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夏天

    成绩出来后,大家各奔东西的目的地都有了方向,一合计,觉得最起码应该在分别前再聚一次,毕竟以后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世界很小,有时候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说不定也能碰上,世界也很大,大到哪怕在同一个镇上,也能一辈子都碰不上。
    缘分这种东西太难讲了。
    就像大小姐骤然的出现和离开,仿佛只是因为这种难以说清的缘分,来还完了这一世的缘分,似乎就可以不亏欠地离开了。
    徒留脑海偶尔会闪现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哦,这个人我以前认识。
    七月底,这场在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毕业聚会终于定了下来,就在八月的第一天,有些出去旅游的刚好回来,有些准备旅游的,可以延迟,赶在新生报到之前结束。
    罗敏敏已经参加过自己班级的聚会,这一次也打算参加三班的活动,毕竟这也是自己呆了大半年的班级,她私聊辜竹,生怕她不去,准备了一箩筐好话,结果才问出第一句,辜竹就已经说好,可以一起去。
    【那就说好了,那天我先去你家接你,这次地点不远,我开个小电驴,先委屈你坐一下寒车,等下次见面,咱必须开个豪车来接你,才够得上我们省状元的身份。】
    辜竹说好,便准备去做家教的学生家里,这是她暑假找好的兼职,因为省状元的名头,加上是市里唯一一个被清大录取的高材生,所以哪怕她看起来年纪小,没有什么工作经验,仍是有部分家长很青睐她。
    等接触后,辜竹沉稳静默的性格,做的学习规划思路清晰,复习辅导的方向明确,一出手,就让家长心服口服,加上她讲解的时候浅显易懂,又十分耐心,才一节课,家长就已经想续费寒假的课了。
    但辜竹有自己的计划,婉拒了家长,只暂时接这个暑假的课,寒假不一定会那么早回来,也不定会有时间。
    毕竟是去首都那么远的地方,又是高材生,课业肯定繁重,不继续做兼职也是有可能的,家长心里理解,但是希望这个暑假能多上几节课,能包圆就更好了。
    只稍稍思考了一下,辜竹就应了下来,不是因为缺钱,因着她的成绩,省里市里学校一些地方企业都给了她不少奖金,甚至有的企业还想给她送一套房子,被她婉拒了。
    她已经得到很多了,至少未来四年,她的学业不会在缺钱这一方面有压力。承接更多课程的原因,不过是,她希望自己忙碌起来,这样,才不会让某种落寞侵占自己的时间。
    漫长的雨季已经足够潮湿,她需要一点阳光,来去去骨血里的淤腐。
    到了毕业聚会的那天,她提前上完课,给了罗敏敏地址后,就在小区门口等她。期间她跟辜宝芝又说了一声,晚上可能会晚点回,让她不要等自己。
    镇里的小吃店找了一个厨师,正儿八经考过证的,会的花样有很多,小店推陈出新,要想留住顾客,必然要不断有创意,既要有当地特色,又要符合大众口味,两个人互相学习互相提意见,因着有另一个厨师在,辜宝芝休息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
    辜竹在县城,辜宝芝便隔三差五回来,有时候,辜竹休息,便会和她一起出门去买菜,辜宝芝也会把新学的手艺展露给辜竹,让她尝鲜给评价。
    除了呆在一起,下雨的时候,辜竹就会弹起琵琶,她的双眼放空,只凭着肌肉记忆弹奏,有时候弹错了一个调,她会停下来,重新摸索一遍琴弦,重头再弹一遍。
    她弹琴时总是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下,窗外的茉莉花已经长出来稀疏的叶子,还没有那么旺盛,但至少是有了生机。
    窗沿的雨落在铁皮上,滴滴答答吵个不停,辜宝芝有时候会停驻在她的房门口,看着她背对自己时单薄纤细的背影,总觉得,窗外的雨,把她们都浇透了。
    辜竹又成了那一棵安静生长的竹子,她穿破碎石和硬质土块,努力地向上挣扎着,她看起来柔韧而坚/挺,可是恶劣的天气早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千疮百孔,那些成长的创伤埋在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罗敏敏到的时候,就看见辜竹坐在花坛边上,她身上背了一个放着教具的帆布包,穿着普通的半袖衬衫和宽松的阔腿裤,脚踩着的也是简单款式的帆布鞋,不着粉黛,却也清丽引人。
    “竹子,上车上车!”拍了拍自己的车后座,就像是上的什么豪车一样有派头:“我的小小新宠,没有大豪车,小豪车还是要有的嘿嘿!”
