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血染赛场×我说过，只叫我一次就够
看着电子记分牌上53分钟58秒, 比分4-2的红色数字，即使乐观如乔纳森此时此刻也有些泄气。
先是开场被进球，随后扳平, 接着又被进球反超，再奋起追平, 又一次被反超, 还是短时间内连续进球。抛开‘欧冠决赛’的头衔，明明只是一场足球比赛，但却带给阿森纳一眼看不到边，仿佛无休止循环往复般的痛苦。
剩余20多分钟的比赛似乎也变为了折磨。
难道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结束吗。
就这样沉重, 不知羞耻, 苦涩且发狂, 毫无希望地结束吗……
或许他们就是实力不足, 比不上在欧冠中更有经验，更有底蕴的AC米兰。提前半个月结束的联赛毫无作用, 因为对手有远比体力更加宝贵的东西。
走吧, 就这么走吧。
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就没有人记得——
突然，看台上响起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吼叫声。刚开始并不清晰，但随着它的扩散逐渐能够听出来是阿森纳球迷在喊“we are unbeatable！”这不是一首歌，也没有几句词, 但却是他们在赛季不败夺冠后最广为流传的chant。
乔纳森抬头向球迷看去。
从几万人的看台上找到家人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看的那个位置就是社区的大家所在的地点。而那个挥舞着手臂，手上还拿着一块板子疯狂招呼的家伙就是伊恩·怀特。
他们都还没有放弃, 他怎么能放手。
【好的，时间来到85分钟。阿森纳准备换人了。也确实, 博格坎普今天贡献不小，但他的年龄实在支撑不住他继续跑下去。】
镜头给到场边，范佩西换下橙色的背心准备登场。不过换人不是立刻就能完成的，还要等到场上出现死球情况才行。
维埃拉中场和西多夫拼抢，乔纳森回撤帮忙，防止皮尔洛抢断发动反击。他余光看到身后卡卡正在逼近，眼下维埃拉还在护球，皮尔洛的路线被自己卡住，那么假如西多夫抢下球权，最好的方式就是回传加图索。
可此时皮雷正在边路，要是卡卡过来，AC米兰的选择就更多了，西多夫甚至能游刃有余地配合队友们从右路或者中路向前渗透。
这可不妙。
“Freddy！”
乔纳森大声呼喊永贝里来帮忙，眼看西多夫即将得手，就在这时博格坎普像一道闪电打过来，用一记罕见的滑铲迅猛又安静地从西多夫脚下将球铲了回来。
【漂亮啊！冰王子的铲断！】
滑铲虽然能有效地避免对手抢下球权，但对本方而言，滑铲的球员很难把球再控制住。皮球目前处于无人监管的情况，乔纳森当即启动，侧身对抗着皮尔洛用左脚将球控制，然后回传给了上来的孔帕尼。
这是一次身体对抗上的成功。
乔纳森没想到自己在背身的情况下竟然能够完全扛住皮尔洛，说明提前结束联赛还是很有用处的。
少年在心里为自己刚刚的不当‘言论’道了歉。
【好的，看看这次阿森纳的进攻——】
孔帕尼不敢耽误，在维埃拉的指挥下迅速将球向左侧转移。乔纳森紧跟着往中路移动，过程中，他看到了博格坎普的脸。
冰王子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他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不甘心。
那一刻，乔纳森做出了一个决定。
“丹尼斯！”
少年回头示意边路的马尔蒂尼正往回赶，同时他因为自己的横向换位而处于无人对位的状况。
博格坎普心领神会，起身向米兰队长跑去。
“乔乔你怎么在这儿？”维埃拉瞪大了眼睛，但不到半秒后他接受了现状并立刻做出调整，“算了，这也不错——罗伯特，等下给过来！”
此时阿森纳刚刚进行了一波左路的试探。
皮雷带走了卡福和西多夫的注意，乔纳森余光注意到刚才回撤的卡卡此时距离较远，而前面的内斯塔和斯塔姆正在交流，并且注意力都集中在亨利身上。
这就形成了一个比较微妙的局面。
乔纳森飞快在心中构建了另一个更小的三维场地图，随后在上面标记出最佳进攻路线：如果他能在皮雷向中路传球的一瞬间再往身前跑5、5米，且同时和前侧的皮尔洛以及后侧的卡卡保持至少半个身位的距离，以及右边的博格坎普拖住马尔蒂尼，那么他就有概率从加图索和皮尔洛中间插进禁区。
