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绝不倒贴

    天气预报没有让人失望, 次日,剧组终于等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大雪。
    H省冬季的平均气温一直在零下十几度,降雪频率比祝茗所处的东南沿海地区高出许多, 但也许是好事多磨,《血刃》开拍的这段时间下的几次雪都是浅尝辄止,只能完成一些日常戏份,却无法呈现出暴雪的视觉冲击力。
    李昭珩导演一向精益求精,为了营造足够真实的视觉效果, 不愿勉强用人造雪来造景,因此整个剧组几乎拍完了百分之八十的戏份, 只剩几幕需要天气加持的戏一镜未动。
    “城楼自刎”就是其中最重要, 也是最震撼的一幕。
    午后,大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漫天风雪从深灰色的天穹中倾泻而下, 仿佛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 纷纷扬扬地笼罩了整座古城。
    整座城楼如一座凄冷的墓碑,矗立在风雪的重压下, 静静地等待命运最后的裁决。
    这是祝茗饰演的男主角的谢幕大戏。
    下午四点,降雪强度终于达到了导演的要求,连城墙的轮廓都被模糊成一块暗影。祝茗身穿单薄飘逸的正红色衣服,在全剧组的目送中缓步登上城楼。
    风雪之中,他的身后是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 身前是敌方大军的千军万马。这位年轻的名伶已经在与那群有志之士的相处中完成了脱胎换骨, 从一个怯懦、平凡的小市民蜕变为独当一面的先锋。
    在他身后的这座空城里, 曾生活着数以万计的平民百姓,此刻,他们都已跟随起义军的队伍撤往安全地带, 却在城中点起炊烟,以炮竹放在铁桶内伪装火铳的枪声,城楼升起三面战旗,营造出城内有重兵驻守的假象,以防敌军立即追击,为大部队和百姓的安全撤离争取一天时间。
    名伶自请留下守城,用自己的生命为城中百姓换来一线生机。
    一排摄像机在城楼面前一字排开,无声记录着这场已经等待了太久的拍摄。
    演完这幕戏,再补拍几个李昭珩导演觉得还有进步空间的镜头,祝嘉木就将在《血刃》剧组正式杀青。
    这场暴风雪可遇不可求,他必须全力以赴,不辜负天公作美,一举拿下这场堪称整部电影点睛之笔的重头戏。
    千军万马被风雪模糊成一个个黑点,只有城楼上的一抹血红依旧刺目。李昭珩导演一声令下,《血刃》的谢幕大戏正式拉开帷幕。
    顷刻间,鼓声震天,号角齐鸣,城内炊烟袅袅,枪声阵阵,三面战旗分列城楼三角,飒飒飞扬,鲜红如血,猎猎之声在风雪之间回荡不绝。
    敌军望之,只觉城中人声鼎沸,杀气隐现,千人大军竟止步城门,不敢轻举妄动。
    城楼之上,曾一曲动全城的名伶身着血色戏服,腰束铁甲。风雪之中,他的长发已被雪水凝成冰凌,苍白俊颜上却无一丝惧色。
    天地苍茫之间,赤红色的身影站得笔直,一扫从前怯懦畏缩的模样,仿佛城楼上竖起的第四面战旗,撑起整座空城最后的幻象。
    他走向那面沉重的战鼓。
    ——咚!!
    鼓声震天,回荡在苍茫雪原之间,城中的每一个街角、每一个门楼都与之共振,回声震耳欲聋,似有无数士兵齐步行军。
    ——咚咚!!
    鼓点的频率越来越快,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却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愈战愈勇,手中鼓槌不息不止,气势如千军横扫,誓要杀得敌方溃不成军。
    敌军前阵无不大骇,人马俱退,斥候在兵马之间奔走,风雪掩盖之间,城中似有人影晃动,狂风呼啸之际,耳边似有马蹄铮鸣。僵持之下,一队斥候单枪匹马绕城而出,向敌方主帅怒吼:“城内无人!!城内无人!!”
    “什么?!”
    敌方兵将大惊,一时后退数步,大将怒而色变:“荒唐!城中兵马俱在,炊烟不止,哪像无人?你想害我不成?!”
