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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章 Chapter039

    ◎我说,我不想喜欢上你◎
    她想说得体面点,但话说出口越想越觉得有几分尖锐,阴阳怪气什么?周疏意有些后悔,别过脸去。
    或许旁边的人听不懂呢,算了,不要想太多。
    果然谢久并不是很在意她的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也是。”
    咖啡馆距离家不远,跟之前酒吧的通勤距离差不多,很快车便停靠在马路边。
    谢久告诉她,“我已经跟朋友说好了,你今天就过去简单熟悉一下,不用有压力。”
    “好。”
    “祝你顺利。”
    她也礼貌客气地回答:“谢谢,再见。”
    开门下车,头也不回,以此证明自己行事洒脱。
    谢久去朋友家的路程并不远。
    朋友叫盛书,是谢久的大学好友,家世不错,就住大学城后边隔着一条河,车再往北绕几条街便到了。
    她们家是个独栋小洋房,灰扑扑的铁门上积着经年的磨渍。谢久把车停好,绕了几条小路就到了。
    来开门的是盛妈妈,看到是谢久,诧异极了。
    “阿姨下午好。”
    “午好呀,小久怎么来了?好久没看见你了,快快,进来坐。”
    她热情的声音洋溢在入户花园里,动静不小。
    盛书从二楼窗户探出身来,头发披散着,还没干,看到谢久眼睛一亮,朝她嚷了一句:“等下我,我刚洗完头,还没吹呢。”
    “不着急。”
    谢久仰着头,被日光照迷了眼。
    这个别墅不算多大,但收拾得十分温馨。花园里种着一片粉色的绣球,在风里摇曳着。
    盛书喜欢粉色,身上总有种少女的气息,盛妈妈边走边说她没个正型,天天就爱瞎买东西。三十五六的人了,还在房间里堆满了娃娃。
    谢久笑笑说,“很好呀,那她很幸福。”
    “确实。”盛妈妈点点头,“能给的都给了,我也想不出她能有什么不幸福的。”
    餐厅的料理台上摆着全套手冲器具,谢久看了一眼,将爱马仕纸袋轻轻搁在实木茶几上。
    “上回听盛书说了一嘴,阿姨您喜欢香水,我就带了支乌木灵犀香过来。”
    “哎哟,你这孩子。”盛妈妈嗔怪,“来就来,还破费干什么?”
    “好久没来看望您了,总不可能空手来,而且这次回去肯定得顺点咖啡豆走。”
    “拿,尽管拿!把我们家搬空都行!”
    两人笑声哄哄的,等停了,偌大的房子就有点凄冷意味。
    盛妈妈才想起还没招待她,连忙起身,“小久,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茶吧,上午喝过咖啡了,用的还是你们家豆子。”
    盛家是业内赫赫有名的饮品集团,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们独到的烘豆工艺。谢久常年摆放的咖啡豆罐里,十有八九都是盛书给的。
    “那行,我去给你泡一壶,一会儿留下来吃饭。”
    几乎每回都会被强留下吃饭,谢久也不推辞,“我就不客气了,反正也推不掉。”
    盛太太捂嘴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聊什么呢,这么欢快。”盛书出来了,捋捋头发,盯着谢久仔细琢磨看几秒,“谢久你是不是又瘦了?”
    谢久抬眼一笑:“算吧,体脂率变低了。”
    “啧啧,我就没你那个毅力。”
    她一屁股窝在了沙发上,“小仓库里给你留了些深烘豆,都是新品,刚出来没多久,你拿回去养阵子更好喝。”
    “有浅烘豆吗?”
    盛书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若有所思的阴影:“稀奇,你不是嫌浅烘酸味重?口味大变了?”
