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1章 再遇
周末, 乔纳森和经纪人来到儿童医院出席慈善活动，正好赶上气温回升，又是个大晴天, 于是基金会临时改变主意，将活动搬到了医院的花园里举行。
“虽然我平时没多少时间自己做饭吃, 但相信我, 我过去的手艺还在，而且也向真正的意大利人请教过，保准美味！”
桌前，乔纳森戴着围裙边揉面团边对围在身边的孩子们说, 还笑着保证自己做的披萨一定好吃。孩子们不懂, 只一味点头, 脸上露出对乔纳森的憧憬和期待。
临近夏天, 花园里一片生机，草坪上时不时有松鼠跑过。主办方在院子里放了三张长桌, 准备来一场从开始到结束都在这里的室外自做美食派对。
本来这项活动乔纳森只需要负责最后的品鉴部分, 但他在得知后主动穿上了围裙，兴致勃勃要展示自己的厨艺，负责人也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你的两个意大利朋友炸了你的厨房。我很怀疑你能从他们那里学来什么技巧。”坦普曼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言语中充满了对自家球员的怀疑。
“哎呀, 丹尼斯。”乔纳森快速扫视一圈面前的孩子们，随后用眼神告诉经纪人：求你了，那次是意外，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坦普曼抖了抖眉毛, 做了个‘好吧我闭嘴’的手势。
乔纳森笑笑，继续揉面。
“现在就差不多了, 让我们把它在旁边放一会儿，先去准备肉酱。”他说。
“——等一等，乔乔！”一个小姑娘突然提问，“你怎么确保面团已经准备好变成披萨了？”
“噢，这是个好问题。”乔纳森把面揉成球，然后快速用拇指在顶端按一个洞，“就像这样。如果你的面团准备好了，用手指按一按，它会弹回来，那个洞很快就会恢复平滑。”
乔纳森用湿布盖好面团，然后带着小萝卜头们去熬煮西红柿和肉沫。其实正宗的那不勒斯披萨里只有番茄酱，没有肉沫，肉沫是要放在千层面里的。但乔纳森非常中意这种改良版的肉酱披萨，所以他这么做了。
“看，这就是我的秘方！”乔纳森故意压低声音说着，切碎了两瓣大蒜和两片鼠尾草，“现在我们把它放到锅里去，和炸好的肉沫一起，“为了不让味道太重，我们要用棉布把它们包起来，然后再放到锅里。”
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肉酱的制作来到下一步，牛奶，黄油，和少许面粉。
“为了让番茄肉酱口感更好，我们……”
乔纳森正说着，突然有人从侧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是BBC的摄影师。他对乔纳森飞速道了个歉，随后说：“刚才的步骤你太快了，没有录上，重新来一次吧。”
这怎么能重新来？
“这可不是什么节目效果，摄影师先生。”乔纳森笑着说，手上动作一点也没慢，“而且现在重新做，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那没关系，不就是披萨，叫外送也是一样的。”摄影师毫不顾忌地说，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不择手段呈现出镜头前的那‘完美片段’。
乔纳森开始用谴责的眼神看他。
“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不要浪费时间……呃？”话没说完，这个摄影师就被坦普曼带走了。
很罕见，丹尼斯·坦普曼几乎没有过这么冷酷强硬的时候。
很快，BBC的现场制片向乔纳森真诚道歉，并给他换了一个摄影师。解决速度快得不像英国电视台，并且所有的孩子都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来吧！现在我们往肉酱里加一些肉豆蔻和帕尔马干酪！谁想和我一起！”乔纳森举起铲子，所有的孩子都欢呼着回应了他。
没过多会儿，坦普曼回来了。
乔纳森想了想，把火开到最小，又将酱搅拌的活儿交给了孩子们，然后来到经纪人身边。
他摇摇头说道：“我怎么就答应你了，丹尼斯。”
“你是说慈善活动？”
“不，是BBC。”乔纳森无奈地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根部的卷发又有变长的趋势，“我是为了生病的孩子们而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把我的举动拍下来放到电视上，然后用煽情的语气向全国夸奖。”