    小电驴是分坐式的,辜竹曲起长腿架在脚踏上,将后背靠在椅背上:“好了,我们走吧。”
    “出发出发,不要紧张,我现在技术可是杆杆的,这几天练车,晒得我黑死了,幸好有化妆品挡挡,不然等下天一黑,估计对面以为是幽灵在骑车,得吓死。”
    现在是暑假练车高峰期,每次都是一车人等着练,不下雨的时候天气晒得要脱人一层皮,下雨的时候又闷得人要被蒸发了一样,总而言之,夏天,还是太阴晴不定。
    “你几号出发来着?我记得清大开学挺早的,那你是不是得提前到那做准备啊?”
    “20号,应该会提前两三天去。”辜竹回,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要在那里过至少四年,从南方到北方,要适应的首先就是天气和环境,她其实也有一些忐忑,但也只是一点,除了向前走,一点一点去适应,也别无她法。
    “啊,那不就好快就要走了,我是九月十三号才开学,要不然,我跟着你去那边玩几天?”罗敏敏考在省城,是个二本的高校,在省里排名也算靠前,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虽然离家里有一些距离,但是高铁也就两个小时的事情,当天过去报道就行。
    这样下来她的假期就很长了,还有一个半月,除了考驾照就是想着去哪里玩,但去首都玩吧,其实也不在她的范围内,这一刻顺嘴说出,也是因为舍不得辜竹,可是辜竹去上学,她去了好像也没什么用处,但她又想,那也可以看看首都嘛,说都说了是不。
    辜竹也没当真,在群里的时候,罗敏敏就有在号召一起去毕业旅行的搭子,分享的景点里没有首都这个行列,当时她也邀请过辜竹,不过被她拒绝了,用已经接了兼职拒绝了想用可怜巴巴招数让她答应的人。
    过了这个路口,就到了聚会的地点,是一座酒楼,她们班加上罗敏敏总共是56个人,包了两个大包厢,一个包厢两个桌子,两个包厢是连通的,还有KTV和麻将桌设备,茶几沙发等,场地还是很宽敞的。
    门口摆了一个显眼的指引牌,写着“三海高中xx届高三三班毕业聚会”,这次聚会还邀请了班主任林清梅和几个科任老师,有的老师忙,没时间来,提前表达了祝福和遗憾。
    两个人进去,已经有大半的人到了,正在装饰包厢,高挂的条幅和各色各样的气球,还有一些彩色飘带,氛围感拉满。
    脱了清一色的校服后,这个年龄的少男少女已经有了自己的审美观,也是爱美的时候,服装不一,青春靓丽的各种打扮,都让人眼前一亮,也让调侃的话从不落地。
    热闹一直持续着,直到所有的人都到达,班主任林清梅、物理老师蔡舒雅、化学老师李佳佳和语文老师年英礼都出席了这一次的宴会。
    说是毕业聚会,其实也叫谢师宴,年轻的小朋友们第一次被允许在老师面前举杯共饮,一个轮着一个去敬酒,说着那年不敢说的话,也谢着这些年的辛勤教诲。
    辜竹没有成为局外人,有人向她敬酒的时候,她也微微抿了一些,还不太习惯酒精的味道,所以倒的是度数不算高也不会太苦的精酿,见前面的学生都敬完了,她也拿了一瓶酒,挨个向在座的老师敬酒道谢。
    其实已经说了很多次,不用如此,不喝酒也没关系,可惜脱了束缚的学生,第一天当大人的感觉是会上瘾的,所以敬酒的人仍是前赴后继。
    “谢谢老师。”辜竹不会说好听的话,敬一杯就道一句谢,而后微垂着眸子,聆听老师关怀的声音,就像每一次在讲台、在操场、在办公室听到的那些叮咛:
    “要好好加油哦,如果有哪里需要帮助的,老师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的,去了大学以后,也不要忘记学习,人生才刚刚开始,希望你们在以后的人生,一帆风顺,也继续发光发亮。”
    “谢谢老师!”