    “偶尔换换也不错。”
    她狐疑地说:“倒是从来没看见你这么有包容性呢。”
    早些年谢久倒没有这么平和,挺不在意别人感受。
    在大学宿舍的时候,谢久隔三差五跟她发生矛盾。
    谢久的理由是她不爱卫生,她看不下去,盛书才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纯粹是她挑剔。
    那会儿谁也不让谁。
    至今还记得她一句经典的话,“这是基本教养问题。”
    掷地有声,把年轻且玻璃心的盛书骂哭了。
    “我就喜欢小久这性格,沉稳内敛,”盛太太把茶端过来,拉着谢久的手,手上的祖母绿戒指凉浸浸的,“我家盛书要是有你一半稳重,我就知足了。”
    盛书白眼都要翻天上去了,“你还是我亲妈吗?”
    “不是,你是我医院里抱来的。”
    盛妈妈眱她一眼,又轻言细语地说:“小久这么优秀,怎么还没结婚呀,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几个优质男?”
    这话一出,房子里又静了下来。
    盛书看了谢久一样,脸色不太好,语气也因此重了几分。
    “妈,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多管管你自己吧。”
    谢久摆摆手,“没什么。”
    “啊……那倒是我不好了。”
    盛妈妈很有分寸地拍了拍嘴,顺势转移话题,“一说这个,我倒想起来,怎么好一阵没看见小郑了?”
    盛书板着脸,言简意赅:“他出差,忙。”
    “忙什么?”盛太太蹙起眉,“你俩什么时候能生个孩子?”
    “小郑生不出来,我又不是第一次说了,总不可能为了生个孩子跟他离婚吧?”
    外人在这,这话直接惹怒盛妈妈,语气都沉了几分,“净说些晦气话!”
    “您趁早认了吧,这辈子不会有孙女孙子抱了。”
    “今天小谢在这,我懒得跟你争。”
    谢久看情况不对,连忙打岔,“好了,你们别吵了,一会儿咱们吃什么?”
    盛太太优雅地扶了扶自己的鬓发,“小久你来挑挑,一会儿我叫阿姨去买菜。”
    “好。”
    话里提及的小郑,是盛书名义上的丈夫。
    两人高中时代便是同班同学,关系还不错,甚至教室里绯言四起,都说她跟他早恋。
    却不知这两人早已在懵懂没有概念的年代里,各自确定了性取向。
    她总盯着前排女生出神,他则要挨着另一个男同学同坐。
    这秘密又涩又苦,也不敢跟别人说。
    后来年岁渐长,双方父母的催婚压抑不绝,两人便商议着演了出戏,领了张婚证。
    别人嘴里赞不绝口的从校园到婚纱的爱情,只不过是她们的挡箭牌。
    十年一晃而过,她们各自在城市的对角添置了一套小公寓。
    盛书养她的猫和狗,小郑伴他的意中人。偶尔约个下午茶,相对而坐,倒比许多真夫妻还要自在三分。
    她认识好些人,有的像盛书这般,寻个幌子遮人耳目。
    有的鼓起勇气剖白心迹,到头来还是败在父母的泪眼婆娑里。
    真正能得到理解和支持的,凤毛麟角罢了。
    *
    刚推开那扇木门,浓郁的咖啡香便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却处处透着意式老咖啡馆的韵味。门边有个大的推窗,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进来,可以远眺到前方学校的花圃和钟楼。
    只是一眼,周疏意便深深爱上这家店。
    简直不敢想象天天在这样的环境工作会有多高兴。
    她试探地向咖啡机旁边的圆脸女人打招呼:“你好?是老板吗,我是谢久推荐过来的。”
    “周疏意?”
    “是我。”
    老板看起来十分和善,笑眯眯的,“原来这么小呀,你是她的……”
    “算是妹妹吧。”周疏意腼腆地说:“我对这些操作还不太熟稔,但我来之前有做一些了解。”
    “不用紧张,我不会吃人。”
    女人笑笑,招她过去,“学徒没经验反而好,省得被那些花哨的理论框住。咱们这儿啊……”
    她指了指对面的学校,“客户群体面向上班族跟学生,价格都不会定太高。所以跟精品咖啡不一样,技术要求不高,要的是能琢磨新花样的巧思。”
    周疏意眼睛一亮,“这个我很擅长的。”
    “那就好,咖啡机会用吧?”老板擦拭着蒸汽棒问道。
    “会一点点。”
    早上那杯美式是在谢久的指导下做的,操作步骤她早已默记于心。
    现在被人盯着,周疏意不能百分之百保证自己能够做好。
    “那直接上手试试?”老板递来一个空杯,“会做拿铁吗?”
