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梦境

    和白潭再次躺在床上的时候,狭隘的空间被对方不知从哪里买来的蚊帐包围,外头还有一层不透光的拉帘,空气之中,只有两个人彼此相似的气息,属于相同沐浴露的熏香幽幽缕缕,漫进鼻息。
    空调机上的指示灯透不进里头,视线未习惯之下,只有一片漆黑,有一瞬间的呼吸加快,之后是一盏旋转小夜灯,灯光从底部照亮,将灯膜上面的图案映射在了四周,刹那间,如梦星河。
    “漂亮吧,像不像你做的那场流星雨,我把它画下来,做成了灯膜,这样就可以永远把梦境保存下来了。”白潭指着某一处的星云:“沙漏一遍遍倒转,时光一次次轮回,如果可以穿梭,你想回到哪个时刻?”
    辜竹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小夜灯,沙漏形状的小夜灯轻巧,金属框架,玻璃材质,里头的流沙亦是荧光色,透过灯膜的缝隙,就像落了一场流星雨,她将夜灯倒转,四周景色流淌,星云变幻,她们却仍沉浸在一片璀璨之中。
    大小姐多才多艺,能唱能跳,会演也会画,真的很厉害,她的身体有很强的机能,好像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一样。
    那场可以说得上简陋的流星雨,被人如此用心地复刻下来,甚至外头裹了一层漂亮精致的包装纸,这种被珍视,小心翼翼呵护的感觉,让她不自觉抿着唇笑起来,她的眼里印着一片星光,如黑珍珠一般的眼眸,焕发着熠熠光辉。
    听到白潭的问题,她仔细思索了一下,其实哪一刻都不想回。年少时,怕时光走得太慢,怕自己的身体还瘦弱,无法支起生活的重量,所以总是想着快些长大,她已经紧赶快走,才努力走到了这个时候,再多一步,她就能跨越年岁的逾沟,成为真正的大人,或许那时,她就可以有更多的力量,去决定向前的路。
    她期盼过无数次跨过这步,却在这个时候,觉得缓缓渡过也很好,在这片轻轻流淌着的时光里,她和白潭刚好能枕梦星河,走过彼此还温余的少女时代。
    “现在就很好。”辜竹侧头,忽而将小夜灯悬高,让光落在白潭脸上,显露出她清晰的眉眼,她的视线静静描摹着她的五官,从光洁饱满的额头、狭长深邃的眼、挺致纤巧的鼻、玫瑰花瓣一般的唇,都仔仔细细地存放进了脑海里。
    白潭被她露骨一般的视线激到,她默默深呼吸了一遍,在她越靠越近的视线里,伸出一支手指,抵在她的眉心:“干什么呢,宝宝?”
    她又开始喊这个称呼,亲昵又娇嗔,像是在无声指责她的招惹。
    辜竹却在这一刻升起了一股少有的执拗,她目光眨也不眨,将抵着的那只手握住,藏在自己身下:“我想记住这个时候的你,记住以后的每一个你,这样等我老的时候,再想起来,从年少到白发苍苍,就像是和你完整地走过了一生。”
    白潭的心微微一颤,被她一番话重重激起了一片涟漪,她想,大学霸一定不知道这番话对一个心有不轨的人冲击力有多大。白潭不由自主握住辜竹侧身向上撑起的肩膀,一双眼睛专注而深沉:“那你应该在我幼年的时候就出现,这样,我小时候哭鼻子耍赖的样子你也能记住了。”
    辜竹没有见过白潭真正哭泣的样子,倒是耍赖的姿态见过不少次,说到底,从一开始,如果不是白潭赖上她,她们也不会走到这步,这样一想,她就觉得,耍赖也不是什么坏脾性,大小姐天生就应该被人宠着长大,最好永远不要受伤。
    外面忽而有很轻的细碎声响,透过玻璃窗,一束柔光落了进来,在整个房间里微微晃动。
    小夜灯被迅速调成暗光,即使知道,隔着一道床帘,外头的人看不清楚,她们仍被突如其来的查夜吓了一跳,此时离真正熄灯时间不过才隔了十来分钟,巡夜组便悄不楞登下访了。
    那一刹那,辜竹下意识卧倒,却忘了她的肩膀还在白潭手里,于是她被人顺势拉进了怀里,整个脸部埋在了一片柔软之中。
    意识到自己处在什么位置,她刚呼吸的一口气被硬生生憋在嘴边,差点停滞了氧气供给,结果就是她憋红了一张脸,还不能不小心翼翼地呼吸吐纳,生怕自己触碰到某个危险的地方。
    等窗外的脚步声离去,白潭才松了一口气,她目光下移,只看到胸前一颗黑黢黢的脑袋,感受到她无言的静默,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她的背脊也僵硬了一瞬。默默地松开手,轻声:“她们走了。”
    “嗯。”辜竹不敢点头,只能从喉咙里闷出一点声音,一点点翻滚过身体,正正躺着,而后拉高被子,盖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紧闭着的眼睛:“晚安。”
    大小姐见她小乌龟蜷缩的姿态,才不过出现了一分钟的不自在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故意用力翻过身,侧着靠近她,离她的耳朵足够近了,才气声:“晚安,宝宝。”
    辜竹眼皮轻颤,假装自己睡着了不肯再搭理她。后来便不知何时睡着了,大概是这一段时间都没有休息好,她其实入睡得很快。