“嗯，我知道。”坦普曼少见地没和乔纳森争论，“那天跟你说，被凯文打断了，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乔纳森相信他。
“好香呀，乔乔！我们可以尝尝吗？”那边有孩子在呼唤他了，乔纳森对经纪人挥挥手，回到孩子们中间，随后拿起铲子舀了一些酱分给孩子们。
“少来一点哦，每个人都有！”
看着那边被孩子们簇拥的乔纳森，坦普曼最终还是没把一些话说出来。慈善机构大部分是要盈利的，甚至有一部分是暴利，它们通常会和电视台或者报社合作，树立好形象，偏偏人们最信这些。
今天这个活动的基金会算是比较干净的，但仍然存在一些问题。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让乔纳森知道了。
坦普曼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转身回到医院大楼。
*
午餐顺利举行，所有人都夸乔纳森的披萨味道好极了。可就在快结束的时候，医院发生了一件怪事。
准确地说，是乔纳森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背影。那是个有点阴沉的青年，带着帽子，长衣长裤，不是清洁工，总是什么活儿都干一点，大概率是志愿者，好像不希望被人注意到。
“那是……”
乔纳森有些发愣。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无论是长相还是内心，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就是他曾经的好朋友，科尔。
多年没见，你现在还好吗？
你的父母呢？
你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了吗？
“你不再吃一点了吗？”就在乔纳森晃神的时候，旁边的男孩拽了他的衣袖。乔纳森低头回答，等再抬头，科尔已经不见了。
于是他顿了顿，向男孩询问科尔的事。
“医院里是不是有一个人，和我年龄差不多，黑头发，不太高，很瘦，总是戴着帽子。有这么一个人吗？”
“嗯！”男孩坚定地点头，“是有这样的一个护工先生。”
护工吗。
“那你知不知他的名字？”乔纳森又问。
男孩摇了摇头。
“他是负责大孩子们的，我们很少见到。”男孩说，“不过他人很好，总会帮我们的忙，还给我们带好吃的，我们都叫他树根先生。”
“谢谢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乔纳森拿出一个布丁递给男孩，凑过去小声问，“树根先生平时喜欢待在什么地方，我从哪儿能找到他？”
“这个很简单，就在……”
*
医院楼顶的天台上，科尔正趴在栏杆上抽烟。
今天本不该他值班的。
但他还是来了。
他不想再见到乔纳森，但又忍不住去想。
刚才肯定被看到了。
怎么办？
要现在走吗？
这时，随着门打开的‘嘎吱’声，有人来到了天台。
“嘿科尔！”
科尔下意识扭头，就看到乔纳森站在门口，笑着对他挥手。那头红发还是那么显眼，在阳光下闪着火焰一般的光芒。
“果然是你！”乔纳森走了过去，“我就知道我肯定没有看错！”
科尔没说话，他又想躲，可这次乔纳森抓住他了。
“之前在球场也是你，对吧。2003年，5月份，我代表阿森纳青年队的最后一场比赛。”乔纳森问道，“我当时看到你了，科尔。我想叫你，但人太多，很快你就不见了。”
是的，是的。
人很多。
他听见了乔纳森在叫他，科尔想，但他是有意没停下来的。
这很难理解吗。
像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乔纳森面前？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乔纳森继续问，“我听说这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你在做一项很了不起的工作。”
不，并不。
科尔在心里回答，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还债。
还他小时候伤害了乔纳森的债。
“还好。”科尔说。
“你父母呢？”
“前不久出狱了，但我早就和他们没有了联系。”
“那很好啊，真高兴你有现在的生活。”乔纳森笑起来，“等你下班，我们去一起喝杯茶怎么样？聊聊天，我好久没见你了，真的很好奇你这些年的生活都是什么样的！”
哦，那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犯了错的人不停尝试弥补罢了。
“不用。”科尔拒绝道，“你现在是球员，还在上大学，应该很忙吧。”
