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相对于神她永远是凡人

    ◎半神的苦痛领悟。◎
    月光皎洁而轻柔,如同薄纱将山村笼罩。那份浅淡的白光,却被明亮的灯火遮住了光辉。
    村民们吵吵嚷嚷,高举火把。
    他们每隔十年要为尊贵的母神献上一位新娘,以此祈求神明降下庇佑,令这方土地风雨调和。
    今晚,将是祭品新娘被绑上木筏,送进水里淹死的时刻。
    “新娘在哪里?”
    “货仓,在货仓放着呢。”
    “那我们这就去吧,不要让母神等得太过着急。”
    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尤丽丝在货仓里睁开眼睛。
    *
    乡野出生的尤丽丝,曾过着一家四口的幸福生活,拥有和善的父母和一个活泼的姐姐。
    父母的名字,她记不清。
    她只记得姐姐名叫尤利娅。
    三天前,面容模糊的父母来到她的面前,庄重而肃穆地宣告:
    “你就是这一次的新娘,尤丽丝。”
    然后把她五花大绑塞进储备粮食的货仓。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人被逼得狠了,求生本能作祟,是有可能挣脱开束缚,一跑了之的。
    为了防止祭品新娘从水上逃跑,愚昧却狡猾的乡下人要把她关起来饿几天,不给吃一顿饱饭,只隔两天喂一点清水。
    等新娘饿到有气无力,再进行献祭,就要轻松容易得多了,不至于让所有人空欢喜一场。
    退一万步,就算关押期间新娘跑掉,至少也给挑选替补祭品留出了充足的时间。
    尤丽丝被村里人用这种淳朴的“智慧”对付,在货仓滴米未进,奄奄一息。
    如此过了两天,姐姐尤利娅来看望她,没有带食物,也没有带水,是空手而来,倒像是临时起意。
    卡在祭祀之夜前一天的时间点,尤利娅掐着腰,把头低下来,居高临下地注视妹妹狼狈的样子:
    “你知道吗,尤丽丝,我一直很讨厌你。”
    “知道啦。因为我总是搞破坏嘛。摔碎了瓦罐,打破窗户,干的坏事都赖到你身上。你早就对我很不满了。”
    尤丽丝很虚弱,也很难过,但还是强忍眼泪,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和姐姐插科打诨。
    “不光如此,你还总是自说自话,不听大人的劝。是典型的小孩子性格。我才不想和你玩的。”
    “你也算不上大人哟。只比我大一点点。”
    “八岁也是一点点吗?没有你,父母的爱就都是我的了。——在他们选择献出你之前,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尤利娅说着,傲慢的笑容消失。
    她怜悯地望着妹妹。
    有一瞬间,手伸出去,想为妹妹解开绳子。
    但正如她所说的,她已到了学会权衡利弊的年纪。
    她和年幼的妹妹,逃出村庄,跑不远的。最多二里地,强壮的村民就会追上来了。
    她也是山村的一员,也接受了习俗的熏陶,懂得对神尊敬,懂得不无谓地激怒可怕的神明。
    “对不起。其实我并不讨厌你。我来这里,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
    以这段话为告别语,尤利娅一步一顿地向门口退去。
    过去的尤丽丝什么也没有对她说,光是绷紧神经,用朦胧的泪眼专注地看着她远离,就要耗费全身力气了。
    现在的尤丽丝却可以寡淡地一笑,怀着成年人的余裕,幽默道:
    “没关系,你尽可以讨厌我。长大的我是很成熟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连教皇大人都对我赞誉有加。不缺你一个人的喜欢。”
    尤利娅愕然,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迟疑一下,还是转头就跑。
    巡逻的人打开仓门,确认没有异状,蘸了蘸水,在尤丽丝干燥破裂的嘴唇擦了两下。
    “好女孩,明天就是你的好日子了。”
    “和神缔结姻缘,是凡人求也求不来的喜事。”
    来人安慰着尤丽丝,也强调要她老实。
    “好的。谢谢你们的水。”
    尤丽丝歪着头,目送村人离开。
    她很听话,没有反抗既定的命运,在被夜色吞噬的仓库里度过了最后一晚。
    这一次,由于是禁地制造的噩梦,没有美丽的黑暗女神来拯救可怜的祭品。
    翌日,木筏顺着暗流飘走。
    尤丽丝一动不动,感受着下游的河水将她淹没,眼前由一片清澈的蓝,渐渐变成河床青绿的岩石。
    咕噜噜,咕噜噜,水面浮出气泡。
    一串风铃草随着漩涡打转,是尤利娅放在妹妹脸侧的花,没有随着木筏下沉。
    *
    再睁开眼睛,尤丽丝回到货仓。
    依然是祭祀之夜的前一日,尤利娅来看过她,被巡逻的村民吓跑。
    她沉静地送别姐姐,忍饥挨饿过了一天一夜,举着火把的民众来把她带到河边。
    “要顺从母神,到了那边,千万不能惹祂不快。”
    “母神有众多神妃,你要学会争宠,但也不能太过争宠。”
    “要记得为村子谋利益。”
    “你是好女孩,愿意为了咱们大家牺牲。”
    “我们都会感激你。”
    “你的父母会以你为傲。”
    用粗糙的麻绳一圈一圈地把她绑紧在木筏上,曾经对她和蔼可亲的邻里乡亲也耐心地叮嘱她。
    有人笑着对她打招呼:
    “我的姐姐也是神妃的一员,算算年龄也有三四十岁了。你能替我向她问好吗?”
