的命令,要你嫁祸我偷学九流术的证据?”
    盛暃目光陡然变得锋利:“短短时间,你就突患失心疯开始胡言乱语了?”
    “献计的是王爷,下命令的是陛下,”钟离雀直视着他的双眼说出答案,“我的父兄都在燕国六州,青龙军在被六州部落消耗,解除不战誓约后,压境不破的术士会成为陛下新的助力,不必再畏惧我父亲,而抓我的把柄,可以名正言顺的除掉钟离家。”
    “你想的倒是不少,可你若是完全干净的,我又怎么会抓住钟离家的把柄?”盛暃见她说开了,也不再遮掩。
    “秦尊者当真没有教过你任何九流术?南宫岁当真没有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你敢以将军府所有人的性命担保发誓?”
    钟离雀说:“我不必跟你做任何承诺。”
    “你心虚。”盛暃却笑了,“那些诡辩的词,等着我带你回青阳见陛下的时候再说吧。”
    “三少爷,”钟离雀也笑了,“你回不去青阳了。”
    “怎么,你想在这里杀了我?”盛暃不以为意,看着钟离雀的眼神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钟离雀轻轻摇头。
    她不再与盛暃言语,侧身看向车窗闭目,一帘之隔的外面雨丝不断,马车离开宫墙,再次路过跪倒在外的人们。
    虞岁撑着伞站在远处围观的群众中,她的视线越过人们,看着马车从前方离去。
    王军陆陆续续出来维持秩序,将想要上前看热闹的群众赶走,对他们拿着听风尺叫喊的行为予以警告。
    如今满城都收到了有关贺氏与南靖王室的神秘传文,引发不少谣言和猜想。
    南靖现在的刑水司司主,就是传文中提到的纪谷顺。
    虞岁没有过多停留,她披上黑风袍消失在人群中,去了较为隐秘的地方朝宫墙靠近。
    四方通天大阵。
    这是南靖六代圣者留下的宝物。
    民间甚至有着“拥有四方通天大阵的钥匙,就拥有了皇位”这一说法。
    四方通天大阵覆盖整个王宫,天地间的五行之气,都需要法阵主人的同意才能进入。
    出入王宫的人,也都需要获得主人的同意,否则就算是圣者来了,也无法踏入此地。
    沈天雪走前告诉虞岁:“这四方通天大阵覆盖的能力,就和太乙地核之力一样。当初贺心思是必死的,但他只要在这四方通天大阵内,就能延续生命。”
    “从那之后,贺心思再也没有出过王宫一步。”
    “有一次他放我和阿青进去,我们在里面都感受到了和地核之力相似的力量,但只有那一次。”
    “你想知道更多,就自己找办法去见他吧。你要是能引贺心思出来也可以。”
    虞岁抬头望向高高的宫墙,伸手轻抚冰冷的墙面。墙面有过补新的痕迹,听说是用水舟给的圣石将王宫各处全都补修过。
    四方通天大阵,记载中,它集合了道家、阴阳家、名家和法家的圣者进行补充和修改,拥有操控五行之气的力量,也有着最强的防御结界。
    虞岁用天目观看四方通天大阵,初步分析它的字符咒文,拆解中,感受到了第一次看见数山时的惊艳。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都变成了金色的字符咒文。
    堆砌的宫墙,铺路的地砖,栽种的树木,喂养的池鱼,雄伟的宫殿——它们被拆解成一组又一组字符,排列在虞岁的世界之中。
    四方通天大阵内,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一切都可被拆解。
    哪怕是站在城墙上的王军。
    就像是一座虚假的、可被拆解、操控的世界。
    虞岁对此感到惊讶。
    她用针对数山的方式去试探法阵,却没想到法阵内的一切都可以被拆解。
    毫无疑问,这是五行具象。
    可整个王宫都是用五行之气具象出来的吗?
    如果具象它们的五行之气消失,那王宫就会瞬间变成一片什么也没有的荒地吗?
    别的都能解释,可站在宫墙上的王军怎么也能被拆解?
    是我天目进化了,还是说贺心思在拿灵傀当王军?
    眼前的四方通天大阵引起了虞岁的兴趣。
    她使用天目继续窥探拆解。
    坐在窗前的男人披着深青色的雪貂大衣,窗外栽种的玉兰雪白一片,布局清雅幽静。
    贺心思提笔书写,深色的墨滴入白纸上的瞬间,他忽地抬头往外望去,苍白的脸庞犹如外面的白玉兰。
    这具瘦弱残破的身躯,却载着一双锐利无比的眼。
    虞岁察觉到一组字符咒文突然出现靠近,当即离去。在贺心思的视线到达西南宫墙巡视一圈后,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陛下。”
    门外传来宫女通报的声音:“刑水司司主到了。”
    贺心思将手中画笔搁置,回身时,方才犹如蓄势待发的猛兽气势全收,脸上挂着温和谦让的笑容,目光慈爱悲悯:“进来吧。”
    “陛下!”纪谷顺刚走到案台旁就跪下,神色看起来焦急又惶恐,“听风尺传文臣定会查明真相给陛下一个交代!”