“忙是忙了一点，但也有自己的生活。”乔纳森说着想去碰科尔的胳膊。
然而‘啪’的一下，科尔甩开了他的手，同时后退两步。
“真的不用了。”
“……”乔纳森沉默了几秒，“好吧，可能今天不是好时机，就不打扰你工作了，下次见，科尔。”
乔纳森转身，就听见身后的科尔突然爆发。
“你怎么、怎么能这样！？”科尔咬着牙，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在我那么严重地伤害了你之后，在我差点害你一辈子都被困在街头，在我从来没有对你正式道歉后，你怎么能这样、这样……”
这样喊他的名字，
就仿佛他们还是朋友那样。
乔纳森眨了眨眼睛，“所以你一直在乎的是没能和我道歉？”
“对！呃，不！这不是……”
“可是科尔，”乔纳森打断了他乱糟糟的话，“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就在你面前，如果你想道歉，为什么不做呢？”
“对不起！！！”
科尔非常大声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道歉的话，就好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愧疚一股脑发泄出来那样。
而也就在他道歉的同时，眼泪也同时流了出来。
“对不起，乔纳森，对不起。我太胆小了，又太想出名，太羡慕嫉妒你了，我错了，真的，真的很抱歉！”
科尔哽咽着反复道歉。
“我想了很多，因为最近电视上总在报道意甲的电话门，我就想，那些人肯定不是从一开始就会操纵比赛的，肯定也是从一件件小事做起，就像我父母曾经对你做的那样。”他说。
乔纳森给了科尔一个拥抱。
“我听到你的道歉了，我接受。”他说，随后又露出个标志性的笑，“其实科尔，我早就原谅你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可能有一些失望吧，乔纳森想，在经历过那种事后，他很高兴科尔能够悔悟，但对他来说，科尔永远无法再次成为他很好的好朋友了，像亨利，丹尼斯，凯文那样的好朋友。
科尔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还愣在原地。
“乔纳森你……”
“在那种环境下，你也没办法反抗你的父母，所以，你也是受害者。”乔纳森拍了拍科尔的肩膀，“为了不挨打，为了满足父母的要求，你没有别的选择。”
“不！”科尔大声反驳，“不是的，我没有你说的那么无辜，如果换作是你，你会像我一样诬陷你吗？”
如果是乔纳森，
如果是乔乔的话，他一定不会那么做对吧。
“我不知道。”乔纳森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答，“你说的这个，我认为是很哲学的问题。书里写，人的经历造就了独一无二的性格，我不敢说如果我从小生长在你的环境中，还能成长为现在的我。”
“你……”
“如果这样不够直观，那么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乔纳森歪头看着他说，“要是让现在的你回到过去，再经历一遍同样的事，你还会把兴奋剂放进水杯里吗？”
“当然不会！”科尔吼完，自己也愣住了。
乔纳森却笑了。
“看，如果不在那个环境，你也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乔纳森说着上前一步，“科尔，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走出来了，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接着他拉住科尔的手：“这里的孩子都很喜欢你，我能看出来。你不欠我什么，你现在是自由的。”
科尔呆呆地盯着乔纳森，随后哽咽变成了啜泣，最终他滑倒地上，捂着脸放声痛哭。
是的。
不是乔纳森不原谅他，是他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
人是复杂的。乔纳森愿意相信没有人生来邪恶，而像科尔这样的孩子，更不会是坏人。
他们在天台待了好一会儿。
临走前，科尔擦干净脸，突然叫住乔纳森。
“我以后，可以偶尔去，呃，去看你的比赛吗？”他小声问。
声音小到他刚说完就后悔了。
应该再大声一点的，这样乔纳森肯定没听见。
但乔纳森听见了，并且听得很清楚。
“海布里球场欢迎所有人来！”他说，“到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准备位置最棒的球票！”
