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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章 Chapter048

    ◎僵持◎
    周疏意不敢深究这句话的含义。
    也不敢看谢久的眼睛,怕看到里面映出的自己,傻到充满希望。
    “我们之前的关系本就不牢靠吧。”她说得冠冕堂皇,一副洒脱模样,“只要其中一个人说结束,那就可以结束,你想强求都没有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
    周疏意似笑非笑地说,“你想让我做你女朋友?”
    “……”
    谢久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眸光微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哪怕再傻,周疏意也看得出来那不是她在思考,也不是默认,是她压根就没想过把这段关系发展成恋爱关系。
    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周疏意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却下来。
    她偏过头,故意用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开玩笑的啦。”
    “……”
    “所以就这样吧,你技术很好,但是我觉得我们都不能太习惯对方,对吧?”她强迫自己继续开口:“我们都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
    “别说啦。”她轻轻打断,声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轻快,“以后见面还是朋友哦。”
    她将谢久推出门,直至关上门的那一刻,都不敢看她眼睛。
    转过身,面对满室寂静,周疏意心里一下空了。
    都说及时止损比较重要。
    她也试着想了一番,如果自己三十五六,面临一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人,很可能没有任何耐心向下兼容。
    所以三十多岁的谢久要如何包容一个刚出社会的不久的小年轻?那些她引以为傲的活力,在现实面前恐怕也只是幼稚。
    爱要用时间,用耐心,用钱来维护的。更何况她们互相都不够了解,草率在一起也只是为以后的矛盾埋下伏笔。
    路灯将夜色折旧,暗处的噪点在眼睛里变成一片死黑。谢久站在窗户前,俯视正对面的那株泡桐花。
    花期已经过了,粗壮的老枝在天幕上张牙舞爪。没人猜测它还能在这块地方坚持多久,也许躯干早已被虫蛀,也许明天它就要被一阵台风吹倒下。
    站立许久,谢久才打开手机,掠过置顶的头像,手指落在了跟汪渝的对话框里。
    谢久:【问你个问题,你不会觉得自己跟你小女朋友不适配吗?】
    汪渝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年代了还论资排辈?我奶奶七十岁还在玩滑板呢!】
    后面跟着个无语的表情包。
    可谢久早已没有容纳新事物的精力了。
    年轻人的折腾在她看来是一场无目的无意义的狂欢,她看中实用性,一切不实用的东西总会让她下意识摒弃。
    比如化妆打扮,比如恋爱,比如约会,在她来看都是消耗精力的无用浪漫。
    所以她至今为止还不太会爱一个人。
    良久,汪渝又打下一段话,字里行间语重心长。
    【你是被过去束缚太久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都不知道呢,活在当下很重要。不要犹豫太多,绝大部分时候的选择,都是在冲动之下做的。】
    谢久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道理她都懂,可她早已过了会因为一次落日、一场烟火、一首老歌而心动的年纪。
    一个人的日子,连时间都开始懒怠了。
    日头变长,朝霞早来,两只飞鸟掠过窗台。
    谢久挑了个风清气朗的日子去附近一家店买甜饼。可惜到店的时候门窗紧闭,戚戚冷冷的卷闸门上,只贴着旺铺招租四个字样。
    长而寂寥的小巷跟旺铺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边。
    她这才想起来早些日子陆白白在群里似乎唠叨过一句,这家店早就倒闭了。
    有点失望。
    她只能折返回家。
    途径美院,看到那家熟悉咖啡店,门牌亮着暖黄灯光,落地窗里干净整洁,没什么人。她停下了车。
    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在吧台核对账目的老板抬起头,见是她,诧异地道,“咦?师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买点面包,”谢久往吧台找了一圈,没看到周疏意人影,不动声色走到柜台去挑面包,“周疏意今天没来?”
    “在后厨揉面团呢。”老板笑起来眼尾堆起细纹,“师姐,那丫头很机灵呢,跟着老尤学半个月就会做可颂了。”
    谢久真心实意替她感到高兴,“学这么快呀?”
