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在越艰难的境地而实现的理想,便越是伟大,可人们偏偏忘了,有更多更多未能实现的理想长埋于白骨之下,被时光遗忘。
    死后亦是水中游,清清河水不肯流。
    听说她还在那儿等——等一个写她名字的笔头。
    毛煦熙怔在原地,一阵阴风吹来,寒意钻入她的体内,就像无形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四肢,不让她动弹。
    要反抗吗?
    不反抗的话,或许就能看得更多,可是我的身体……
    “小熙!”
    萧韫言紧紧抓住她的手腕,重重地唤了她一声,毛煦熙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呼吸有些急促地看着萧韫言,只见她一脸担忧:“还好吗?”
    “没事,我没事。”
    师傅说过,自己不能一直通灵,这对自己的身体损耗很大。通灵这种本事,用得好,控制得了那就是一种恩赐,若是控制不了,用得不好,那就跟慢性毒没有区别。
    “你,你刚才说,看见她了?”
    毛煦熙问道,目光又忍不住撇向河边,早已没了刚才那抹红色的身影。
    “嗯,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孩。”
    萧韫言依旧担忧毛煦熙的情况,她又低声问道:“你真的没事吗?没通灵?”
    “没有通灵,放心。”
    刚要通灵就被你打断了,不过也好……这种百年老鬼的灵,真的是直通天灵盖的,她的身材恐怕遭不住。
    “看到那个女鬼你不害怕吗?”
    两人一同往停车场走去,路上,毛煦熙还不断地看向金沙河。天色已经进入黄昏的尾巴,一片片黑已经压了下来,昏黄的街灯把金沙河照得更加阴森,那流水的波动就像恶鬼的呼吸一样。
    “又不是我害她的,为什么要害怕?”
    萧韫言说得坦然,腰背听得笔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硬撑的感觉:“而且如果想和你在一起,怕这些的话可生活不下去。”
    萧韫言又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惊人发言,毛煦熙愣了愣,萧韫言最近打直球都打成这样了?
    萧韫言刚才那一句话轻飘飘地就揭过,上车后,她问:“我为什么会看到她?”
    萧韫言不记得自己有这种体质。
    “因为她想让我们看到,有求于我们。”
    毛煦熙回答,又有些担忧她要的是人命,这她可帮不了。
    “所求的是什么事?”
    萧韫言打火,又看了一眼金沙河,也不知道这金沙河有什么魅力,总让人想要多看几眼。
    “不知,那首打油诗有说她还在等一个写她名字的笔头,可是我总觉不是那么简单。”
    一支笔就能让百年的怨气消散?毛煦熙不认为可以。
    “那只能明天来问问了,我陪你。”
    萧韫言说完后,毛煦熙有些哑然:“你不忙吗?”
    “下班后,我想你上班的时候应该也会先着重处理钱大为的案子吧?”
    “嗯。”
    萧韫言说得没错,钱大为的案子让自己头痛,如果再没有新的证据,那么就要开始走法律程序了。
    明明海荣没有杀人,可现在偏偏……
    车子驶出了金沙河附近,在一个路口前,毛煦熙问:“你怎么看待海荣认罪这件事?”
    “是有什么证据证明人不是他杀的吗?”
    萧韫言有稍微看过这个案子的报告,看起来并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了。
    “不,是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海荣的弟弟海华的表现很奇怪,我怀疑海华才是凶手。”
    绿灯了,萧韫言继续前行,她沉默了三秒,这才道:“我觉得海华会让海荣知道,他这个弟弟是值得的。”
    “什么意思?”
    毛煦熙见萧韫言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好像什么都了然于心一样。这个时候的萧韫言特别让人有想要依靠的感觉,可是却让毛煦熙有些不甘心,怎么自己就没有她那么透彻呢?
    “先卖个关子,你会知道的。”
    毛煦熙被吊胃口自然是难受,可她又不想继续问下去,看把萧韫言能的。
    不过就在车子驶入小区停车场的时候,毛煦熙还是开了口:“你什么事都能看得那么透吗?”
    萧韫言紧了紧方向盘,苦笑道:“当然不是。”
    “下一次休假,陪我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萧韫言声音低缓,如春水拂柳,句尾藏着一丝迟疑与恳求,就像怕又激起毛煦熙的防御心。
    毛煦熙能够听出来萧韫言的小心翼翼,这样的萧韫言反而更难让人拒绝。看在萧韫言帮了自己几次的份上,只是陪她去一个地方倒也是无所谓的。
    “如果没有风水生意,那可以。”
    钱钱还是很重要的,当然还是钱钱为先:“如果有生意,你不介意就等我结束了再陪你去。”
    “当然不介意。”
    你能陪我去就很好,下一句话,萧韫言没有说出口。
    **
    翌日大雨,毛煦熙上班的时候心情阴沉沉的,就像这天气一样。
    当她还在翻开钱大为这个案子的证据,突然听到外头一阵骚动,她马上走到窗边去看。
    “人,人是我杀的——!不,不要,带我哥走——!是我,我杀的——!”
    雨声都无法盖过海华的声音,他在警局门口大喊着,有好几个同事马上把他拉住,那宽松的褐色T恤都破了两个小洞,在拉扯间几乎要撕裂。
    他挣扎时不经意的抬头,便看见倚在窗边的毛煦熙,他扯着嗓子大喊:“姐,姐——!人是我杀的——!”