    前一次轮回,尤丽丝一一回应了村民的嘱托,也答应代为向之前的祭品新娘们传达问候。
    十年一度的祭祀。她要向十位前辈问候。
    现存的居民最老有一百零八岁,见证了整整十次向创世女神献上童女的仪式。
    再早的新娘,已经消失在大家的记忆里了,虽然存在,却没有谁提出要尤丽丝转达家人的关怀了。
    “好,我一定对她们说。”
    尤丽丝本该这么满口附和的。
    这次轮回,她却厌倦于一成不变的经过,摇了摇头:
    “她们死了,不存在了。你们也知道祭品的生命被母神当作养料吸收殆尽。你们只是在自欺欺人,装作她们还好好地生活在母神身边争宠献媚。”
    一瞬间,村民们脸色青灰,仿佛一堆褪去人皮的鬼怪。
    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年迈,有的面目和善,有的五官丑恶……
    但无一例外都睁着空洞洞的眼,挥舞着干枯的爪子,来抓胆敢说破真相的女孩。
    其中,不乏曾抱过女孩襁褓的老奶奶,也不乏曾将她揽在膝间摸头的阿姨。
    “别对我动手哟。母神不会高兴新娘被别人触碰。”
    尤丽丝游刃有余地微笑。
    友好的邻居化身恶魔,并不使她惊慌。她知晓,这些人只是阴沟的老鼠,猛然见到天光,张牙舞爪,以集体的威胁力掩盖个人的胆怯。
    果然,没有人敢伤害她。
    她附近的一片区域成了空白,隔着一段距离,才有人瞪着眼吐着舌头,伥鬼一样狠狠地逼视她。
    姐姐尤利娅从人群中挤出来,在她的木筏上放了一支风铃草。
    绿莹莹的草叶下,是一串一串铃铛似的白花,正含苞待放。
    *
    分身在循环的噩梦中静待结束,而本体则和黑暗女神闹了矛盾。
    “再一次警告你,你太脆弱,不要插手诸神之战。”
    不善言辞的黑暗女神,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下命令,干巴巴又无比冷硬。
    “脆弱……?半神也能称之为脆弱吗?”
    尤丽丝和深爱的女神犟嘴。
    “半神也不行。你的立场太过敏感,一不小心就会成为突破口,也是众神的靶子。”
    “哦,我向着你,就是立场敏感。要不然我背叛你算了?”
    气上心头的尤丽丝干脆开始口不择言了。
    黑暗女神笨嘴拙舌,说不过她,索性一甩长袖,化为一道烟雾消失:
    “你冷静冷静,我们稍后再谈。”
    “我很冷静,倒是你,突然丢下我,是把我当什么了?想起来就宠幸一下、厌烦了就一脚踢开的宠物吗?”
    气冲冲地冲虚空高喊,尤丽丝却是猜到,黑暗女神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回应她。
    其实冷静下来,她也明白,在神眼里,凡人出身的她到死都是凡人。
    即使灵魂被百淬成钢,踏入不灭之境,身躯也是不堪一击的。
    辛辛苦苦晋升到半神并不能改变她的处境。
    她护在心尖的黑暗女神,自诩为纯正的真神,永远不会把她放在同等的地位来看待。
    “不要小瞧我。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如此想着,也咬紧牙关,尤丽丝对挚爱的女神更疏远了,专注于梳理分身传来的记忆。
    近些日子,她本不是有意冷着林洁妮,是在对光明女神一事耿耿于怀,不自觉地回避触发这个话题的时机。
    被林洁妮率性抛下,一切就变味了,她独断专行地认定,林洁妮就是倾向于维护光明女神,不把她看在眼里。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恰在此时,分身传话给她,以平淡的语气:
    “目前进展还不错,我已经收获了岚夜百分百的信任。把教皇大人当作趁手的工具,就这么从容地挖掘教会内部的污秽吧?”
    她完成了禁地的试炼*,出来了,博得守在门口的教皇惊喜的欢呼。
    教皇情难自禁地想拥抱她,被她闪开了。她第一反应就是回到房间独处,避开女神的眼线,在消化禁地的经历之前先把第一手消息告知本体。
    本体恼怒地甩头,把不敢对爱妻展现的怨气尽数向另一个自己释放:
    “不够,只有教皇一个帮手不够,太慢了。你去接触修女长尾香,把教会有点地位的人全都拉拢到你这里。”
    “是否太过激进了呢?激怒了光明女神,祂会不计代价地反扑吧?”
    分身问。
    “想办法蒙蔽祂的眼睛,不让祂察觉不对。这点小事用不着我教你吧?就算祂采取行动,你也可以将计就计。”
    本体答。
    分身沉默,继而长叹:
    “你六神无主了。是林对你的态度,扰乱了你的步伐吗?”
    本体大手一挥,蛮横道:
    “要你管?你只要负责执行我给你的任务,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存在价值吗?”
    她的话使分身再度沉默。
    与此同时,她也把脑海中不断反刍的片段切割出去,传给分身。
    没有人爱我,林没那么喜欢,我自己也没那么喜欢自己。
    接收到吵架记忆的分身想。
    她想学着自己爱自己,所以她同意了本体无理的要求,温和道:
    “我是您忠诚的下属,正如您是神明忠诚的下属。”
    本体略微动摇。
    一直以来都被她视为“自己”的分身,竟然谦卑地称她为“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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