    小夜灯又稍稍转亮了一点点,放在身后,只余一点恰好可视的微光,白潭细细地观望着她入睡的样子,睡着的辜竹小朋友,没有了清醒时的疏离感,看起来乖巧极了,让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害怕影响她,很快白潭又睡下,内心祈祷:祝辜竹小朋友,永远好眠。
    黑夜之中,辜竹睁开眼睛,四周浓墨如稠,死一般寂静,她看不到任何光影,摸不清任何方向,找不到可以踏步的地方,只能孤独而沉默地站在原地。
    辜竹知道,自己又做梦了,这个不知道多少次反复出现的梦境再熟悉不过了,她甚至知道,隐藏在浓黑的身后,会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存在。但她无法醒来,无论她怎么挣扎,她的脚步只能死死定在原地,等着怪物苏醒,也任由黑暗将她吞没。
    猩红的眼睛缓慢在黑色的天际睁开,无数双发着绿光的眼睛密密麻麻在她的周围出现,它们的视线只有一个落脚点,那便是她。
    怪物在盯着她,凝视着她,森然冰冷的目光审视,仿佛是在对她进行着审判,好似只要她一动作,就要将她撕碎。
    她会被它们撕碎。
    每一次梦境里,最终只有这个结果。
    怪物越来越近,她将被密不透风的眼睛包围窒息,而身体也会被撕扯的四分五裂。
    辜竹的手指微微抽动,哪怕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她仍会因为蜂拥的怪物感到害怕,她害怕看清怪物真正的面容,害怕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出现。
    辜竹还是看到了,那些睁大着的眼睛,倒映出来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张模糊的脸。那张模糊的脸上,盈满了眼泪,像涓水一样不停地流淌,无声地啜泣。
    突然,眼眶开始汩汩地涌出鲜血,从喷涌的血水里,伸出了一双沾满血色的手,那双手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她拉进血红色的深渊里一样。
    她扬起头颅,纤长的脖颈被人握住,窒息的恐惧感漫了上来,在黑色浓雾即将把她吞噬的时候,她从梦中醒来。
    惊醒的那一刻,她开始抽搐般呼吸,像风箱一般呼啦破碎的声音划开了黑夜的沉寂,她用力咳嗽,胸腔缺氧般被挤压的恐惧感仿佛还刻在骨子里,只能十指用力地揪住胸前的衣服。
    “竹子,辜竹,深呼吸,别怕,深呼吸。”
    鼻腔嘴巴忽然被人包裹,轻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耐心地重复着,辜竹的神思终于从梦境拉回了现实,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她随着白潭的节奏,错乱的呼吸开始恢复正常。
    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病过了。
    因为绷紧的神经早已知道怎么应对,噩梦却在不由自主的放松里得到了可趁之机。
    “没事了,宝宝,我在这里呢,噩梦快走,噩梦快走。”白潭一手抱着她,一手贴着她的额头,每说一次“噩梦快走”就把手往床外扔一次,像某种古老的仪式,仿佛真的可以将缠在她身上的噩梦扔掉。
    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辜竹终于缓了过来,她的狼狈在这个人面前,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不必去在意自己的形象,不必去掩盖自己的软弱,躲在她怀里的时候,溺水的人,终于得到了救赎。
    “我没事,不要担心。”辜竹的嗓子很哑,内心的荒芜被一点点填满,这是第一个惊醒的黑色长夜,有人陪她哄她,以至于,她觉得往后的黑夜,好像也可以不必那么害怕。她回抱住她,把自己嵌进她的身体里,拉着她继续躺下:“天还没亮,我们继续睡吧,别松开手就好。”
    或许是心里放松,或许是白潭的怀抱太过温暖,辜竹竟再次睡了过去,长夜不再苦闷难挨,只一睁一闭再一睁一闭之间。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透过床帘的缝隙,天光已现。
    辜竹轻轻动弹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被人八爪鱼般缠着。
    她被人死死抱住怀里,就像她说的那样,白潭一刻也没有松开手。
    你看,天亮了,所以,划破黑夜,也没有很难。
    对吧。
    【作者有话说】
    明晚的更新在十一点[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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