    “咖啡花拉得也不错哦,都会拉天鹅了,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后厨的门被半截帘子紧紧遮住,谢久只看见几条腿在里面晃悠,看不见周疏意的脸。
    “就这些吧。”她匆匆拿了几款可颂,垂下眼,付完面包钱就走了。
    两人一连几天没碰上面,即便住得近,谢久也没机会见到周疏意。偶尔阳台一两道开窗声,窸窸窣窣几下,等她瞥过眼去时,人已经进了家。
    清早的健身房更是没有周疏意的影子。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年轻那会儿也这样。
    这边想着,她自嘲的笑了笑。
    周五下午整半天都有课,课前谢久在讲台上坐着,看了眼朋友圈,里边跳出一条师妹的动态。
    是九宫格的咖啡面包宣传图,配文只有一行字。
    【校内配送服务上线啦~需要的顾客可以提前一小时预约哦,我们将派员工配送上门。】
    咖啡店里人手不多,就一个面包师,一个老板,还有一个周疏意。谁负责配送?答案不言而喻。
    谢久看了眼外面的天,闷闷的,动作比脑子快上几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点开了跟师妹的对话框。
    谢久:【教学楼送吗?现在有点饿了。】
    师妹回得很快:【可以呀,师姐你要点什么?我叫小周给你送过去。】
    谢久随便点了几个,特意吩咐了一句。
    【课间送。】
    等周疏意到的时候,谢久刚好下课,走廊外的垂柳在风里扭动着腰肢,她提着一个手提纸袋,局促地站在这过分曝光的柳枝前。
    来来往往抱着课本的学生经过,一张张面孔太过稚嫩,无忧无虑的眼睛,恣意轻松的笑容,竟然衬得周疏意的神态有些老气横秋。
    谢久心脏蓦然跳了一下,走了出去。
    见到是她,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您的订单。”
    回过神时,她声音小小的,纸袋递到她手里了就要走。
    “等等,”谢久叫住她,眸光沉了几分,“干嘛走那么快。”
    “还有工作。”
    谢久打开纸袋的封条,把里面的咖啡拿出来,递给她,“请你喝。”
    却被她摆手拒绝,“不用了,谢谢,我还要回去工作。”
    “偷几分钟懒而已,干嘛那么老实。”
    周疏意退后半步,睫毛垂下来,“我只是不想见你,这是学校,我们的关系也很尴尬吧。”
    谢久喉间一哽。
    这话像根小小的鱼刺,顺着她的眼睛往嗓子里钻,卡得不上不下,却又教人无比难受。
    好一个泾渭分明。
    或许在她眼里,她就是个色欲熏心的人吧?
    明明不是。
    但好像……也没必要解释。
    “再见。”
    她说完,脚往后退了几步,侧过身,顺着走廊拐角身子一歪,人影便消失了。
    谢久怔怔的,站在走廊中央,看了眼纸袋里的甜品,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胃口了。
    这一下午她的思绪都乱糟糟的,一阵风便吹远,只有上课时勉强能回笼一点。
    下班时,她特意在学校磨蹭了一会儿才出门,把车开到咖啡店门口。
    路灯刚亮,飞蛾在光晕里打转,小姑娘刚好推门出来。
    看见谢久的车,她明显僵了一下,迟疑地跟驾驶座上的人对视一*秒,随即飞快低头,去扫共享单车的二维码。
    机械女声报着开锁成功,在闹哄哄的街道上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她却僵硬地推开车。
    谢久跟在她旁边,摇下车窗:“坐我车一起回吧。”
    “谢谢,不用了。”周疏意攥着车把的指尖泛白,“我要去苏乔的酒吧玩会儿,跟你不顺路。”
    说完她便招呼也不打,骑着车走了。
    夜风灌进衬衫,鼓荡出胖乎乎的袖管,越发显得她背影单薄,年青,像还泛着涩气的五月的梅子。
    那道背影倔强,始终不回头。
    只留下一个言不由衷的黄昏,在夜风里伶仃飘着。
    到家时天光散尽,门打开,是一望无际黑黢黢的家。
    人没有光便会抑郁,家没有光也会冷清。
    谢久匆匆吃了点饭菜,冲完澡,皮肤还泛着潮红,便早早上床熄了灯。
    黑暗像一袭湿冷的外套,裹上她的身躯,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薄薄的光影,一动不动。
    想睡觉的。
    意识却漫无目的地飘着。