科尔发誓，今天的太阳是他见过最美好的。
仅次于认识乔纳森的那天。
“虽然我平时没多少时间自己做饭吃, 但相信我, 我过去的手艺还在，而且也向真正的意大利人请教过，保准美味！”
桌前，乔纳森戴着围裙边揉面团边对围在身边的孩子们说, 还笑着保证自己做的披萨一定好吃。孩子们不懂, 只一味点头, 脸上露出对乔纳森的憧憬和期待。
临近夏天, 花园里一片生机，草坪上时不时有松鼠跑过。主办方在院子里放了三张长桌, 准备来一场从开始到结束都在这里的室外自做美食派对。
本来这项活动乔纳森只需要负责最后的品鉴部分, 但他在得知后主动穿上了围裙，兴致勃勃要展示自己的厨艺，负责人也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你的两个意大利朋友炸了你的厨房。我很怀疑你能从他们那里学来什么技巧。”坦普曼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言语中充满了对自家球员的怀疑。
“哎呀, 丹尼斯。”乔纳森快速扫视一圈面前的孩子们，随后用眼神告诉经纪人：求你了，那次是意外，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坦普曼抖了抖眉毛, 做了个‘好吧我闭嘴’的手势。
乔纳森笑笑，继续揉面。
“现在就差不多了, 让我们把它在旁边放一会儿，先去准备肉酱。”他说。
“——等一等，乔乔！”一个小姑娘突然提问，“你怎么确保面团已经准备好变成披萨了？”
“噢，这是个好问题。”乔纳森把面揉成球，然后快速用拇指在顶端按一个洞，“就像这样。如果你的面团准备好了，用手指按一按，它会弹回来，那个洞很快就会恢复平滑。”
乔纳森用湿布盖好面团，然后带着小萝卜头们去熬煮西红柿和肉沫。其实正宗的那不勒斯披萨里只有番茄酱，没有肉沫，肉沫是要放在千层面里的。但乔纳森非常中意这种改良版的肉酱披萨，所以他这么做了。
“看，这就是我的秘方！”乔纳森故意压低声音说着，切碎了两瓣大蒜和两片鼠尾草，“现在我们把它放到锅里去，和炸好的肉沫一起，“为了不让味道太重，我们要用棉布把它们包起来，然后再放到锅里。”
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肉酱的制作来到下一步，牛奶，黄油，和少许面粉。
“为了让番茄肉酱口感更好，我们……”
乔纳森正说着，突然有人从侧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是BBC的摄影师。他对乔纳森飞速道了个歉，随后说：“刚才的步骤你太快了，没有录上，重新来一次吧。”
这怎么能重新来？
“这可不是什么节目效果，摄影师先生。”乔纳森笑着说，手上动作一点也没慢，“而且现在重新做，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那没关系，不就是披萨，叫外送也是一样的。”摄影师毫不顾忌地说，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不择手段呈现出镜头前的那‘完美片段’。
乔纳森开始用谴责的眼神看他。
“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不要浪费时间……呃？”话没说完，这个摄影师就被坦普曼带走了。
很罕见，丹尼斯·坦普曼几乎没有过这么冷酷强硬的时候。
很快，BBC的现场制片向乔纳森真诚道歉，并给他换了一个摄影师。解决速度快得不像英国电视台，并且所有的孩子都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来吧！现在我们往肉酱里加一些肉豆蔻和帕尔马干酪！谁想和我一起！”乔纳森举起铲子，所有的孩子都欢呼着回应了他。
没过多会儿，坦普曼回来了。
乔纳森想了想，把火开到最小，又将酱搅拌的活儿交给了孩子们，然后来到经纪人身边。
他摇摇头说道：“我怎么就答应你了，丹尼斯。”
“你是说慈善活动？”
“不，是BBC。”乔纳森无奈地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根部的卷发又有变长的趋势，“我是为了生病的孩子们而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把我的举动拍下来放到电视上，然后用煽情的语气向全国夸奖。”
“嗯，我知道。”坦普曼少见地没和乔纳森争论，“那天跟你说，被凯文打断了，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乔纳森相信他。
