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雨日(一)◎
    “阿嫂。”林长羽站起身不轻不重的唤了沈年一声。
    沈年正随林长漪往屏风里面走,听到声音回头看向他。
    虽只是一句平常的称呼,但一屋子的人都不自觉的一同看向林长羽。
    只是林长羽端着一副正经清白的神情又实在看不出错来。
    林长羽清了清嗓子淡淡笑着问:“不知阿嫂喜欢吃哪道菜,府中新来了位厨娘手艺不错,我早些吩咐下去。”
    “不必了,我与三娘坐片刻便回。”
    未等沈年回话,林闻溪便语气冷漠的一口回绝。
    屏风里面坐着的林御史将林闻溪的话听的真切,脸色愠怒走出来教训他道:“这是什么话,请了几回才舍得回林府一趟,你阿弟好心好意一进门就奉承你二人,还换不回你一张好脸色了,摆哪门子的架子。”
    林闻溪似被这一句话震住了,木然坐着不动,唯有两个眼珠还在转,无助的看向沈年求救。
    沈年还记得那日林闻溪在马车中向她哭着说的那一堆话,他害怕见到他这位母亲。
    她径直向林闻溪走去,揽着他的肩让他将脸埋在她的腰间。
    “怪我出门时和他说了这话。”沈年不避讳几人投来的眼神,轻拍着林闻溪的肩道,“今日下着雨,摆完宴都不知要到几时不好回府,便和他说了稍坐坐就回。”
    林御史着一通脾气发的让自个下不来台,眼见着林闻溪扯着沈年的衣裳楚楚可怜的望着她,一刻也不想呆了的模样。
    林长漪掩面假咳了一声,上来替林家人打圆场道:“听说弟妹要过来,二弟和四弟今日都有心唤了妻主一同回府来,这会想来二弟正在路上呢。”
    先前说笑的那四哥也忙接说留人:“为着弟妹和五郎过来,我家娘子刚才冒着雨出门去东街酒肆里买酒去了,你们夫妻二人一走可算是白白令她辛苦一趟。”
    “府上有空的厢房,今夜就在林府住上一晚。”
    林长漪的话说到这个地步,沈年没法再推辞。
    林长羽暗暗白了一眼林闻溪,从前林府摆什么家宴,林闻溪只坐在自己座位上嚼那些糕点,等到别人嘴里提起他,他才一板一眼地答几句话,那时还算是规矩。
    眼下他不会如此不知廉耻当着一家人老小的面抱着女子的腰的不知道撒手,当真是生出来根上就带的轻浮低贱,若换做是他早要刨个坑将自己埋起来。
    “阿嫂,那菜?”他又出声问,想将沈年注意引回到他身上。
    可林闻溪似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抬脸缠着沈年勾引她心疼,沈年只顾着低头安抚他,也不看人也不回话。
    林主君在这边瞧得分明,林长羽是他身掉下的一块肉,看他一举一动就猜到林长羽心中在想什么。
    林主君敲响两声茶盏,“就是成过婚也不好在这里拉拉扯扯的,待会你二哥和他妻主进门来瞧见成何体统。”
    “父亲说连了姻亲就是自家人,在自家人面前这般也不算什么。”
    林闻溪在沈年怀中贴了几下有了说话的底气,又起身拂了拂袖子道:“三娘平常所用的吃食都经我的手,我同阿弟一同去厨房。”
    “走吧。”林闻溪出了门撑起伞在雨中唤林长羽,他笑意的不达眼底,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像是一只潮湿的毒蛇在引诱自己的猎物。
    沈年瞧见他这样子,先迈步到门口从屋檐下探出手去握他的胳膊,唤了声他的名字。
    她半个袖子被雨水沾湿,林闻溪将伞倾向她一瞬又笑的温和。
    “怎么了?”他问。
    “别做什么让我忧心的事。”
    林闻溪笑着将沈年推回堂中:“怎么会,我去片刻便回来寻三娘。”