当然，这样的进攻必须是动态前进。
也就是说，当上述情况全部成立，他还需要亨利和博格坎普同时在禁区的两侧形成呼应，带走一部分内斯塔和斯塔姆的防守，这样进球概率才会从55%直线飙升到70%。
简而言之就是，必须配合完美。
能做到吗？
乔纳森急切地向左右两侧来回观察，同时给队友们打手势让他们注意时机。他不确定所有人都能看到，也不确定所有人都能严丝合缝的配合起来，但他相信他们。
“就是现在！”
皮雷左路传中，乔纳森立刻启动。
【在简单的控球后阿森纳的进攻再次展开，可别把场边的范佩西晾太久了，不然他——先来看看这次，乔纳森中路带球，上去了！哦哦哦！有空档！】
事情按计划进行。
不过也不是完全一致。
就像现在，加图索的速度比乔纳森预想的要快一些，在接到球之前，米兰后腰险些把他撞倒。
但只是险些。
乔纳森现在什么也不顾了，眼里只有那颗球。他撑开左臂抵住加图索，给自己增加活动空间，然后利用停球前的些许停顿，手肘用力，在和加图索对抗的同时给自己加了一个前助力。
【我的天，过去了！乔纳森甩开了加图索，进了禁区！他还要过人吗，他还能过人吗？！】
他闪身过掉了内斯塔。
眼看球门越来越大，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乔纳森胸腔里全是‘怦怦’的心跳，耳朵里满是‘呼呼’的风声。
就是这下！
然后，情况又出现了变化。
内斯塔当然不会甘心放乔纳森过去，一下卡位不成紧接着就是第二次的铲断，乔纳森注意到了这个，下意识闪避，然而刚好给了斯塔姆机会。
就感觉脚踝一顿，他向侧面倒去。
好巧不巧，正是内斯塔的方向。是的，很糟糕，乔纳森在前一秒就意识到会发生什么，所以他闭上了眼睛。然后是撞击，他明白到这件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乔纳森被斯塔姆铲倒，一头撞在了内斯塔的鞋钉上。
【禁区里面摔倒了！斯塔姆再次犯下致命错误，点球！阿森纳获得了一个点球！嘶——乔纳森。天，这恐怕是所有踢球的人最害怕出现的情况，无论你是职业的还是爱好者，总会担心自己被钉鞋弄得头破血流……主裁判暂停了比赛，希望乔纳森没事。】
其实一点都不疼。
在撞击结束后，乔纳森什么也没感觉到，甚至自己爬了起来。直到内斯塔担心地提醒他：“乔乔，你额头上——”
他伸手去摸，摸了满手的红色。
随后一股液体从额角流下，顺着眉骨，侧脸，一路来到下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纳森总觉得这些液体似乎比他的体表温度要低上不少。
“我的老天，乔乔！”亨利急忙跑过来，“队医，队医呢？”
主裁判还算平静：“你的血流到球衣上了，你得下去处理一下。先止血，再换件衣服。”
而乔纳森关心的只是他们有没有拿到点球。
在他摔倒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哨响没看到主裁判举手，因此不能确定他们是被吹了攻防犯规还是点球。
“Titi？”
“放心放心，我们拿到点球了。”亨利说，“你好好下去治疗。”
“不，你不明白。”乔纳森一手捂住额头上的伤口，另一只手点了点他手里的球，“丹尼斯呢，你必须把它给丹尼斯。”
“什么？”
“我是说——”
“你在叫我吗乔乔。”博格坎普扒开人群钻了进来，然后被少年手上脸上的血吓了一跳，“你得赶快去止血。”
“不不不，听我说。”
乔纳森尽量侧着说话，不让血蹭到队友们身上。他感觉有血流过他的右眼皮，沾在睫毛上，但无所谓，他有些话非要跟博格坎普说不可。
“这个点球是你的，丹尼斯。你必须接受它。”乔纳森说。
博格坎普愣住。
他本能地抗拒这个：“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不能。”
在此之前，他已经有足足5年没有踢任何点球了。
就连亨利都有些不敢相信。
“我没有在请求你，丹尼斯。你必须去主罚它。”乔纳森认真说道，“我知道你的脾气，但是今天不行。我们时间不多，所以——你尽管踢，忘掉所有的压力，我们训练了那么久，我相信你可以。”
“我……”
博格坎普看向亨利手中的球。
他真的可以吗？
队医在催促乔纳森了，少年固执地推了他们一下，然后看进亨利的眼睛。这是这一下，亨利读懂了他这样做的含义。
他们现在落后两球，急需一个让所有人燥起来的助力。还有什么比一个咬牙坚持，为了球队破除点球心魔的冰王子更能带给大伙儿动力的呢？