    她时常感觉陷入一种虚无里,像一粒泡沫,在海面上浪荡,看似自由,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是太寂寞吗?似乎也不是,她甚至时常还会享受寂寞。
    只是想起鲜艳的过去,便会觉得单薄的未来太令人索然。
    那时候她滑雪,潜水,周游世界。
    现在她只剩一张床,还没老便浑身暮气,连护照都已经过期。
    身体渐渐变得热起来,她却任由热气在身体里滚流。
    双手试着抚弄自己,指尖却简直像在触碰别人的身体,连最熟悉的地带都成了陌生的疆域。
    她没有一点感觉。
    只因为她没法相信,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惹得心烦意乱?
    可现实就是如此。
    她有点烦闷地起身,套上运动服的动作近乎粗暴。离开时看了眼镜子,里面的女人眼圈泛红,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半点讲堂上从容不迫的模样。
    凌晨十二点。
    谢久拿起手机,打开门,走向了健身房的方向。
    *
    郭晓泽是在端午长假的后一个周六赶来杭州的。
    凌晨的机票,到的时候地铁已经停运,他打车从萧山机场到徐可言家,好几十公里的路。他其实不太乐意来的。
    跟徐可言这段婚姻也即将满一年,别的小夫妻有的,他都没有。很多次他起了离婚的念头,父母问起,他也只说处不来。
    父母便劝他:“你傻呀,好不容易娶回来一个媳妇,好歹给你生个孩子啊,不瞎忙活了?”
    这话糙,理却不糙。细想郭晓泽也觉得有道理。
    沉没成本摆在这,他不要回点什么,不就亏了?
    所以当徐可言说要离婚的时候,郭晓泽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没有孩子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她不愿意,那就耗着。
    她要愿意,那当然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她提出来要孩子的方式竟然是做试管。
    乱花钱不说,还要麻烦他特地来杭州一趟。
    郭晓泽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领,镜中那张脸年轻硬挺,确实挑不出毛病。更何况他还是游戏大厂的架构师,隔三差五都能收到猎头的私信。
    即便身份已婚,茶水间里也有不少实习生偷瞄他。
    这身行头,配上他这身材,放在婚恋市场怎么也是顶级配置。
    徐可言到底有什么不满意,非要去做同性恋。
    上午的杭州飘着细雨,郭晓泽咬着小笼包,对这个城市心生厌恶。
    他和徐可言一前一后走进生殖医学中心,不像夫妻,更像两个陌生人。
    “我不会回去的。”
    徐可言突然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他说,“就算要生孩子,我也只在杭州生。”
    “随便你,能把孩子生下来就行。”
    他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上辈子干了什么缺德事,娶了你这么个怪胎。”
    以往他只当她对那方面的事不感兴趣,谁知道在家翻箱倒柜,无意中看到了她抽屉里的日记本。
    没想到她是个女同性恋。
    同性恋当然是个怪胎。
    要说恶心,郭晓泽倒觉得还好,比男同性恋能令他接受一点。横竖都是女人之间谈谈恋爱,又能玩出什么花样?要是跟男人出轨他才会有被羞辱的感觉。
    他甚至大发善心地想过,接受徐可言和她小女朋友的关系,他们三个一起生活也不是不行,添双碗筷的事,他养得起。
    可没想到,她哪怕事到如今也不愿意跟自己干那事。郭晓泽没耐心了,他也三十大几,要个孩子才是最要紧的。自己一表人才,又不是非她不可。
    他们沉默地完成所有检查项目。
    回到家,徐可言便进了房间,还锁上门。郭晓泽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只好兀自去睡客厅。
    半夜徐妈妈起床,看到郭晓泽睡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狐疑地看着他,“晓泽,你怎么睡沙发的啊?不跟可言去睡?”