“好香呀，乔乔！我们可以尝尝吗？”那边有孩子在呼唤他了，乔纳森对经纪人挥挥手，回到孩子们中间，随后拿起铲子舀了一些酱分给孩子们。
“少来一点哦，每个人都有！”
看着那边被孩子们簇拥的乔纳森，坦普曼最终还是没把一些话说出来。慈善机构大部分是要盈利的，甚至有一部分是暴利，它们通常会和电视台或者报社合作，树立好形象，偏偏人们最信这些。
今天这个活动的基金会算是比较干净的，但仍然存在一些问题。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让乔纳森知道了。
坦普曼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转身回到医院大楼。
*
午餐顺利举行，所有人都夸乔纳森的披萨味道好极了。可就在快结束的时候，医院发生了一件怪事。
准确地说，是乔纳森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背影。那是个有点阴沉的青年，带着帽子，长衣长裤，不是清洁工，总是什么活儿都干一点，大概率是志愿者，好像不希望被人注意到。
“那是……”
乔纳森有些发愣。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无论是长相还是内心，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就是他曾经的好朋友，科尔。
多年没见，你现在还好吗？
你的父母呢？
你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了吗？
“你不再吃一点了吗？”就在乔纳森晃神的时候，旁边的男孩拽了他的衣袖。乔纳森低头回答，等再抬头，科尔已经不见了。
于是他顿了顿，向男孩询问科尔的事。
“医院里是不是有一个人，和我年龄差不多，黑头发，不太高，很瘦，总是戴着帽子。有这么一个人吗？”
“嗯！”男孩坚定地点头，“是有这样的一个护工先生。”
护工吗。
“那你知不知他的名字？”乔纳森又问。
男孩摇了摇头。
“他是负责大孩子们的，我们很少见到。”男孩说，“不过他人很好，总会帮我们的忙，还给我们带好吃的，我们都叫他树根先生。”
“谢谢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乔纳森拿出一个布丁递给男孩，凑过去小声问，“树根先生平时喜欢待在什么地方，我从哪儿能找到他？”
“这个很简单，就在……”
*
医院楼顶的天台上，科尔正趴在栏杆上抽烟。
今天本不该他值班的。
但他还是来了。
他不想再见到乔纳森，但又忍不住去想。
刚才肯定被看到了。
怎么办？
要现在走吗？
这时，随着门打开的‘嘎吱’声，有人来到了天台。
“嘿科尔！”
科尔下意识扭头，就看到乔纳森站在门口，笑着对他挥手。那头红发还是那么显眼，在阳光下闪着火焰一般的光芒。
“果然是你！”乔纳森走了过去，“我就知道我肯定没有看错！”
科尔没说话，他又想躲，可这次乔纳森抓住他了。
“之前在球场也是你，对吧。2003年，5月份，我代表阿森纳青年队的最后一场比赛。”乔纳森问道，“我当时看到你了，科尔。我想叫你，但人太多，很快你就不见了。”
是的，是的。
人很多。
他听见了乔纳森在叫他，科尔想，但他是有意没停下来的。
这很难理解吗。
像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乔纳森面前？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乔纳森继续问，“我听说这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你在做一项很了不起的工作。”
不，并不。
科尔在心里回答，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还债。
还他小时候伤害了乔纳森的债。
“还好。”科尔说。
“你父母呢？”
“前不久出狱了，但我早就和他们没有了联系。”
“那很好啊，真高兴你有现在的生活。”乔纳森笑起来，“等你下班，我们去一起喝杯茶怎么样？聊聊天，我好久没见你了，真的很好奇你这些年的生活都是什么样的！”
哦，那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犯了错的人不停尝试弥补罢了。
“不用。”科尔拒绝道，“你现在是球员，还在上大学，应该很忙吧。”
“忙是忙了一点，但也有自己的生活。”乔纳森说着想去碰科尔的胳膊。
然而‘啪’的一下，科尔甩开了他的手，同时后退两步。
“真的不用了。”