所以博格坎普这球非罚不可。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罚进。
‘你相信他吗？’
亨利看向乔纳森。
乔纳森绿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充满坚定。
‘是的，我相信他。’
*
第35分钟，博格坎普站上点球点。解说员惊呆了，球迷们也惊呆了。因为上一次看见冰王子罚点球还是在1999年阿森纳和曼联的足总杯半决赛上，而那时候乔纳森甚至还没加入球队。
“加油，丹尼斯先生！”
乔纳森被队医架着到场边处理伤口，菲利普·因扎吉的视线跟随着他们移动，卡卡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如果你想去看看他，我觉得不会有人说什么的。而且他们马上要踢点球，时间足够。”
因扎吉摇了摇头。
尽管他很想去，但是不行。
“会有人说闲话的。”因扎吉用某种开玩笑的口吻对卡卡说，“快回去，等对面罚完点球我们还要继续比赛，可不能让他们这个时候追上来。”
卡卡没再说什么，很快回去了他的位置。
隔着老远，因扎吉看向自家球门。目前他的体力还够，但预感告诉他，这场比赛不会那么轻易就结束的。
*
这边队医用消毒液冲洗乔纳森的伤口，然后用棉花和药粉给他快速止血。为了不遮挡视线，他们不能给他使用棉花加绷带的方式，因此快速止血会显得有那么些暴力。
“疼你就叫出来，这儿没人听得见。”队医说。
“没事，不疼。”乔纳森给了队医一个笑脸，然后真诚地为自己留长的头发道了歉，“真对不起，妨碍你们工作了。等回去我就把它们剪短，还是回到上赛季的长度更好。”
队医们不置可否。
短头发的确处理起来更容易些。
“要缝针吗？”他问。
“不用。”队医加快速度，“别动，很快就好。”
就在这时，随着球迷们的欢呼声，博格坎普罚进了点球。
“耶！！！”
刚好队医处理完毕，乔纳森欢呼着跳起来。
“嘿——”
“先别激动，我们还落后呢。给你，把这个换上。”普里莫拉茨带来了新的球衣，随后拿着小本子给乔纳森讲解接下来的战术变化，“罗宾会顶到前面去，用充沛的体力对抗后卫，到时候你就在这里——”
他画出几道弧线，把乔纳森的名字和马尔蒂尼，斯塔姆，以及皮尔洛联系在一起。
“他们的体能消耗很快，注意吸引他们的针对。”
乔纳森点点头，“没问题。”
随后他换好干净的球衣，和范佩西一同站在场边等待上场。
“那个，罗宾？”
“干什么。”
“等下就拜托你多跑动和扛住后卫了，好吗。”乔纳森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AC米兰的长传进攻转换率太惊人了，并且皮雷那边……他也有点体力问题。我们没有边后卫，所以在对面进攻时要回撤限制。”
范佩西有点不耐烦地皱起眉：“这些助教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
“噢，我是——”
“怎么，你担心我到了场上不听话？”不等乔纳森说完，范佩西很是尖锐地反问。
他还记得踢拜仁的时候这家伙是怎么提前要求了他温格要他做的事，就像是个二号主教练一样，这会儿是担心他还像那次一样耽误球队吗。
乔纳森愣了一下，随即对荷兰人抱歉一笑。
“对不起，我只想和你说说话。因为肾上腺素降低了。”他指了指自己额头，“这里，开始痛了。”
啊——
fu*k。
范佩西一时间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自己需要说点什么，但他做不到像乔纳森这样流畅地说出来道歉的话。
就这么度过了沉默的几秒后，博格坎普结束庆祝跑下场。
他拥抱了乔纳森：“谢谢你乔乔，谢谢。”
随后冰王子和后辈范佩西握手，像是把责任交到他手上那样：“去吧，为我们把奖杯带回来。”
两人跑上场。
临分别前，范佩西突然叫住乔纳森。
“我听力很好，你不用每次都很大声的叫我。”他说。只要你叫一声，我知道该怎么做。
“哎？”
“还有。”范佩西最后说，“别笑了。至少在剩下的比赛，别笑了。”
容易崩坏伤口。
大概是读懂了他什么意思，乔纳森弯了弯嘴角，对他攥紧拳头挥了挥：“还有十几分钟，罗宾，加油！”
*
AC米兰几乎同一时间做出换人调整，别忘了，在前锋的选择上，安切洛蒂还有个大杀器没用出来呢。
【哦？米兰那边也换人了。第50分钟，乌克兰核弹头登场，换下今天的进球功臣，克雷斯波。】