    林长羽经过沈年身边眼神在她身上流转而过,他躲来林闻溪,独自撑了另一把伞在前面走。
    穿过庭院,二人走在一窄小的石子路上。
    林长羽故意将步子迈的小,林闻溪只能跟在他后面低头看着他的鞋底走路,他边走边转着手中的伞柄将雨水全数往后飞去。
    “兄长从前就是这样跟在我后面走路的,可还记得。”
    林长羽话音未落,衣尾被后面的林闻溪一脚踩住,死死的碾在地上。他向后一仰眼见着后脑要栽倒在地上,林闻溪轻轻伸手将他扶着,他只是下身狼狈跪倒在湿地上,手中伞早甩到了别处。
    林长羽的脸被的雨水打着,他心有余悸大口喘息口中含着雨滴,带着土腥味,他捂着喉咙猛的咳起来,憋红的脸仰面看着头顶的肆意笑着的林闻溪。
    “从前的事跟三娘过久了不记得,眼下阿弟在我面前这般跪着倒是这辈子头一遭,想来我此生都忘不了。”
    “兄长刚才是想要我的命。”
    “我明明是救了你才是。”林闻溪笑着将伞面半倾在林长羽的面前,雨水顺着而下直往他嘴里灌,“不过你要是想从我身边抢走三娘,我可是真会要你的命。”
    “你从前装的一副老实样子……这才是你的真面目”林长羽总算将要折回来,扶着地猛咳,“该叫沈三娘看清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要让她将你弃了,才不是我抢你这卑贱阴毒之人的东西。”
    “三娘早知道我是什么样,你以为她刚才在门口握着我的手是在说什么?”
    “沈三娘是和善之人,怎会纵容你这样的人,少在此虚张声势。”
    林闻溪呵呵笑了一声,抬起脚险先踩在林长羽的手掌上。
    林长羽信或不信他根本不在意,他与沈年的情谊,一点一滴被他珍藏着,林闻溪才不舍得拿出来给林长羽证明什么。
    他跨过林长羽的下半身子往林府的厨房中去吩咐,回到厅堂中去坐。
    见他一人回来,林主君向外面庭中张望一眼,问道:“羽儿怎没有同你一起回来?”
    “阿弟走在路上,许是那石子路下了雨滑,好端端的摔了一跤,这会子应是去换衣裳去了。”
    林闻溪走进去向屋中的两位哥嫂见了个礼,边往沈年身边走边拿腔拿调的向林主君说道。
    “这事怪了,那石子路他平日在府中来来回回的走,怎今日和你一同走就摔跤了。”
    “我们刚进门,这路上属实是湿滑不好走,六弟他没什么大碍吧。”说话的是林闻溪的那位二哥。
    “我在后头扶了他一下,没什么事只是吹飞了伞淋了点雨而已。”林闻溪站在沈年身边,搭了下她的肩示意她放心,又盯着桌案上的骰子笑着问,“这是在玩什么。”
    他那位四嫂抱着买回来的酒坛子兴致勃勃道:“这是坊间流行的博戏,掷骰行棋。今日人齐热闹,闲来无事一同玩玩,输了罚酒。”
    几人围成一桌扔起骰子来,林闻溪搬来小凳子坐在沈年旁边瞧热闹,瞥见林主君气冲冲撑起伞往院中出去。
    林长羽正盯着镜中出神,呆坐着擦拭头发。见到林主君推门进来,偏头躲着面向墙角坐。
    “羽儿没事吧。”林主君打量了林长羽一眼问。
    那日夜宴回来后二人隔阂许多,林长羽每日请安的规矩也不依了,冷的不像是亲生的父子。
    林主君本有些愧意叫下人送了几回东西,林长羽仍是不理不睬的,林主君心里也恼起来。
    眼下迎着雨来关心见林长羽避着他不吭声,开口气他道:“嫌我为你选的婚事不好,你自个又想着给沈三娘做侧室,比我选的强到哪里去。”
    林长羽重重甩下手中的帕子,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站起身气的嘴唇发抖:“谁要去做什么侧室了?”
    林主君:“那五郎占着正室的名分,你不做侧室又能做什么?”
