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我们都在灰色地带中挣扎前行,试图用残缺的尺度去丈量世界的复杂。
    毛煦熙看着盖着白布的人,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心情复杂得如千万丝线缠绕,无数疑惑在她脑子里交织,碰撞出的灰烬如她脑中的一片灰色。
    卢方死了,开车时为了闪避突然跑出马路的孩子,撞到了一旁电线杆上。电线杆倒下,正好就倒在卢方的头上,听说脑袋都砸开了花,当场死亡。
    毛煦熙知道那个路段,因为附近有学校还有很多小食档口,小孩打打闹闹间经常冲出马路,已经发生过几次意外,只是都幸运地没有造成死亡事件。
    这一次,卢方死了,那小孩受了点伤,看似一切都是意外,可是……真的是意外吗?
    那是卢方上班的必经之路,每天都会路过,如果他有预谋,这场车祸会不会在他的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直到卢方的遗体推进了停尸间,毛煦熙这才回过神来,身躯无力地靠在墙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自己是不是不该怀疑这场意外,卢方的妻子正在外头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可是自己却……
    来的路上毛煦熙把卢方的背调看完了,卢方现在意外身亡,他三年前买的意外保险和人寿保险大概会赔上六十至八十万,这场意外至今找不到任何人为疑点。
    刚被认定为重大嫌疑人的卢方就这么死了,案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有了落地之处。
    就在来医院的路上,李野就给她打了电话,说了当时文件被覆盖的时间,许全正好出去外面偷懒吃饭,饭店的老板能作证,也有监控证明。
    所以,许全是被陷害的这件事基本能坐实,只是他参与制作黑心食品这件事也逃不掉了。
    卓平的死永无昭雪之日,这便是他的报应吗?
    墙很冷,毛煦熙浑身都很冷,她没想过自己会冷静得这么可怕,好像自己的所有情绪都被停尸间的空调冻结,想到的都是案子与疑点,脑子下意识地想要隔绝一些不愿被调动起来的情绪。
    “毛姐,你还好吗?”
    木庭是陪着毛煦熙来的,见毛煦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面无表情,木庭有点担忧。
    “我没事。”
    毛煦熙摇了摇头,跟木庭一同往走廊尽头走去,渐渐地就能听见女人愈发令人深刻的抽噎声,低低的呜咽从喉咙传出,想要克制却怎么都克制不了的情绪崩堤。
    她就坐在长椅上,一旁还有一个跟她样貌相似的女人正安慰她,一旁正要录口供的警察显得有些无措,只能在一旁等着。
    “卢方走了后……他走了后,我怎么活啊?”
    女人捂住地脸,哽咽地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哭得一双肩膀在隐约颤抖,偶尔的失态都是哽咽的话语,愣是没有发出多大的动静来,像是早已习惯了所有情绪都收着,就连崩溃都是收敛的。
    此刻她内心的悲憾,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太多了。
    毛煦熙记得,毛琰灼病重的时候也是这么躲着哭的,第二天又一派平静地说着她对自己的愧疚,半开着玩笑,只在眉梢眼角或者一瞬的神色才能看出来那早已决堤的情绪。
    一种强烈的窒息感锁住了毛煦熙的喉咙,眼圈瞬间红了一圈,刚才被自己下意识封闭的情绪顺着某条裂缝泻出,一点点冲垮着她努力建立起来的情绪围墙。
    他走了后,我怎么活啊?
    女人的话回荡在毛煦熙的脑中,她低下头,眼眶不自觉地渗出了滚烫的泪水,心里莫名浮现的一句话让她的心一阵阵钝痛。
    或许只有他走了,你才能活啊!
    **
    毛煦熙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浑身无力地靠在自己的皮椅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吊扇转得缓慢,小幸运好像察觉到毛煦熙的心情不佳,跳到了毛煦熙的腿上躺着安慰她。
    毛煦熙稍稍把小幸运拢在自己的腿上,然后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
    徐威看了毛煦熙一眼,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毛姐,刚才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卓平笔记本里被删除的卢方签署过的文件确实都是伪造的。”
    “嗯,你继续说。”
    毛煦熙睁开眼,一脸疲惫。
    “刚小马已经做了一次后台数据复原,这些都是卓平伪造的,而且签名也是他假冒的,也就是说,卓平很可能在制造卢方是黑心食品主谋的证据。”
    毛煦熙沉默了下来,脸色又白了一分,她低声道:“这就是卢方想方设法也要杀了卓平,并删除他电脑内文件的原因吗?”
    “我猜是的,而且那些录音里,卓平很谨慎的没有提过黑心食品,也没说过亚硝酸钠,只说分成了,卢方也一样谨慎,所以也没有实质证据证明卢方跟黑心食品有关。”
    徐威已经派人去卢方的办公室调查,暂时没有任何的证据,若说谨小慎微,那还得是卢方。然而,卢方只跟卓平有过直接接触,如今两人都死了,如果没有其他证据辅助,那就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卢方是同谋了。
    高规划性,高掌控欲,卢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规划的呢?