在位置上，舍甫琴科和克雷斯波比较接近，但在作用上，克雷斯波更像是个古典中锋，而舍甫琴科的覆盖面更广，速度更快，年龄更小，也更有冲击力。
一时间阿森纳中场紧张。
第74分钟，范佩西回撤施压，西多夫长传失误，但舍甫琴科强行抢下球权，为防止他继续突破，坎贝尔战术犯规放倒了舍甫琴科。
主裁判对他出示了本场比赛的首张黄牌。
皮尔洛主罚任意球，右脚超远距离直接射门高出横梁。
很快，舍甫琴科逼迫阿森纳再次犯规，仍然是皮尔洛的任意球，距离球门约30码的位置还是打飞。这次明显感觉他脚下有些飘忽，不像上半场那么稳健。
第81分钟，西多夫左路斜传，孔帕尼头球解围稍微蹭了一下改变方向，使得后门柱包抄的因扎吉没能打正，球被莱曼得到。
2分钟AC米兰再次压上。
加图索右路斜长传，舍甫琴科在和图雷的对抗中稍稍占优，胸口停球后小角度勾射。莱曼飞身扑救将球压在身下，表面他看上去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在1月份时，他就在联赛中丢过一个类似的进球，因此回去增加了许多训练，所以在舍甫琴科射门时他才能迅速做出反应。
【留给阿森纳的时间不多了，现在AC米兰仍1球领先，再过几分钟，主裁判就会宣布全场比赛结束。】
为了维持住优势，安切洛蒂再次做出换人调整。
上一个后腰下一个前锋；他换上了葡萄牙中场鲁伊·科斯塔换下了菲利普·因扎吉，然而再过一阵子，他就会和不久前的温格一样后悔自己的决定。
由于下半场发生了流血事件，主裁判给了4分钟的补时。
第91分钟，舍甫琴科中路起动强行突破了孔帕尼，但就在他起脚之前，乔纳森发现了他的意图，连忙拖住皮尔洛并大喊着要维埃拉帮忙。
“帕特里克！”
维埃拉冲上前去，右脚将球捅出底线，阿森纳逃过了被判死刑的命运。
随后皮尔洛右侧开出角球，斯塔姆在门前7码的位置头球攻门，但力气不对，球打在卡卡的头上偏出了远门柱。
阿森纳再次从悬崖边被拉了回去。
乔纳森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同时抬头看着电子记分牌上的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还有两分钟，两分钟能做什么呢？两分钟能做很多事，他必须做点什么。
突然，他注意到范佩西正处于一个非常好的位置。
斯塔姆刚刚进攻到门前，AC米兰后场只有内斯塔镇守，边路卡福距离很远，并且正盯着范围内的亨利，而乔纳森自己此时身边皮尔洛加图索或者西多夫一个都不在。
上帝啊！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4分钟的补时马上就要结束了，不管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是AC米兰的球迷还是阿森纳的球迷，我相信都不得不称赞一句：这场比赛真是好看，今天的夜熬的真值。作为上赛季以不败夺取了英超奖杯的阿森纳，一球之差实在是可惜，不过……等等？还有！】
“莱曼！莱曼！罗宾！”
92分43秒，乔纳森不顾一切地大喊着。莱曼注意到了他的呼唤，来不及分辨场上情况，眼下只有相信乔乔。
92分55秒，德国门将大脚将球开出。
范佩西也听到了。
他看向身后，看到从乔纳森到自己的直线位置上的空缺，以及和内斯塔的距离关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93分整，范佩西开始奔跑。
随即AC米兰也认识到了问题所在。
“回！回！”
【看看这下，阿森纳最后的进攻！】
出球实在不是莱曼的强项，但这一次，他开出了一脚非常漂亮的长传球，乔纳森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将球得到。
93分05秒，乔纳森停球成功。
“罗宾！”
93分15秒，范佩西拉开和内斯塔的距离，高度正合适，心情也是。他跳起来，甩头。
“我说过，只叫我一次就够！”
各种角度的镜头在这一刻都对准了他。
只见球划过一道彩虹般的弧线，擦着横梁冲进了球门，迪达无可奈何。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最后时刻！乔纳森和范佩西惊人的连线！赶在全场比赛结束之前，荷兰小将用一个精彩的鱼跃冲顶将比分绝平！】
远远地，乔纳森看向范佩西，也看向他身后球门里的足球。