    “这婚事能成自也能散,五郎刚刚绊我的路差点要了我的命,这样心肠歹毒的人如何配的上做正室。”
    “什么?”林主君闻言上来摸了摸林长羽的身子,“在我们林府他竟敢如此行凶!这小蹄子真是要反了天了。”
    林主君说着便要拉着林长羽出门去理论,林长羽甩开他的手。
    “这会去他定要赖在沈三娘子身上将黑的说成白的,沈三娘偏信他的,想想也是白闹一场罢了,反而更让他看笑话。”
    “那难不成就此算了?”
    林长羽手中捏着自己半干不干的发丝坐下来,而后又拿起木梳刮着头皮,盯着镜中缓缓道:“待我想一想。”
    林长羽收拾齐整重新回去厅堂中时,林闻溪正将侧脸贴在沈年背上笑得和煦。
    林长漪抬气头问道:“六郎来了,没哪里摔疼吧。”
    “没有。”
    林闻溪闻言轻声笑了一下。
    “那来坐下一同玩,瞧五郎非要给你阿嫂挡酒,说他醉了他还不认,今儿非要让他认了才好。”
    “就是就是,五郎喝醉时什么样,还没人见过呢。”
    一群人说笑着打趣,林长羽迎面笑着坐下,在沈年的对面。
    这博戏的棋盘分四个三角,每人各占一个,三角里面又有凹槽。每个凹槽各有名称,有“营”“王”“厩”三个。每人十二颗棋子,投掷骰子点数后移动棋子,将棋子移动到对方相应的凹槽内便算是胜,这其中既有骰运也讲究策略。
    林长淑握着长签笑着道:“看来三娘子今日运气不佳,怎又抽的最短的那签。”
    沈年丢下签子自己也怪:“又是我最后,三姐姐先来就是。”
    林长淑和对面那位有意不往沈年的棋格里面攻,林长羽一扔扔了个大点数,弯起嘴角向沈年笑道:“得罪阿嫂了。”
    他捏着棋子的手向沈年这边探过来,林闻溪见状钉了林长羽那双爪子一眼,坐起来将沈年往后扯了扯。
    沈年转头看了林闻溪一眼,笑着捡过骰子放到林闻溪手上,“林郎帮我扔好了。”
    可惜林闻溪也是运气平平,连着丢了几个都没有大点。
    林长羽道:“不知阿兄是否是今日做了什么冲撞了菩萨。”
    沈年知道林闻溪心里一向信奉神仙菩萨,忙出声维护道:“许是他坐我身边,沾了我的霉运。”
    林长羽闻言手中的棋子清脆的落在桌案上滑落在地,他慌忙弯下腰去拾,却看见底下林闻溪正在用腿勾着沈年的脚踝蹭。
    他将棋子握在手心羞愤的坐起来,林闻溪勾着唇向他得意的笑。
    与他相对而坐的沈年面颊分明在泛红。
    沈年知道他这副浪荡的性子,看样子还并不生气。
    林长羽有丝信林闻溪所说的话。
    他看向沈年想要去寻找什么东西,但沈年一心研究着棋盘,一副要赢他不可的模样。
    若说沈年从前看*不见他,可现在他坐在沈年的对面,却并没有让她多看一眼。
    林长羽的心思越来越不在这棋盘上面,本来稳操胜券的局面渐渐被沈年扳回来,输的难看。
    几人起哄倒了一大盅酒要灌给林长羽,林长羽面无表情的端起酒盏到唇边,仰头准备饮下。
    却听沈年抬手止了几个人的声音道:“只是平日里玩乐不必较真,这一杯下去真要将人灌醉,六弟沾沾唇意思下便好。”
    林长羽眼神停顿一下,弯起眼睛向沈年笑了笑,说了声是。
    林闻溪清楚沈年素来是如此,并没有旁的心思。但瞧见她对旁的男子好,还是克制不住一瞬生出满腔的妒忌。
    他起身捂着心口向外面走去,沈年跟上去问:“怎么了,连伞也不打就往院里走。”
    林闻溪低着头尽量掩饰自己的情绪:“心口闷,出去透透气。”
    不等沈年撑伞的功夫,林闻溪便往外走。
    “他许是喝醉了点,我去陪他在外面散散酒气。”沈年向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追着林闻溪脚步去。
    林闻溪一路往他从前藏的角落里走,沈年跟在后面忽然不见了人。
    收起伞寻他,被林闻溪不知从哪里伸出的手拽了进去。
    这角落狭小,从一个个小石头缝里打进来几道稀稀疏疏的光,林闻溪后背贴着后面的石壁,抿着唇角眼神哀怨的盯着沈年看。
    沈年捏了下他的脸颊笑着说:“一喝酒就爱往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藏,闷在这更难受,出去吧。”
    “那一小杯而已,我没喝醉。”林闻溪被沈年摸脸消了些脾气,挪过来抱上沈年将脸贴在她肩上,“三娘也会喜欢旁人吗?”