    连自己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死了能得到什么也已经预算到了吗?
    “而且毛姐……还有一件事。”
    “嗯?”
    毛煦熙打起精神,抬头看向徐威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不耐烦:“快说,别婆婆妈妈的。”
    “之前冷库人为失误断电两天也是卢方做的,冷库可以通过智能控制系统设置,卢方是最后登录智能控制系统的人,他把电流过载保护阈值设低了,冷库运作时超过了保护阈值,系统便自动断电保护了。”
    毛煦熙沉默下来,拢了拢小幸运,它温暖的身躯暖住了自己的手,不让自己的手心持续冷下去。
    “卢方知道卓平想要嫁祸给自己后,便杀了卓平,再用了一个星期的时候去收拾自己跟黑心食品有关的证据,并且把杀害卓平这件事嫁祸给许全。”
    毛煦熙顿了顿,续道:“卓平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所以他在觉得合适的时机断电,让卓平的尸体被发现,黑心食品的事也压不住了。”
    毛煦熙默了默小幸运的猫头,低头看着它睡觉的模样,丝丝温暖把她那些不好的情绪全都驱散。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余泉也听着毛煦熙分析,他拉过椅子,坐在了毛煦熙的身边,虚心向学。
    “时间过得越久,变数就会越多,只要他把所有自己与黑心食品有关的证据消灭了,那么时机就对了。”
    毛煦熙说完后,余泉便问:“他把卓平的尸体丢得远远的,那他自己便少很多风险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尸体曝光?”
    毛煦熙听了之后一阵沉默,并非觉得自己分析错了,而是因为卢方的想法,或许自己是知道的。
    “余泉,看过卢方的背调吗?”
    “看过!”
    “三年前卢方的妻子患上红斑狼疮,病情严重,照顾一个重病的亲人,你想象过有多痛苦吗?”
    毛煦熙说着,眼神黯淡了下去,眼底微微泛红,徐威见了想要把毛煦熙的话打住,可毛煦熙还是说了下去:“我不能揣测卢方是什么心思,但他想要从这个地狱里挣脱,是有这个可能性。”
    “他不能有犯罪记录,不能成为凶手,一旦计划都败露,那他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或许他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最后的那一条路。”
    毛煦熙说到这里,余泉也就明白了,没有再问下去,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把这案子收拾一下。徐威则是坐到毛煦熙的身边,低声问:“毛姐,你还好吗?”
    “没事。”
    毛煦熙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就像灵魂被抽离了一样。
    谁都曾走过那一片灰色的地带,心底都有过龌龊而不为人知的心思,也想过自私地活一回。
    毛煦熙自认无法用残破的尺去丈量这个世界的复杂,更无法丈量自己有过的自私想法。
    她想啊,这一片灰色地带是人们道德界限的挣扎泥泞,也可能是绝望之人的喘息之地。
    **
    警方无法在卢方那里找到任何关于他参与黑心食品的证据,所以最后只能判定为卢方并不牵涉其中。关于卓平的案子,虽然很多证据都导向卢方,可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卢方就是凶手,再加上如今卢方已意外身亡,案子只能以重大嫌疑人死亡,侦查中止结案。
    卢方的意外调查结果也没有什么疑点,虽然卢方是重大嫌疑人但是他并未定罪,黑心食品案也与他无关,最后卢方的妻子获赔八十万的保险赔偿金。
    黑心食品一案,莫霜正在积极调查中,她还逮捕了两个上面的人,案件还在调查中,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战役。
    毛煦熙今天休假,买了点水果,打算去探望白莹,同样休假的萧韫言就充当起了司机,一起去了青木精神病院。
    没想到刚到青木精神病院门口,就看到了白莹和田思月一同走出来。阳光之下,白莹依旧有点不适应离开这座精神病院后的每一块土地,显得有些无措。田思月在一旁陪着,低声跟她说了什么,她的焦虑才稍微缓和一些。
    毛煦熙和萧韫言就站在街道旁,看着两人出了医院后就往另一边走去。在街道的人群中,田思月牵起了白莹的手,偶尔有人投来的目光,都会被田思月坚定的步伐逼回去。
    原来……
    毛煦熙怔住,她没想到当初调查报告里提过的白莹和田思月聊过天原来藏着这么一个故事……
    白莹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跟上田思月那不急不缓的步伐,步步离开街道的尽头,在阳光的照耀下,拐弯走入了另一条道路。
    萧韫言扭头看向毛煦熙,在她那羡慕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丝丝暖意,那一刻,她很想牵着毛煦熙的手,很想很想……
    “小熙。”
    “嗯?”
    “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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