常规比赛时间结束。
双方进入加时赛。
先是开场被进球，随后扳平, 接着又被进球反超，再奋起追平, 又一次被反超, 还是短时间内连续进球。抛开‘欧冠决赛’的头衔，明明只是一场足球比赛，但却带给阿森纳一眼看不到边，仿佛无休止循环往复般的痛苦。
剩余20多分钟的比赛似乎也变为了折磨。
难道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结束吗。
就这样沉重, 不知羞耻, 苦涩且发狂, 毫无希望地结束吗……
或许他们就是实力不足, 比不上在欧冠中更有经验，更有底蕴的AC米兰。提前半个月结束的联赛毫无作用, 因为对手有远比体力更加宝贵的东西。
走吧, 就这么走吧。
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就没有人记得——
突然，看台上响起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吼叫声。刚开始并不清晰，但随着它的扩散逐渐能够听出来是阿森纳球迷在喊“we are unbeatable！”这不是一首歌，也没有几句词, 但却是他们在赛季不败夺冠后最广为流传的chant。
乔纳森抬头向球迷看去。
从几万人的看台上找到家人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看的那个位置就是社区的大家所在的地点。而那个挥舞着手臂，手上还拿着一块板子疯狂招呼的家伙就是伊恩·怀特。
他们都还没有放弃, 他怎么能放手。
【好的，时间来到85分钟。阿森纳准备换人了。也确实, 博格坎普今天贡献不小，但他的年龄实在支撑不住他继续跑下去。】
镜头给到场边，范佩西换下橙色的背心准备登场。不过换人不是立刻就能完成的，还要等到场上出现死球情况才行。
维埃拉中场和西多夫拼抢，乔纳森回撤帮忙，防止皮尔洛抢断发动反击。他余光看到身后卡卡正在逼近，眼下维埃拉还在护球，皮尔洛的路线被自己卡住，那么假如西多夫抢下球权，最好的方式就是回传加图索。
可此时皮雷正在边路，要是卡卡过来，AC米兰的选择就更多了，西多夫甚至能游刃有余地配合队友们从右路或者中路向前渗透。
这可不妙。
“Freddy！”
乔纳森大声呼喊永贝里来帮忙，眼看西多夫即将得手，就在这时博格坎普像一道闪电打过来，用一记罕见的滑铲迅猛又安静地从西多夫脚下将球铲了回来。
【漂亮啊！冰王子的铲断！】
滑铲虽然能有效地避免对手抢下球权，但对本方而言，滑铲的球员很难把球再控制住。皮球目前处于无人监管的情况，乔纳森当即启动，侧身对抗着皮尔洛用左脚将球控制，然后回传给了上来的孔帕尼。
这是一次身体对抗上的成功。
乔纳森没想到自己在背身的情况下竟然能够完全扛住皮尔洛，说明提前结束联赛还是很有用处的。
少年在心里为自己刚刚的不当‘言论’道了歉。
【好的，看看这次阿森纳的进攻——】
孔帕尼不敢耽误，在维埃拉的指挥下迅速将球向左侧转移。乔纳森紧跟着往中路移动，过程中，他看到了博格坎普的脸。
冰王子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他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不甘心。
那一刻，乔纳森做出了一个决定。
“丹尼斯！”
少年回头示意边路的马尔蒂尼正往回赶，同时他因为自己的横向换位而处于无人对位的状况。
博格坎普心领神会，起身向米兰队长跑去。
“乔乔你怎么在这儿？”维埃拉瞪大了眼睛，但不到半秒后他接受了现状并立刻做出调整，“算了，这也不错——罗伯特，等下给过来！”
此时阿森纳刚刚进行了一波左路的试探。
皮雷带走了卡福和西多夫的注意，乔纳森余光注意到刚才回撤的卡卡此时距离较远，而前面的内斯塔和斯塔姆正在交流，并且注意力都集中在亨利身上。
这就形成了一个比较微妙的局面。
乔纳森飞快在心中构建了另一个更小的三维场地图，随后在上面标记出最佳进攻路线：如果他能在皮雷向中路传球的一瞬间再往身前跑5、5米，且同时和前侧的皮尔洛以及后侧的卡卡保持至少半个身位的距离，以及右边的博格坎普拖住马尔蒂尼，那么他就有概率从加图索和皮尔洛中间插进禁区。
当然，这样的进攻必须是动态前进。
也就是说，当上述情况全部成立，他还需要亨利和博格坎普同时在禁区的两侧形成呼应，带走一部分内斯塔和斯塔姆的防守，这样进球概率才会从55%直线飙升到70%。