    斥候只道:“属下不敢!城中的确无人,上将若不信,自可射杀楼上戏子,以辨真伪!”
    “上、上将!您看!!”
    所有人都在这个瞬间抬头。
    城楼之上,红衣伶人已将火油洒满身后粮仓与箭楼。战鼓止歇,余韵未绝,他手中的火石如落叶归根般轻巧抛向地面,顷刻间火舌升腾,宛如游龙。
    他立在城头,面向大军撤离的方向,唱出最后的戏文。
    那是一个平凡戏伶从挣扎到坚定的真实写照,是对战友的祝愿,对百姓的祝福,对他们口中那个和平自由的未来的殷殷期待。
    他放声大笑。
    敌方上将骇然色变:“放箭!!”
    来不及了。
    万箭齐发之际,祝茗反手拔出短剑,毫不迟疑地刺向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
    天公作美,风雪骤停,天边竟拨云见日,现出一轮血色残阳,映得他腰间软甲恍如熔金。
    血溅城砖。红色的身影如一朵被风吹落的凌霄花,自楼头轻飘飘坠落。
    敌军破门而入,攻入空无一人的街巷,城中不见一兵一卒,唯余一人、一鼓,三面战旗。
    腰背传来威亚钢丝的拉扯感,双脚落在柔软蓬松的消防救援气垫上,祝茗尚未走出激烈的情绪,胸口剧烈起伏着,视线被呼吸吐出的白雾遮掩,看着周围一圈镜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名伶的人生到这里就走到了尽头,再往后,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此刻与角色融为一体,看到的自然也是一片空白,直到喧闹的人声传进耳朵,才感觉重新触及了现实,想起自己在拍戏。
    “好!!”
    像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开,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欢乐取代。为了这场戏,整个剧组都扛着巨大的压力,此刻压力终于消失,所有工作人员都仿佛脱缰的哈士奇,疯了似的冲向城楼,把献出完美演技的男主角高高抛起,又展臂接住。
    祝茗还没完全出戏,整个人都很懵,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他转过头,从大概一万双手里挣扎出来,气喘吁吁地问李昭珩:“过了吗?”
    李导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远比普通工作人员淡定,闻言一笑:“不然呢?今天这种天气,这个冬天都未必再有第二次了。”
    “耶!!”
    祝将军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有了高兴的实感,原地一蹦三尺高,喜极而泣:“下班了!!”
    不是他自恋,他当演员这么久,刚刚这场戏是他入戏最深的一次,不管李昭珩怎么想,反正他自己都是十成十的满意。
    ——温执明要是看到,还不得被他迷死??
    “诶?”祝茗终于想起了自家男友,却左看右看没见到人,把整个剧组转了一圈,拔剑四顾心茫然,“温执明呢?”
    李昭珩已经在指挥着道具组收工,闻言挑了下眉,有些吃惊:“他说有急事,先回去了,怎么没告诉你吗?”
    “什么?!!”祝将军如坠冰窟,连一条过的兴奋都少了八成,“回去?回哪去啊?!!昨天不是说好看完这场戏再走吗!!我们还没祈福呢!!!”