“……”乔纳森沉默了几秒，“好吧，可能今天不是好时机，就不打扰你工作了，下次见，科尔。”
乔纳森转身，就听见身后的科尔突然爆发。
“你怎么、怎么能这样！？”科尔咬着牙，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在我那么严重地伤害了你之后，在我差点害你一辈子都被困在街头，在我从来没有对你正式道歉后，你怎么能这样、这样……”
这样喊他的名字，
就仿佛他们还是朋友那样。
乔纳森眨了眨眼睛，“所以你一直在乎的是没能和我道歉？”
“对！呃，不！这不是……”
“可是科尔，”乔纳森打断了他乱糟糟的话，“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就在你面前，如果你想道歉，为什么不做呢？”
“对不起！！！”
科尔非常大声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道歉的话，就好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愧疚一股脑发泄出来那样。
而也就在他道歉的同时，眼泪也同时流了出来。
“对不起，乔纳森，对不起。我太胆小了，又太想出名，太羡慕嫉妒你了，我错了，真的，真的很抱歉！”
科尔哽咽着反复道歉。
“我想了很多，因为最近电视上总在报道意甲的电话门，我就想，那些人肯定不是从一开始就会操纵比赛的，肯定也是从一件件小事做起，就像我父母曾经对你做的那样。”他说。
乔纳森给了科尔一个拥抱。
“我听到你的道歉了，我接受。”他说，随后又露出个标志性的笑，“其实科尔，我早就原谅你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可能有一些失望吧，乔纳森想，在经历过那种事后，他很高兴科尔能够悔悟，但对他来说，科尔永远无法再次成为他很好的好朋友了，像亨利，丹尼斯，凯文那样的好朋友。
科尔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还愣在原地。
“乔纳森你……”
“在那种环境下，你也没办法反抗你的父母，所以，你也是受害者。”乔纳森拍了拍科尔的肩膀，“为了不挨打，为了满足父母的要求，你没有别的选择。”
“不！”科尔大声反驳，“不是的，我没有你说的那么无辜，如果换作是你，你会像我一样诬陷你吗？”
如果是乔纳森，
如果是乔乔的话，他一定不会那么做对吧。
“我不知道。”乔纳森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答，“你说的这个，我认为是很哲学的问题。书里写，人的经历造就了独一无二的性格，我不敢说如果我从小生长在你的环境中，还能成长为现在的我。”
“你……”
“如果这样不够直观，那么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乔纳森歪头看着他说，“要是让现在的你回到过去，再经历一遍同样的事，你还会把兴奋剂放进水杯里吗？”
“当然不会！”科尔吼完，自己也愣住了。
乔纳森却笑了。
“看，如果不在那个环境，你也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乔纳森说着上前一步，“科尔，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走出来了，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接着他拉住科尔的手：“这里的孩子都很喜欢你，我能看出来。你不欠我什么，你现在是自由的。”
科尔呆呆地盯着乔纳森，随后哽咽变成了啜泣，最终他滑倒地上，捂着脸放声痛哭。
是的。
不是乔纳森不原谅他，是他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
人是复杂的。乔纳森愿意相信没有人生来邪恶，而像科尔这样的孩子，更不会是坏人。
他们在天台待了好一会儿。
临走前，科尔擦干净脸，突然叫住乔纳森。
“我以后，可以偶尔去，呃，去看你的比赛吗？”他小声问。
声音小到他刚说完就后悔了。
应该再大声一点的，这样乔纳森肯定没听见。
但乔纳森听见了，并且听得很清楚。
“海布里球场欢迎所有人来！”他说，“到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准备位置最棒的球票！”
科尔发誓，今天的太阳是他见过最美好的。
仅次于认识乔纳森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