    周疏意咬了咬下唇,面上赧然:“不太会……”
    老板说了句没关系,拿奶缸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先给你示范一下奶泡怎么打,回头你去后厨拿洗洁精跟酱油练练,多找找手感。”
    “还能这样?”周疏意惊讶瞪大眼睛。
    “当然,咖啡学院都这样教哦。”
    周疏意是忙到六点下班的,店里的实际营业时间是傍晚五点,剩下的时间都在收拾卫生。
    到家门口,她刚要开锁,听到隔壁一阵说话声。
    她下意识想是谢久吧,心底有些雀跃。
    今天可是在那家店学了很多东西,打泡拉花,还分清了哪种牛奶更好起泡,在此之前她练习就足足浪费了十杯洗洁精……
    思索间,门猝不及防地开了,露面的却是个陌生女子。
    生得不算多漂亮,却自有她的成熟气质,总之周疏意这等小姑娘学不来。
    墨镜架在栗色鬈发上,拎着只鳄鱼皮小包,高跟鞋跟轻轻巧巧地踏在地板上,都是大牌,都很贵,哪一件拎出来周疏意都买不起。
    想跟她分享的拿铁拉花,肉桂粉,奶泡,此时都噎在了嗓间。
    这个女人是她今天提到的那位朋友吗?她不认识的那位朋友吗?
    目光相撞,周疏意慌忙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子出神。
    鞋面还很新,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那是前阵子发了工资忍痛买的一双五百块的板鞋,穿上脚的那一刻她非常开心,各种角度拍下的照片在相册里挤了一百多张,至今都还记忆清晰。
    可这一刻,为什么心里突然很难受。
    “久,外面好像有人找你。”女人朝里说了一句。
    “谁?”
    谢久缓缓走出来,见到来人,顿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啊……对,”周疏意抬起头来,有些不自在,看她们的样子像是要出去,“出去玩吗?”
    女人微微笑着,“我们准备去吃晚餐。”
    “噢,好。”
    她回答得十分生涩,笑容也牵强,就像要求一个十岁的孩子老神在在地跟一个成年人唠家常。
    永远停在有模有样的层面。
    其实她自己能感受得到。
    那种在一片陌生荒野里往前探路的感觉很令人紧张。
    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里诞生的女孩。
    没有多广远的见识,也没有强大的背景做托举。不能今天出现在职场,明天就回去继承家业。
    她父母的个人意识很强,还会常常因为琐事吵得翻天覆地,把家里的碗筷砸一地,哪怕她又怕又绝望地瑟缩在墙角哭,也没人关注她。
    她从小都在父母的争吵中长大,耳根子永远没得到过清净。因此她最先学会的事情是反驳和争论。
    她叛逆仅仅是因为她没有一颗平和的心。
    她学不会平和,有气就发泄,受委屈就哭。她一直都是这样风一阵雨一阵的人,没人批评她不好,也没人夸赞她勇敢。
    她很原始,未经雕琢,别人早已成为美玉,她可能还是颗硬石头。
    过去她自信地觉得硬石头有棱有角,没什么不好,可当看见美玉以后,她便开始自惭形秽。
    是吧,她跟她的差距还是蛮大。
    横亘的不只是十年这个数字。
    都说爱上一个人就会自卑,那么你的不配得感是因为爱上了别人吗?
    怎么从来没有轰轰烈烈的叙事,就莫名其妙的在一个普通不过的夏天用上了爱这个字呢。
    “一起去吧?”
    “嗯?”她恍惚抬头。
    “我是说,一起去吃晚餐。”谢久耐心地重复,“就在家附近的广场上,我们打算去吃牛排,你应该还没吃饭吧?”