    这一次,真的要说告别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除了有事先走的两位老师,林清梅和李佳佳都留下了善后,打算把学生一个个都送走后再一起回去。
    辜竹也有些醉意,她半垂着眸子,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些许地乱,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被遗忘的路人。
    来的时候是坐的罗敏敏的小电驴,去的时候显然不行,她们虽然都没有喝太多,但毕竟是酒,以防万一,还是决定打车回去。
    罗敏敏回家的方向和辜竹并不在一起,所以两个人是分别打车的,喝了酒以后的罗敏敏兴致高涨,又化身成花蝴蝶,在各个人群里面扑棱着翅膀,夜色里都是她高兴地笑声。
    她总能这样高兴。
    让辜竹有时候也不由觉得羡慕。
    真好,她想,希望罗敏敏永远开心,希望她的朋友们、同仁们,都能开心。
    有一辆车停在了前面,不知不觉,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林青梅喊她,问需不需要陪她一起坐车回家。
    辜竹摇了摇头,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跟她们道别后准备坐进车里的时候,又被林清梅喊住了,夜色朦胧的光线下,林清梅的面色柔和,带着总是慈和而包容的目光说:
    “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你,感觉你活得总是很沉默又很累,辜竹,有时候,也让自己轻松一点,犯错了也没关系,你还有很多的时光,可以去修正,不必总是那么小心谨慎。”
    “希望你也开心一点。”
    辜竹默默握着车把好一会,她想牵起一点笑容,却似乎没有成功,只能听见自己低哑的嗓音开口:“老师,我知道的,谢谢您。”
    坐进车里,她向两位老师挥手,直到看不见她们的身影才收回了手。开一点窗户,夜风跳了进来,呼啦啦的,像是把酒劲也吹了出来,让她的眼睛有些酸涩。
    下了车,付完钱,她慢慢地走回家里。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突然而来的某种眩晕感,让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缓慢喘息。
    深呼吸好几次,她又向前,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钥匙刚插进孔洞,就有人拧开了门,将她搀扶到了里头。
    辜宝芝将她扶到沙发上,闻到她身上的酒味,皱眉:“怎么喝这么多酒,就算是难得的聚会,也要控制一个度,况且你还这么小,喝多了伤身知道了没有?”
    后知后觉的酒劲让她听不清辜宝芝的话,耳边是一阵一阵的嘈杂声音,像是大雨落下的那种哗啦啦的声音,她捂了捂头,在辜宝芝端着蜂蜜水回来的时候,抱着沙发扶手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外面下雨了吗?”