    “不急,先放一放。”贺心思摆摆手,“让孤先给其他人一个交代,再查明真相。”
    “陛下!”纪谷顺神色绝望。
    贺心思只笑了笑,纪谷顺却感到一股威压降临,令他无法动弹。
    “求陛下——”纪谷顺话音未落,就被持刀的宫女从身后割头,血溅当场。
    坐在屏风后的荀之雅目睹这一幕,悄悄握紧了衣下的五指。
    “之雅,”贺心思偏过头咳嗽两声。
    持刀的宫女鱼缘面无表情地收起弯刀,转身端起药碗朝贺心思走去。
    荀之雅应声走出来:“父皇。”
    贺心思接过药碗双手捧着,望向站在台阶下的女子说:“今日起,你就是刑水司司主。”
    荀之雅眼中露出惊愕之色。
    “你不愿意吗?”
    荀之雅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俯首:“儿臣愿意。”
    “你也长大了,不必什么事都需要别人替你做主,该你做决定的时候到了。”
    “刑水司现在应该很忙,你去吧。”贺心思转过身去,捧碗喝药。
    荀之雅屏息退去,一直到离开玉兰殿才回过神来开始呼吸。她的大脑里闪过纪谷顺死去的瞬间,指甲陷入肉里,强迫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害怕。
    她很怕贺心思。
    那是一个可以对你温柔爱护,也可以对你残酷至极的男人。
    荀之雅回想父皇方才那番话,是要她解决李金霜,还是要查清楚通信院的神秘传文?
    还是说……父皇在提醒她,不该让顾乾过多插手。
    荀之雅脑子晕乎乎的,似乎有些缺氧,不得不强迫自己停下思考。她看见鱼缘一行人带着纪谷顺的尸体出来,眼皮一跳。
    她明明记得纪谷顺是父皇的亲信,是帮助父皇巩固威望的一把刀。
    可是却……
    “这是要把他送去哪里?”荀之雅开口问道。
    带回纪府还是带去刑水司?
    鱼缘停在她身前行礼:“按照陛下的命令,将罪臣纪谷顺尸首悬挂宫墙三日。”
    在宫门外拿着听风尺闹事的人们,看见纪谷顺的尸首悬挂在高墙上,血水顺着雨水流落在他们脚边,群情激昂的气氛霎时变得安静下来。
    这些人要么曾经进过刑水司,要么自己的亲朋好友还被关在刑水司,借着传文中的“谣言”来闹事,却没想到贺心思直接就把纪谷顺给杀了辟谣。
    他竟一点都不在乎那些跟随自己的人吗?
    荀之雅站在高墙上,望着纪谷顺的头颅,几次深呼吸压下心头的恶心感。
    “殿下,请。”鱼缘给她指路,带她前往刑水司。
    荀之雅看了眼鱼缘,这人不仅是贺心思身边的大宫女,也是百虫司的副司主。
    “李将军一事,陛下希望殿下尽快处理。”鱼缘的声线平稳,听不出半点深意,“陛下还要殿下叫刑水司维持宫内宫外的秩序,还宫门一个清静。”
    宫门打开,荀之雅看见跪在外面替李金霜求情的田佑平等人。
    鱼缘双手摊开,向荀之雅奉上刑水司司主的执掌玉牌。
    荀之雅有些犹豫,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还没想好。
    要怎么处理?
    将田佑平等人全关进刑水司。
    可如果她这么做,那就得罪了田家等人。
    荀之雅回来前,李金霜是贺心思身边的大红人,几乎接管了帝都一半的兵力。
    谁都看得出来贺心思对李金霜的器重,趁机巴结李金霜的人很多,李金霜却并未表现出与谁家交好的意思。
    除去在太乙的私仇,荀之雅还怕李金霜不愿跟随自己,那么她得不到就毁掉。
    心中有明确的目标,却又惶恐害怕行动。
    荀之雅本以为她揭发在太乙发生的事情后,贺心思会直接动手处置李金霜。
    他连纪谷顺都直接杀了。
    为何非要留下李金霜让她来处理?
    是父皇不想杀了李金霜吗?
    还是说父皇想看看她是否有胜任刑水司司主的能力?
    这又是一道考核吗?
    荀之雅止不住地去猜测贺心思的想法,皙白的肌肤有了湿润的汗意,她仍旧绷着脸,冷若冰霜,以此来掩盖内心的茫然和犹豫。
    “殿下。”鱼缘低声催促。
    荀之雅犹豫后,没有选择去面见田佑平谈谈,而是拿起玉牌说:“将他们押入刑水司。”
    刑水司卫们将拿着听风尺闹事的人们抓走,混乱之中,也将田佑平等人以同样的名义带走了。
    鱼缘将玉牌交给荀之雅后离开,去往东南边巡视许久,不见异常后才回去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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