    她下意识想拒绝,下一秒,旁边的女人说话了。
    “吃完就回来的,不要不好意思噢。”
    晚高峰的人潮拥挤,她们排了会儿队才落座。周疏意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叫做盛书,听起来家里条件很好。
    点单时她们两个人在讨论菜单,周疏意默默端坐一旁,听着那些陌生的名词。
    什么菲力、西冷、安格斯,其实她一直不太懂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在外面正儿八经吃西餐的体验,尤其牛排,她只会觉得这东西不如辣椒小炒黄牛肉。
    “看看想吃什么?”
    谢久将菜单推了过来。
    她垂下眼睫,指尖攥在膝上。
    “我都行,你们定就好。”
    盛书看她这副模样,打趣道:“不许都行。”
    “那就姬松茸厚牛排吧。”
    念出陌生的菜名就跟叫一个第一次见的人名一样。
    陌生,带着几分诡谲的绕口。
    菜很快上来了,干净而复杂的刀叉有好几把,看似平放在桌上,其实又尖又锐地亘进了她胸腔里,使得她整个人动弹不了半分。
    她迟迟没有抬起手,因为无从下手。
    告诉我,到底该先挑哪一个。
    她张了张嘴,草稿在肚子里滚了一圈,用尽力气才让自己显得轻松不做作地吐出来。
    “我得先用哪个叉子?”
    “嗯?”
    “……我不会用,没吃过这个。”
    她听见自己声音颤抖地说。
    没人对这件事感到诧异。
    谢久贴心地将其中一副刀叉给她拿起来,然后自己亲身示范了一遍,“学会了吗?”
    “嗯。”
    对面的盛书也温柔朝她笑道:“不用太讲究啦,随便在它身上割几刀,能方便你嚼就行。”
    “是的,吃东西最重要的是开心。”
    恰恰是这种善解人意的安慰让周疏意差点落泪。
    席间的话题渐渐转向了并购案与学区房,一些数字与术语,一些人情和世故交织在一起,周疏意听不懂,在这一刻彻底成了局外人。
    她只能埋头切牛排,刀叉撞出轻响。
    依稀记得哪本书里说过,刀叉有响声是件不太礼貌的事,显得人没有教养。
    可是想要吃得开心和没有一丝声响,到底要怎么才能做到嘛。
    好难啊。
    这一刻羞耻感达到顶峰,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揉眼睛。眼睛好痒哦,她想。要想谎撒得真实,就要先努力骗过自己。
    用完餐她们依次前往洗手间,周疏意故意没去,掏出手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把钱付了。
    也不是多高昂,她一双很珍贵的鞋的价格。
    等谢久回来时,服务员正好递来结账凭证。
    “咦,谁付的?”
    “是我。”
    谢久修长的手指顿在半空,眉头微微蹙起:“我来呀,这是做什么?”
    “你请我吃了很多次饭,还回去而已。”
    轻飘飘的语气让谢久怔住,“又不用你还。”
    “我不想欠你什么。”
    “……好吧。”
    吃完饭各自回了家,盛书开车走了,谢久跟周疏意慢慢走回家。
    晚风把她吹得几分委屈,发丝乱糟糟贴着脸,她不想伸手去理。影子在脚下缩短,又突然冒得长长的,一蹦一跳也在嘲笑她似的。
    “感觉你今天不是很高兴。”谢久忽然开口。
    周疏意一怔,心口霎时间烫烫的,眼泪跌跌撞撞地滑了出来。
    视线模糊一片,整个世界都变成巨大的光斑,将她罩在里边,寸步难行。
    于是她顿住脚,在原地抹着眼睛哭出声。
    谢久慌忙侧身,“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没事。”周疏意摇摇头,长而急的呜咽声里,只憋出一句谎话,“跟朋友闹掰了。”
    其实更想说为什么我们之间没有一束花。
    没有互相了解。
    没有惺惺相惜。
    没有炮.友以外的关系。
    我说,我不想喜欢上你。
    世界上为什么要有爱情这种折磨人的坏东西。
    【作者有话说】
    敏感的妹宝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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