    辜宝芝走到阳台,外面路灯安静伫立,天上明月璀璨,天气很好,并没有下雨。于是她又回到室内,在辜竹的耳边说:“没有下雨,明天也会是个晴天。”
    辜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趴在沙发上,旁边的水已经喝完了,就在辜宝芝要把她重新搀进房间里时,她却说:“雨声好大,我什么也看不见。”
    辜宝芝愣了一下,抚了一下她的发,安慰一个小酒鬼:“没关系,明天醒来你就看见了。”
    第二天醒来的辜竹,忘记了自己醉时说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昏沉,不痛,只是像睡不够的那种沉闷感,她没有取消今天的兼职,只是挪了一下时间,从九点到十点,改成十点到十二点,下午仍然是三点到五点,晚上没有课。
    辜宝芝也没有提她昨晚的醉话,只是仍止不住要念叨她喝醉的事情,辜竹并不反驳,答应她以后在外不喝酒,吃完饭便出了门。
    这个兼职的时间本就不长,在八月十号的时候就全部结束,结算的时候,她拿了一笔不少的钱,这个家长很大方,补习费给得很高,希望下次假期还能合作。
    “有机会的话,我会考虑的。”辜竹点头,在要走的时候,给补课的小孩买了一个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是一个地球仪,这是她唯一一科没有给她补课的科目,也是小孩成绩最好最喜欢的课:“再见。”她道别。
    结束了这个假期的兼职,她们开始准备搬家事宜。这个县城的‘家’本来就是辜宝芝为了陪读而租下来的,现在辜竹已经毕业,辜宝芝的事业也不在这里,自然是要退房的。
    她们打算把东西搬回老家。居住三年,东西还是很多的,打包起来需要一些时间。
    夏天很热,一动就流汗,辜宝芝将客厅的风扇也开了起来,绿色的老式吊扇占了吊顶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刚开始转动很慢,等步入了正轨,风力就会很足,也会凉快很多。
    箱子一个一个叠在客厅,那些用不到的东西已经打包好,剩下的暂时还要用的,今天上午打包好,下午等搬家司机过来拉就好了。
    大件的洗衣机和空调,辜宝芝不打算要,二手转给房东,她们已经提前买好新的安置在老家重新翻新过的房子了。
    辜竹已经将被褥收纳好了,真空一压,就变成薄薄一块,扔进箱子里封装好就行。接着是衣服,有些衣服已经小了,有些旧了,都扔进编织袋里,可以做旧衣回收。而那几套校服,她也抽了真空袋,扔进自己的行李箱,打算留作纪念。
    收完生活用品,她又去收自己的那一柜子书,分门别类地收好,那些课本练习题,一些不会再看的书,直接叫人上门收就可以,挑挑拣拣,最后只剩下一个纸箱。拉开书柜下面的门,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杂物,一个白色收纳箱,她推到客厅,打算再整理整理,把那些不要的顺便扔进垃圾袋里。
    有一些旧的笔盒、用过的笔袋和针线筒,不知道什么时候抽的便宜钥匙扣,可能是某个超市做的活动,辜宝芝让她抽的吧。
    将那些或许有人会要的东西又拿了一个袋子装好,又打开收纳箱,箱子并不大,装的东西也不多,几样东西一眼便看清。
    水晶手串、画册、钥匙扣、星星夜灯……以及,叠满千纸鹤的玻璃瓶。
    熟悉的东西让她有片刻的头晕目眩,那些忘不掉的画面再一次清晰地闪过。
    客厅的风扇呼啦啦地响着,像旋转着的台风眼,闷热、潮湿,好像又席卷了过来。
    辜竹捂着自己的心脏,跪在地上的脊背猛地坍塌,坐了下来,她停止住了收拾东西的动作,在辜宝芝走过来地时候,用很轻地语气说:“妈妈,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把我的伞收一下可以吗?”
    这个季节的天气总是难以预料,辜宝芝以为是变天了,下意识走进辜竹的房间,拉开窗帘,窗户外的阳光倾斜在那盆小小的茉莉上,叶子都被照得反光,在这一刻,她却觉得有些冷。
    辜宝芝缓步踱了过来,蹲下,看着眼神涣散的辜竹,声音小声翼翼:“今天也没有下雨,你要喝水吗?”
    辜竹眨了一下眼,眼眶有些疼,因为干涩,又眨了好几下,而后用一种很疑惑的声音说:“我听见好大的雨,真的没有下吗?”
    辜宝芝抱着她,指着窗外落进来的阳光:“你看看,太阳可大了,是风扇的声音让你产生了错觉。”
    辜竹却一动不动,她恍惚,用一种原来如此的声音道:“我听错了,我只是突然看不见了。”
    那一场迟来的山洪,终于还是爆发了,辜竹的夏天再也看不见璀璨的阳光,她只记得,那个台风天,有人来,也有人走。
    但其实,白潭走的时候是一个很好的晴天。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遗忘一个人。
    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见一个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