    “还说没喝醉,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话。”沈年低头掐了下林闻溪的眉心。
    “我那六弟,三娘看着如何。”
    “什么如何?”沈年皱了下眉反应过来,“那句话我并无别的心思,实在是多心了你。”
    “是他看上三娘了。”
    沈年一惊:“可他是你亲生弟弟,他还一直唤我阿嫂呢。”
    “兄弟同侍一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往后也不再来了,那……我过会躲他远些。”
    林闻溪欢喜起来摸着沈年的下巴抬起脸往她唇边凑近。
    “在这里不好吧。”
    “我不管。”林闻溪又蹙眉生气按着沈年的后颈,但又偏要等着沈年低头亲上来。
    沈年一贴上来,他整个人又软绵绵四肢都恨不得挂在沈年身上,雨声将他的喘息声掩藏,被沈年压在冷冰冰的石壁上浑身却在发烫,他头一次被沈年亲的有些喘不过来气。
    沈年先前每回都很温柔碰他,这次却像是故意含着他的嘴巴连呼吸的间隙都不给。
    林闻溪有些难以自持,他慌乱的推着沈年的肩留出一丝空隙。
    沈年又低着头偏过头在他脖颈上亲吻,他的皮肤薄很容易在身上留下红点,林闻溪感到脖颈上的湿热又推沈年的肩。
    “三娘别在这里亲。”
    沈年一脸不爽的用手指在他身上游离,“那在看不见的地方亲。”
    她说着伸手要解林闻溪腰间的衣带,林闻溪惊呼一声阻止她的动作。
    “怎么,不要了?”沈年抓着他的手挑眉问道。
    “不……不要了,够了。”
    林闻溪伸手扶着沈年起身,沈年拍了拍他背后的灰问:“刚才没硌到你吧。”
    林闻溪红着脸摇头,沈年有时候会使这些招数来拿捏他,他明知道沈年又不会真的在此解他的衣裳,却还是忍不住中她的招。
    待林闻溪脸上的红散去,二人才又回去厅堂中,桌上已经摆上了菜。
    “五郎怎去了这么久,要不要喝碗解酒汤。”
    “我没……没事的。”林闻溪不好意思的低头喝了茶。
    林长羽刚去寻二人回来,哪里都不见人影,林闻溪明明气冲冲的出去,这会又支支吾吾的脸上发红,不免的多想。
    他没想片刻,又注意到沈年似乎是在明显的避着他,先前虽也不甚亲近,但也不是此刻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
    先前不还关心为他解围,想来定又是林闻溪刚刚出去在沈年面前挑唆来着。
    林长羽坐在桌边,隔了半个桌看着林闻溪为沈年添茶添菜,憋的一肚子火,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天色渐晚,林家热闹了一日才散了席,各回各院中去了。
    林长羽提着灯引着沈年和林闻溪往厢房中去。
    一路雨声潇潇,沈年想了想出声说:“在哪处院子,六弟跟林郎指一指,我二人自己过去就好,天黑了你一人不好回去。”
    林长羽走着一趟,便是想着回来的时候或许沈年会送他一段路,能与她单独说几几句话。
    “先前阿兄所住的院子小了些,今夜安排的是别院的厢房,阿兄不常去,我还是走一趟免得寻不到地方,又要在外面淋雨。”
    沈年正犯愁,雨幕中乍然传出一声急促的喊叫:“沈大人小心,有刺客!”
    话音未落,几声清晰的放弓的声音砰砰响起,沈年提起灯看去十几支锋利闪着寒光的箭头正朝她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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