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分别

    氯氨甲酸酯,玻璃瓶有着这样的字样。
    现场有带手机的学生已经拨打了120,整个房间哄哄闹闹,辜竹的脑中闪过氨基甲酸酯类化学品中毒的抢救方式,要剥离受污染的衣物,要立即催吐并送医急救。
    可是,苏粒已经陷入昏迷,她没办法给她催吐。
    抖着手,从衣柜拿出干净的衣服,她靠近,小心翼翼抬起她,靠在自己身上,旁边有人接过她手中的衣服,辜竹抬眼,看到是白潭。
    仅对视一眼,两个人就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整个过程,苏粒都安静地闭着眼睛。
    一*滴眼泪忽而掉落在她的脸上。
    辜竹抹去,却越来越多的眼泪砸在自己手上。
    不一会,宿管阿姨先上来,接着是苏粒的班主任、教导主任和安保处的老师都来了,她们被带了出去,直到救护人员来,把苏粒抬上担架带走了。
    直到救护车开走,辜竹站在宿舍大楼的门前,都有些缓不过来。
    507被封锁了起来,之后相关部门的人抵达,确认了是苏粒自行服药,排除她人故意伤害的行为。
    因着这件事,学校不再允许留校,派出校巴,把地方稍远的学生送了回家。整个学校正式进入假期,除了当时在场的人,这件事被压了下来,流传的范围并不大。
    辜竹是被白潭带走的,她的精神恍惚,始终难以接受苏粒自戕的事情。被带到医院的时候,在医院的门口前,她迟疑许久,才终于从车上下来。
    上一次来,是陪着苏粒送走了她的家人。
    这一次呢?
    她害怕自己看到的是,盖着白布的人。
    “我托人请了市里最好的医生过来,或许还有机会,要上去吗?”
    辜竹看着牵着自己手的人,在她惶惑的时候,白潭已经悄悄准备好了一切,她“嗯”了一声,又被带到了那个熟悉的手术室旁边。
    没有和跟着一起来的学校人员坐在一起,她们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医院的消毒水刺鼻,让她总是一阵一阵地泛着冷汗,双手冰冷,被人再怎么捂着,都好像暖不起来。
    走廊静悄悄的,除了有时候医护人员匆匆走过,没有其它声音。
    会怎么样?
    结果会如何?
    脑子里纷杂,突然旁边人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是林老师的电话,说有话跟你说。”白潭将手机递给她,示意她接听。
    辜竹愣愣接过,不知道林清梅找她什么事情:“老师,是我。”
    听到她的声音,林清梅先过问了一下她,毕竟辜竹和白潭是第一波在现场的,听说还给事故学生换了衣服,她主要是有几句话要帮忙转达:“苏粒她留了一封书信,指名要给你,等警方确认没有问题后,就会交给你。”
    话筒里停顿了一下,才听林清梅重新稳定好的语气说:“辜竹,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要记得跟老师说,不要憋着,知道吗?”