简而言之就是，必须配合完美。
能做到吗？
乔纳森急切地向左右两侧来回观察，同时给队友们打手势让他们注意时机。他不确定所有人都能看到，也不确定所有人都能严丝合缝的配合起来，但他相信他们。
“就是现在！”
皮雷左路传中，乔纳森立刻启动。
【在简单的控球后阿森纳的进攻再次展开，可别把场边的范佩西晾太久了，不然他——先来看看这次，乔纳森中路带球，上去了！哦哦哦！有空档！】
事情按计划进行。
不过也不是完全一致。
就像现在，加图索的速度比乔纳森预想的要快一些，在接到球之前，米兰后腰险些把他撞倒。
但只是险些。
乔纳森现在什么也不顾了，眼里只有那颗球。他撑开左臂抵住加图索，给自己增加活动空间，然后利用停球前的些许停顿，手肘用力，在和加图索对抗的同时给自己加了一个前助力。
【我的天，过去了！乔纳森甩开了加图索，进了禁区！他还要过人吗，他还能过人吗？！】
他闪身过掉了内斯塔。
眼看球门越来越大，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乔纳森胸腔里全是‘怦怦’的心跳，耳朵里满是‘呼呼’的风声。
就是这下！
然后，情况又出现了变化。
内斯塔当然不会甘心放乔纳森过去，一下卡位不成紧接着就是第二次的铲断，乔纳森注意到了这个，下意识闪避，然而刚好给了斯塔姆机会。
就感觉脚踝一顿，他向侧面倒去。
好巧不巧，正是内斯塔的方向。是的，很糟糕，乔纳森在前一秒就意识到会发生什么，所以他闭上了眼睛。然后是撞击，他明白到这件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乔纳森被斯塔姆铲倒，一头撞在了内斯塔的鞋钉上。
【禁区里面摔倒了！斯塔姆再次犯下致命错误，点球！阿森纳获得了一个点球！嘶——乔纳森。天，这恐怕是所有踢球的人最害怕出现的情况，无论你是职业的还是爱好者，总会担心自己被钉鞋弄得头破血流……主裁判暂停了比赛，希望乔纳森没事。】
其实一点都不疼。
在撞击结束后，乔纳森什么也没感觉到，甚至自己爬了起来。直到内斯塔担心地提醒他：“乔乔，你额头上——”
他伸手去摸，摸了满手的红色。
随后一股液体从额角流下，顺着眉骨，侧脸，一路来到下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纳森总觉得这些液体似乎比他的体表温度要低上不少。
“我的老天，乔乔！”亨利急忙跑过来，“队医，队医呢？”
主裁判还算平静：“你的血流到球衣上了，你得下去处理一下。先止血，再换件衣服。”
而乔纳森关心的只是他们有没有拿到点球。
在他摔倒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哨响没看到主裁判举手，因此不能确定他们是被吹了攻防犯规还是点球。
“Titi？”
“放心放心，我们拿到点球了。”亨利说，“你好好下去治疗。”
“不，你不明白。”乔纳森一手捂住额头上的伤口，另一只手点了点他手里的球，“丹尼斯呢，你必须把它给丹尼斯。”
“什么？”
“我是说——”
“你在叫我吗乔乔。”博格坎普扒开人群钻了进来，然后被少年手上脸上的血吓了一跳，“你得赶快去止血。”
“不不不，听我说。”
乔纳森尽量侧着说话，不让血蹭到队友们身上。他感觉有血流过他的右眼皮，沾在睫毛上，但无所谓，他有些话非要跟博格坎普说不可。
“这个点球是你的，丹尼斯。你必须接受它。”乔纳森说。
博格坎普愣住。
他本能地抗拒这个：“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不能。”
在此之前，他已经有足足5年没有踢任何点球了。
就连亨利都有些不敢相信。
“我没有在请求你，丹尼斯。你必须去主罚它。”乔纳森认真说道，“我知道你的脾气，但是今天不行。我们时间不多，所以——你尽管踢，忘掉所有的压力，我们训练了那么久，我相信你可以。”
“我……”
博格坎普看向亨利手中的球。
他真的可以吗？
队医在催促乔纳森了，少年固执地推了他们一下，然后看进亨利的眼睛。这是这一下，亨利读懂了他这样做的含义。
他们现在落后两球，急需一个让所有人燥起来的助力。还有什么比一个咬牙坚持，为了球队破除点球心魔的冰王子更能带给大伙儿动力的呢？
所以博格坎普这球非罚不可。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罚进。