    郭晓泽支支吾吾,“我在这看手机睡着了。”
    “那快回房去睡吧。”
    郭晓泽没有动作。
    徐妈妈眯了眯眼,没再劝他,转身去敲响了徐可言的房门。
    “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没几秒徐可言打开了门,冷眼看着徐妈妈,“有什么事吗?”
    她话里还有着一丝怨气。
    怨她在姨妈家大吵大闹,说什么也要把她拎回家,让她回去洗衣服做饭。
    怨她总是道德绑架,一边说我们母女相依为命,一边又对她大打出手。
    怨她毫不理解自己,一回家便是无休无尽的催生。
    读书的时候,她要管你早不早恋。
    没结婚的时候,她管你的婚姻大事,择偶方向。
    结了婚以后,她要管你们做不做.爱,生男孩女孩。
    徐妈妈低吼道:“把晓泽叫进去睡觉!”
    “他睡那挺好的啊,”徐可言不动,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干嘛非让他进来?”
    徐妈妈脸色沉了几分,“讲不听,是想我抽你耳光?”
    “……”
    郭晓泽见形势不对,连忙插话,“不用了,妈,我刷短视频会吵到她。”
    他脸上堆着笑,手上却不由分说地推着徐妈妈的肩膀往主卧走,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您这几天不是眼睛疼吗,得早点睡。”
    等送走岳母,再折返回来时,郭晓泽斜倚在门框,面对她扯出个讥诮的笑,“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徐可言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转身便走进门,再次紧紧关上。
    恼羞成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顺着门背往地上滑坐,浑身无力地瘫在那儿,瑟缩的影子像一团浓云,怎么搅都搅和不开。
    眼泪麻木地流了出来,又被她擦掉。这是她最近的日常。
    她迟钝地打开手机,翻着自己满是负能量的微博,过去几年还不是如此。那些碎碎念现在读来恍如隔世。
    【Z今天下班给我带回了好好吃的米糕哦,天哪,我都胖了好几斤!】
    【世界上怎么会有Z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好想一辈子都这样跟她幸福下去。】
    【我不想离开Z。】
    评论区里常有一个ID跟她互动,徐可言点了进去,是周疏意的微博。
    最新动态停留在两年前的一个秋天,她还在抱怨自己买的糖炒栗子太次,剥一个烂一个。
    泪水突然就砸在了屏幕上。
    她用袖口去擦,水珠却在屏幕上晕开,将文字放大,模糊。
    她继续往下翻。
    那些旧照片依然在,西湖边的落日,灵隐寺的银杏,照片角落里还有着自己的存在。
    徐可言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这些她都没有删,只是因为过去太美好,她也舍不得吧?
    她坐直了身子,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心底疯长。
    她是不是……还爱着我?毕竟当初那么相爱。
    不愿意搭理她,只是因为她结了婚。
    是的,阿意最有边界感。
    哪怕自己绝望之时提过一嘴实在不行就去结婚,她们偷偷相爱,她都无法接受地跟她大吵了一架。她说,你选择结婚就不要选择我。
    现在跟她分得这样清楚,肯定只是因为她结了婚,而她心中依旧看着自己。
    想到这,徐可言更加认定了自己的猜测,连夜注册了新的微信号,向周疏意发送了好友申请。
    这是休息时间,对方通过得很快。
    上来便问道:【你是?】
    徐可言没有立马回她,先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前不久爬山的照片,九宫格里没有她的自拍。徐可言下意识想划走,目光却瞥见最中间一张,里面隐约站着个人。
    她怔了一下,好奇地点开,放大。
    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霎那间便瞪圆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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