    恰在这时,手术室工作中的绿色灯光熄灭,她看见医生对苏粒的班主任和其她几个老师摇头,似乎是在说很遗憾。
    林清梅的话她再也听不清了,她的眼里,是一片苍茫冷冽的白色,她想起起初见面时,那个瘦瘦弱弱扛着一大摞书的女孩,看着纤细却很坚强,见到自己的时候,也总是面带微笑。
    她以为苏粒已经从故去亲人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却没有想到,会以这么仓促的时间和苏粒永远说再见。
    苏粒暂时没有被带走,而是放进了太平间。
    这是辜竹和苏粒的最后一面。
    她的眼泪提前流落,只有干涩和落寞充斥着她的心脏。
    几天以后,她听说苏粒的家长在校门口大闹,要求学校赔偿,并将学校告上了法庭。
    辜竹也终于拿到了那封,苏粒给自己的遗书。
    她说,亲爱的辜竹同学,很高兴认识你,并且和你成为朋友,希望你不要为我的离去而感到难过,因为此刻的我,得到了真正的解放。
    【苏粒是没有人要的小孩,养大我的奶奶去了美丽的天堂,大家都很高兴放假,我却不知道,离开了学校,我还能去哪里。】
    【苏粒是一颗渺小的尘埃,她要跟着风,也一起飘向天堂的方向了。】
    【对不起,答应你的奶茶要食言了,但还是请你原谅我。最后,希望辜竹同学高考顺利,不必在意世俗的眼光,永远开心地到达幸福的彼岸吧!】
    ——苏粒绝笔。
    苏粒才不是尘埃,粒子明明是世界上最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她眨了一下眼,小心翼翼将这封信折叠了起来,装回信封又封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锁进自己的抽屉里。
    手机上,白潭给她发了消息,是关于苏粒父母起诉的事情,对方向学校索赔近四十万元,但被学校驳回,只愿意给予一定的安抚金额。
    苏粒的父母很早的时候就离婚,后来各自组成了新的家庭,几乎很少回来老家,更不要提对苏粒的关心。
    放假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要一想到这句话,辜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绞住了,拧得她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忽而给白潭打了个电话,在对方接起的时候,她用一种平静而淡漠的话说:“我不想他们拿到苏粒的抚恤金。”
    白潭没有任何迟疑就说好:“我会让专业律师团队对接的,你放心。”
    没有几天,这件事就尘埃落定,学校拨出一笔款项,用于苏粒办理后事。
    这是苏粒离开的第七天,辜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风衣,彼时天气有些阴暗,或许会下雨,便在出门前,带了一把黑色的伞。
    辜宝芝也听闻了这个消息,没有阻拦她,嘱咐她早去早回。
    她上了路口的一辆黑色商务车,白潭坐在里头,同样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
    在花店停下,没有买白色的花,而是热闹的各色郁金香和小苍兰搭配的一大捧花。
    并没有举办什么仪式,在公共墓地的某一个位置,新增加了一块墓碑,碑上是女孩子的证件照,同辜竹曾经在宿舍门外的花名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墓园里安静,四周是高大的乔木,苏粒的碑前已经没有人在了,辜竹将那一大捧花放下,五颜六色的话衬着浅浅微笑着的女孩的照片,似乎真的变得热闹了起来。
    人的生命很脆弱,有些人的离别有所预告,有些人的离开又猝不及防。
    她在心里和苏粒告别,许诺有空便来同她说话。
    有时候辜竹也会想,如果她有一张能言善道的巧嘴也很好,这样,苏粒生前,说不定她们就已经说过很多很多话了。
    苏粒会不会,觉得自己冷落了她?
    会不会,自己再多陪她聊天,苏粒就不会走了?
    所以的假设都不会成立了。
    她默默擦拭掉自己的眼泪,天空阴沉,在下雨之前,她和白潭出了墓园。
    “去山上吗?”白潭轻轻摩挲她泛红的眼角,落下一个安慰的吻,希望她能尽快走出悲伤。
    “嗯。”辜竹点头,车上,任由白潭抱着自己。
    她们去的是看流星雨的那座山,山上的寺庙开着,这一次,辜竹走了进去,在微笑俯瞰人间的佛像前跪了下来,香烟袅袅,檀香的味道弥漫。
    添了灯油,她再次叩拜,便和白潭来到了室外平台。
    远处青山紫黛,被云雾缭绕,底下有一池绿潭镶嵌,像天上的圆月落进了人间方野。
    靠在石栏前,静默许久,辜竹终于开口,她说:“白潭,我们分开吧。”
    什么?白潭惊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放在栏杆上的指骨用力泛白许久才放松,干笑了一声,用一种很迟疑的语气回问:“你刚才,有在说话吗?”