‘你相信他吗？’
亨利看向乔纳森。
乔纳森绿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充满坚定。
‘是的，我相信他。’
*
第35分钟，博格坎普站上点球点。解说员惊呆了，球迷们也惊呆了。因为上一次看见冰王子罚点球还是在1999年阿森纳和曼联的足总杯半决赛上，而那时候乔纳森甚至还没加入球队。
“加油，丹尼斯先生！”
乔纳森被队医架着到场边处理伤口，菲利普·因扎吉的视线跟随着他们移动，卡卡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如果你想去看看他，我觉得不会有人说什么的。而且他们马上要踢点球，时间足够。”
因扎吉摇了摇头。
尽管他很想去，但是不行。
“会有人说闲话的。”因扎吉用某种开玩笑的口吻对卡卡说，“快回去，等对面罚完点球我们还要继续比赛，可不能让他们这个时候追上来。”
卡卡没再说什么，很快回去了他的位置。
隔着老远，因扎吉看向自家球门。目前他的体力还够，但预感告诉他，这场比赛不会那么轻易就结束的。
*
这边队医用消毒液冲洗乔纳森的伤口，然后用棉花和药粉给他快速止血。为了不遮挡视线，他们不能给他使用棉花加绷带的方式，因此快速止血会显得有那么些暴力。
“疼你就叫出来，这儿没人听得见。”队医说。
“没事，不疼。”乔纳森给了队医一个笑脸，然后真诚地为自己留长的头发道了歉，“真对不起，妨碍你们工作了。等回去我就把它们剪短，还是回到上赛季的长度更好。”
队医们不置可否。
短头发的确处理起来更容易些。
“要缝针吗？”他问。
“不用。”队医加快速度，“别动，很快就好。”
就在这时，随着球迷们的欢呼声，博格坎普罚进了点球。
“耶！！！”
刚好队医处理完毕，乔纳森欢呼着跳起来。
“嘿——”
“先别激动，我们还落后呢。给你，把这个换上。”普里莫拉茨带来了新的球衣，随后拿着小本子给乔纳森讲解接下来的战术变化，“罗宾会顶到前面去，用充沛的体力对抗后卫，到时候你就在这里——”
他画出几道弧线，把乔纳森的名字和马尔蒂尼，斯塔姆，以及皮尔洛联系在一起。
“他们的体能消耗很快，注意吸引他们的针对。”
乔纳森点点头，“没问题。”
随后他换好干净的球衣，和范佩西一同站在场边等待上场。
“那个，罗宾？”
“干什么。”
“等下就拜托你多跑动和扛住后卫了，好吗。”乔纳森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AC米兰的长传进攻转换率太惊人了，并且皮雷那边……他也有点体力问题。我们没有边后卫，所以在对面进攻时要回撤限制。”
范佩西有点不耐烦地皱起眉：“这些助教已经跟我说过了，你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
“噢，我是——”
“怎么，你担心我到了场上不听话？”不等乔纳森说完，范佩西很是尖锐地反问。
他还记得踢拜仁的时候这家伙是怎么提前要求了他温格要他做的事，就像是个二号主教练一样，这会儿是担心他还像那次一样耽误球队吗。
乔纳森愣了一下，随即对荷兰人抱歉一笑。
“对不起，我只想和你说说话。因为肾上腺素降低了。”他指了指自己额头，“这里，开始痛了。”
啊——
fu*k。
范佩西一时间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自己需要说点什么，但他做不到像乔纳森这样流畅地说出来道歉的话。
就这么度过了沉默的几秒后，博格坎普结束庆祝跑下场。
他拥抱了乔纳森：“谢谢你乔乔，谢谢。”
随后冰王子和后辈范佩西握手，像是把责任交到他手上那样：“去吧，为我们把奖杯带回来。”
两人跑上场。
临分别前，范佩西突然叫住乔纳森。
“我听力很好，你不用每次都很大声的叫我。”他说。只要你叫一声，我知道该怎么做。
“哎？”
“还有。”范佩西最后说，“别笑了。至少在剩下的比赛，别笑了。”
容易崩坏伤口。
大概是读懂了他什么意思，乔纳森弯了弯嘴角，对他攥紧拳头挥了挥：“还有十几分钟，罗宾，加油！”
*
AC米兰几乎同一时间做出换人调整，别忘了，在前锋的选择上，安切洛蒂还有个大杀器没用出来呢。
【哦？米兰那边也换人了。第50分钟，乌克兰核弹头登场，换下今天的进球功臣，克雷斯波。】
在位置上，舍甫琴科和克雷斯波比较接近，但在作用上，克雷斯波更像是个古典中锋，而舍甫琴科的覆盖面更广，速度更快，年龄更小，也更有冲击力。