    海华情绪激动,声嘶力竭地喊着,一张脸喊得通红,青筋暴起,在大雨之下像极了有冤情未诉的人。他手脚不利索,却依旧极力要挣脱拉着他的人,然后被几个警察摁倒在地,雨水被他这一倒地溅起,状况多少有些惨烈。
    他这个弟弟是值得的。
    毛煦熙想起了昨日萧韫言说的话,现在她明白了。
    刑侦一队办公室内,海荣看着前来认罪的海华,怒道:“你们为什么把他抓来!我都已经认罪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海荣双手被拷住,情绪激动的时候,李野和梁大发马上把人摁住。好在海华没有再多挣扎,否则又是一阵混乱。
    “哥,哥,是我我,自己来的。”
    海华缩了缩脖子,怕被海荣斥责,而海荣则是双目通红,继续怒道:“你疯了!你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啊!”
    海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身上披着一张毛巾,听海荣的怒吼,吓得退了一步,可他很快又挺起胸膛一瘸一拐地走向前:“我,我杀的,哥,不要帮我了。”
    “你们不要听他乱说!他不清醒,送他回去!”
    海荣双手被拷住,否则他高低也要把海华给带出去。毛煦熙走到两人之间道:“够了!刚才我们已经录完初步的口供了,到底是谁杀的,我们自有定论!”
    “海荣,不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法律不是游戏,不是你认了罪就可以的,也麻烦你把海华当做一个大人去看待,他可以是一个有担当的大人!”
    海荣一阵哑口无言,刚要说话就被毛煦熙瞪了一下,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被金宣儿带进了审讯室里,海华则是被毛煦熙再一次带进审讯室,还给了他一瓶冰冷的果汁。
    “喝吧,请你喝。”
    “谢谢。”
    海华怯怯地拿过果汁,握在手里却没有喝。他双手紧紧地抓住瓶身,不敢看毛煦熙,即便已经录过一次口供了,可他还是有些紧张。
    虽然海华说话不利索,可是刚刚他断断续续地还是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他是被骗去钱大为工厂做廉价劳工的一员,有时候钱大为甚至都不给他们钱,只是给他们盒饭吃,让他们活着就行。
    海华想过反抗,可是钱大为曾经找过他母亲,虽然只是跟他母亲交谈了几句,可这也足够让海华恐惧。海华想事情是慢,是迟钝,但是不代表他想不明白,只能忍气吞声。
    后来海华的母亲因病过世,海荣回来知道这一切后,想要帮海华辞职。钱大为害怕海荣会把事情说出去,便来了他俩的家用威胁海荣。
    起初只是语言上的对峙,后来两人开始推搡,钱大为更扬言要找人废了海荣,要他跟海华一起做一对残废兄弟。两人推搡间开始发生肢体冲突,看到海荣不小心摔倒,腿被废品中的尖锐物刺穿,海华吓得也冲了上去。
    可是海华哪里是钱大为的对手,被揍了几拳后,海华又痛又怕,这才下意识地拿起桌上放着的刀子就插进钱大为的心脏,一次插得不深,就反复地刺穿。期间,钱大为是有挣扎的,混乱间海华还被钱大为划破了手臂,那道伤痕至今都在。
    毛煦熙还记得海华说这一段记忆的时候,神情是怎么恐惧害怕,浑身都在发颤,看着自己的手一直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然后又说不是哥哥杀的,乱七八糟地才拼*出一个画面来。
    钱大为最后死了,是海荣帮忙他把钱大为弃尸金沙河,那天之后,那辆皮卡车就再也没有用过了,一直放在那个废弃的车库里。
    法证部的同事的确在驾驶座找到了曾经残留过血迹的证据,而且也已经带了一些样本回去检测。
    海华这一份口供,还是比海荣的仔细多了。
    “别害怕。”
    毛煦熙坐了下来,问道:“你知不知道一旦我们接纳你这一份口供,你会面临什么?”
    海华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果汁的瓶盖:“我,我不能让哥哥,代替我。”
    毛煦熙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报告,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哥哥,哥哥他已经抗,太多了,他可以有更,更好的生活的。”
    海华慢慢抬起头,眼底润湿,有些急促地道:“姐姐,求求你,帮,帮哥哥。”
    毛煦熙一时说不出话来,包庇罪,帮助毁尸灭迹罪,这两样海荣都逃不过。然而,如果要帮,毛煦熙倒是觉得这得看两兄弟合不合作,诚不诚恳认罪,或许法官会酌情轻判。
    “我回头会好好跟你哥说。”
    “好,好!谢谢,谢谢姐姐!”
    海华不断地朝毛煦熙鞠躬,毛煦熙想要阻止都阻止不了,看到他眼底的泪光,喜悦的眼神,喃喃着谢谢,海荣的命运似乎比他的命运还重要。
    她又想起了萧韫言的透彻。
    毛煦熙离开审讯室,刚坐到自己的工位,李野就急匆匆地冲进了办公室:“老天啊!金沙河又出事了!”
    毛煦熙倏地站了起来,忙问:“出了什么事?”
    “有个男人跑到河边,被辅警抓住,还一直唱那首打油诗,现在金沙河附近的居民都说金沙河闹鬼,上面要我们赶紧把案子结了!”
    李野说完后,愤然道:“妈的都是一群狗崽子,能结我们能不结吗,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野把报告砰地一下摔在办公桌上,继续碎碎念:“妈的一天天催催催的,他们自己来查啊狗崽子!”
    “老爷,那个男人还有没有其他怪异的举动?”
    毛煦熙马上问,看来那女鬼的耐心是越来越少了。
    “有!”
    李野马上道:“那男人浑身汗湿,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激动的时候声音甚至还会变成女声,声音还带着水泡音,含糊不清,像是喉咙里灌了水还在说话。”
    毛煦熙脸色有些沉:“嗯……我知道了。”
    她看了看时间,这一折腾又快要下班了,正是去调查的时候。
    看来是不能再拖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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