    辜竹转过头,她的目光沉默而盈满悲伤,在白潭的脸上逡巡许久,深呼吸了一下,点头:“我说,我们分开吧。”
    “你……确定了吗?”越过彼此那一步的距离,白潭低头,一只手托住辜竹的侧脸,将她的脸托得仰了起来,视线直直落进她盛满自己身影的眸子里:“确定吗?”
    辜竹抓住白潭的西装外套,用力纠紧,移开自己的视线,而后把自己嵌进她的怀里:“白潭,我不能没有家,你明白的,对吗?”
    她曾经问过辜宝芝,如果有一天,她也喜欢上了女孩子,那该怎么办。
    辜宝芝说,那个时候的你长大了,我或许无法再管束你了,所以,我就当没有你了,你不要再回来。
    可是,她要怎么不回来?
    她不想像苏粒一样,成为没有家可去的小孩。
    爱让人窒息,也让人眷恋,辜宝芝的爱禁锢了辜竹的步伐,可也托起了辜竹的十八年,她没有办法忘记,自己作为怪物是如何地出生,也没有办法忘记,辜宝芝是如何养育着她长大。
    苏粒的死,让她从一个镜花水月般的美梦中清醒了过来。
    “白潭,你知道的吧?”
    你知道我胆小又懦弱,你知道我无法不顾一切地往前走,你知道……
    我也是真的很喜欢你的,对吧。
    “我知道。”白潭用力回抱,将她紧紧箍进自己的怀里,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血肉里,这样,别人要带走她,只能把自己先剖开。
    可是,要走的是辜竹,除了放她走,自己别无她法。
    她永远都拿辜竹没有办法。
    “对不起。”辜竹再也忍不住痛哭,那些好不容易脱离的黑暗好像要在此刻重新湮没了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无法说出更好听的话,她想说,请你等等我,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出路在哪里,终点在哪里,她要怎么挽留白潭?
    “对不起,白潭,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可以,只要你想,就可以。我会永远,都在你需要的范围,只要你,召唤我,就会出现。”
    酝酿许久的雨终于落下,雨丝漂泊,落在她们的发上、肩上,潮湿裹挟,仿佛她们的心上,也下起了一场雨。
    一场连绵不停的雨。
    过了两日便是除夕,大概是淋了雨,辜竹回家当天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一直浑浑噩噩,被辜宝芝带去打一针退烧针,才终于缓了下来。
    除夕那天,她是被一连串的鞭炮声炸醒的,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窗外是明媚的晴天。
    雨已经停了。
    她怔愣地躲避了一下刺目的光线,侧头,视线落在书桌上熄屏的手机上。
    那里已经安静了两天了,特别关注的人,没有任何消息。
    心脏再次瑟缩,沉重得快要喘不过气,明明是自己要的结果,却仍旧难受得不得了。
    “好多了吗?今天下午要回镇里祭祖,如果还不舒服,你就在家里,我去完晚上就回来。”
    门口,辜宝芝过来看望她,发现她已经起来,便过问她。
    辜竹回身,见她手上拿着对联,反应过来今天的日子,往年这个时候,她们都会回去,而后呆个两三天再回来:“好多了,不用担心,我跟你一起回去。”
    帮着辜宝芝把对联贴好,又清扫了一下屋子,在走廊和阳台都留了一盏橘红色的灯,这是她们这一边的习俗,这灯要一直开到过了十五元宵才关掉。
    回到了小镇,小山荔镇不再像平日里那般冷清,那些一年到头在外面打拼的人终于得了空闲的假期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
    隔壁的房子重新亮起了灯,这是没去县城前,辜竹和辜宝芝一起生活的地方。老宅有四间相互对称的房间,辜宝芝在主卧,辜竹在对面同样格局的房间,侧屋一间做了厨房,一间被锁了起来,老旧的木衣柜,同样被锁在里头。
    老宅早就被常月华提前喊人清扫过了,所以并不需要怎么收拾,在大厅摆上八角桌,摆上提前做好的饭菜,一排码得尖尖的白米饭,一列斟满的米酒,还有蘸料碟也倒上了酱油。
    烛火金花,香炉袅袅,望列祖列宗在上,保佑现世的亲人平安顺利,一世无虞。
    祭奠完之后,她们就去常月华家里,准备晚点一起吃年夜饭,在此期间,辜宝芝手持着一个小竹篮准备出门,里头装了一些干净的贡品。
    走前,她突然问:“竹子,要一起去吗?”