一时间阿森纳中场紧张。
第74分钟，范佩西回撤施压，西多夫长传失误，但舍甫琴科强行抢下球权，为防止他继续突破，坎贝尔战术犯规放倒了舍甫琴科。
主裁判对他出示了本场比赛的首张黄牌。
皮尔洛主罚任意球，右脚超远距离直接射门高出横梁。
很快，舍甫琴科逼迫阿森纳再次犯规，仍然是皮尔洛的任意球，距离球门约30码的位置还是打飞。这次明显感觉他脚下有些飘忽，不像上半场那么稳健。
第81分钟，西多夫左路斜传，孔帕尼头球解围稍微蹭了一下改变方向，使得后门柱包抄的因扎吉没能打正，球被莱曼得到。
2分钟AC米兰再次压上。
加图索右路斜长传，舍甫琴科在和图雷的对抗中稍稍占优，胸口停球后小角度勾射。莱曼飞身扑救将球压在身下，表面他看上去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在1月份时，他就在联赛中丢过一个类似的进球，因此回去增加了许多训练，所以在舍甫琴科射门时他才能迅速做出反应。
【留给阿森纳的时间不多了，现在AC米兰仍1球领先，再过几分钟，主裁判就会宣布全场比赛结束。】
为了维持住优势，安切洛蒂再次做出换人调整。
上一个后腰下一个前锋；他换上了葡萄牙中场鲁伊·科斯塔换下了菲利普·因扎吉，然而再过一阵子，他就会和不久前的温格一样后悔自己的决定。
由于下半场发生了流血事件，主裁判给了4分钟的补时。
第91分钟，舍甫琴科中路起动强行突破了孔帕尼，但就在他起脚之前，乔纳森发现了他的意图，连忙拖住皮尔洛并大喊着要维埃拉帮忙。
“帕特里克！”
维埃拉冲上前去，右脚将球捅出底线，阿森纳逃过了被判死刑的命运。
随后皮尔洛右侧开出角球，斯塔姆在门前7码的位置头球攻门，但力气不对，球打在卡卡的头上偏出了远门柱。
阿森纳再次从悬崖边被拉了回去。
乔纳森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同时抬头看着电子记分牌上的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还有两分钟，两分钟能做什么呢？两分钟能做很多事，他必须做点什么。
突然，他注意到范佩西正处于一个非常好的位置。
斯塔姆刚刚进攻到门前，AC米兰后场只有内斯塔镇守，边路卡福距离很远，并且正盯着范围内的亨利，而乔纳森自己此时身边皮尔洛加图索或者西多夫一个都不在。
上帝啊！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4分钟的补时马上就要结束了，不管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是AC米兰的球迷还是阿森纳的球迷，我相信都不得不称赞一句：这场比赛真是好看，今天的夜熬的真值。作为上赛季以不败夺取了英超奖杯的阿森纳，一球之差实在是可惜，不过……等等？还有！】
“莱曼！莱曼！罗宾！”
92分43秒，乔纳森不顾一切地大喊着。莱曼注意到了他的呼唤，来不及分辨场上情况，眼下只有相信乔乔。
92分55秒，德国门将大脚将球开出。
范佩西也听到了。
他看向身后，看到从乔纳森到自己的直线位置上的空缺，以及和内斯塔的距离关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93分整，范佩西开始奔跑。
随即AC米兰也认识到了问题所在。
“回！回！”
【看看这下，阿森纳最后的进攻！】
出球实在不是莱曼的强项，但这一次，他开出了一脚非常漂亮的长传球，乔纳森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将球得到。
93分05秒，乔纳森停球成功。
“罗宾！”
93分15秒，范佩西拉开和内斯塔的距离，高度正合适，心情也是。他跳起来，甩头。
“我说过，只叫我一次就够！”
各种角度的镜头在这一刻都对准了他。
只见球划过一道彩虹般的弧线，擦着横梁冲进了球门，迪达无可奈何。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最后时刻！乔纳森和范佩西惊人的连线！赶在全场比赛结束之前，荷兰小将用一个精彩的鱼跃冲顶将比分绝平！】
远远地，乔纳森看向范佩西，也看向他身后球门里的足球。
常规比赛时间结束。
双方进入加时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