    辜竹停顿了一下,每年清明和除夕,辜宝芝都会去祭奠一个人,这是她们第一次公开地提到这件事情,良久她摇头:“还是不了,妈妈路上小心。”
    辜竹想,那个人不一定愿意见到她,还是算了吧,别去打扰她的清梦。
    辜宝芝没有强求,到山头一座孤墓前,已经有人来过,碑前的杂草也被清理了。她像往常一样拿起扔到一边,而后摆上自己带来的祭品,墓碑前刻了字,但是没有贴相片,掏出兜里的手帕,擦了擦,她坐下来,沉默许久,也没有说一句话。
    之后,她收拾了东西,又回了家。
    和常月华一起收拾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有鱼有虾有肉,也有蔬果青菜,还有自酿的梅子酒。
    辜竹刚刚成年,被破例允许小尝几口,常惜玲偷偷用筷子沾了一点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酒液让她砸吧了一下,酒精的熏呛又让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几个人被她逗笑,在以电视机春节联欢晚会的背景音下,一起举杯,庆贺即将到来的一年。
    ——岁岁平安,年年有余。
    乡镇偏僻,七八点就开始有人放烟花鞭炮,常惜玲也不甘寂寞,拉着辜竹就要去买烟火。
    辜竹替她穿上外套,自己也穿好,和大人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她出门了。
    她们去的海滩,度假村在过年的时候歇业,要过了初三才会营业,但是镇里的人大多回来了,年轻人小孩都跑来了这边,所以也并不冷清。
    还有商户支着摊在卖烟花。
    在常惜玲这个也要那个也要的大扫荡下,她们抱着好几盒烟火,找到一个适宜的角落。
    烟火在地面上旋转喷出绚烂的火花圈,常惜玲手拿着仙女棒,围着火花圈高兴地绕圈跑着,一边跑,还要辜竹给她录像,说要存起来,留作纪念。
    隔壁有人买了大型的升空烟火,火箭筒一般发射冲上云霄,而后将漆黑的天空炸得明亮璀璨,大片大片的彩色烟火不断盛放,辜竹后退,将镜框对准,把常惜玲和烟花一起框了进来,分别拍了照又录了像。
    屏幕上突然弹出了消息,是下午她解禁了免打扰的班群正在发消息,都在分享这个节日正在干的事情。
    有人分享自己的年夜饭,有人分享收到的压岁钱,也有人同样在放烟花。
    鬼使神差,辜竹也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方才拍摄的烟花。
    很快就有人被海边放烟花的美景吸引住了,问这是在哪里,想过来偶遇一番。
    她的群昵称是原始申请的名字,除了少数几个人,并不知道她是谁,没有再回,照片也很快被其它消息顶了上去。
    放完烟花,带着常惜玲回去,小孩疯起来很难招架得住,但是火力消散得也快,常惜玲开始发困,劝她去睡觉,又不乐意,说要一起守夜,便只能留她在沙发上睡觉了。
    巷子里邻居串客,来了走走了来,茶具冲完一泡又一泡,无人认真观看的春节晚会也走向了末尾。
    零点的钟声敲响,门口早早准备好的鞭炮也燃了起来,噼里啪啦炸响,常惜玲醒了,高兴道:
    “祝,爸爸妈妈,舅妈姐姐新年快乐!”
    群里也开始刷起来新年祝福,在一个熟悉的头像出现时,辜竹将早就打好的祝福语也发了出去。
    两句新年快乐上下对应,就像她们隔空对彼此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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