    他掏出手机,当场给冷酷无情前男友拨打夺命连环call。
    回应他的是冷冰冰的电子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
    温执明看完了。
    不但看完了,还看哭了。
    他知道祝嘉木有足够的天资,却没想到只演过一次大银幕的青年竟能展现出如此非凡的感染力,比他在剧组看过的这些天,都要更加震撼。
    在祝嘉木举剑自刎的那个瞬间,他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时间与空间仿佛将他隔离,耳中只听得到一道声音,眼里也只剩下一个人。
    以至于,直到如行尸走肉一般飞回了S市,他还精神恍惚,难以自拔。
    林海宁坐在他对面,敲了敲桌子,面露无奈:“温哥,你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发呆了,是没休息好吗?实在不行你先回去,我们明早再谈。”
    温执明猛然回神,第三次发现自己人在S市公安局,四周不是白雪漫天的古城楼,而是装潢简洁的会客室。
    他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抱歉,你说,我听着呢。”
    今天下午,他人还在《血刃》的拍摄现场,不但旁观了祝嘉木的拍摄全程,还专程去郊区的寺庙里请了两个开过光的护身符,用于给祈福叠buff。
    ——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就说是路上捡的,看见开过光的东西不捡起来要倒霉。什么?买的?笑话,你是说早上六点起床,冒雪开车十公里排队一小时买两个这玩意儿,还特意花了五分之一的存款买了大师开光版?傻子才干这种事。
    温大经纪人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地给自己找补了十分钟,差点误了时间,紧赶慢赶才在正式开拍之前赶回剧组,屁股还没坐热乎,就收到了林海宁发来的催命短信。
    林海宁:温哥,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林海宁:这边有点情况,可能需要你的配合,具体细节不方便短信说,你回来尽快来找我一趟,时间不等人,你要是没什么急事,最好就这两天吧。
    温大经纪人看了看手中的护身符,犹豫万分。
    但最终还是朴素的正义感战胜了私欲,两小时之后,他就从拍摄片场瞬移到了登机口。
    恰逢雪后初晴,接下来几天的天气都好得吓人,飞机只延误了一小会就正常起飞,他马不停蹄地赶来S市公安局,坐在了林海宁面前。
    林海宁看着他泛出红血丝的眼睛,不再劝说,长驱直入地进入主题:“白歌的上线里有一个叫‘毒蛇’的贩毒团伙高层,我们的人盯了他一段时间,很有可能被他发觉了。我昨天接到通知,他换了住址,正在往境外转移财产,动作很慢,短时间内未必会有新的动向,但这不是个好苗头。”
    “虽然A市那边的其他高层还没有锁定,但已经在网里的这条蛇,可不能跑了。”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我们可能需要白歌出面。”
    这段时间的调查中,白歌在警方这里的身份已经被查了个干净,他不仅是单纯的买方,离开看守所后不久,他就靠着殷实的家底,成了团伙里中层分销商,娱乐圈里有不少人,都是从他手上拿货。
    好在他还剩下丁点脑子,知道不能暴露身份,每次参与那种乱七八糟的party,都把口罩焊死在脸上,要不然,恐怕早就打了草,惊了蛇。
    林海宁深深叹气:“毒蛇若是要跑,资金需求就是无底洞,不会放过白歌这种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只要开出足够让他心动的条件,假意和他做交易,就能把人钓出来,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这件事绝不可能惊动白歌,因此能配合警方与“毒蛇”做交易的只有身为白歌代言人的温执明。
    温执明一怔,心脏开始狂跳。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场折磨人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只要尽快处理掉这个贩毒团伙,他就可以……就可以甩脱身上的包袱,毫无挂碍地回到祝嘉木身边了?
    “温哥,你放心,我们的人会全程监控,保护你的安全,”林海宁看出他的表情变化,误以为他在紧张,郑重其事地保证,“这几天需要你与我们随时保持联系,我们的同事会与你见面,给你培训一些可能用到的话术。”
    温执明已经顾不上紧张,梦寐以求的时刻即将到来,他激动极了,连连点头:“没问题,我会来的。”
    他低下头,设置了面容ID的手机屏幕感应到他的视线,自动亮起。
    十个未接来电,三十几条微信,Q版小狐狸的语气晴转多云转暴雨,从撒娇卖萌问为什么放他鸽子到连发二十个愤怒的叹号,指责他金主失格,不告而别伤透了小情人的心。
    堂堂金丝雀也是很有骨气的,你不仁我不义,绝不倒贴。
    最后一条是:有本事我杀青宴你也别来,呵呵(^v^)
    温大经纪人当场坐不住了。
    ——那怎么能行!杀青宴那么重要、那么有仪式感的场合,李导特意给他留了位置的!!
    他摸起手机想给自己辩白,却被林海宁一句话钉在原地。
    “温哥,还有件事要跟你说,这段时间……”女警敏锐地捕捉到他低头看手机的动作,顿了顿,“可能需要你尽可能地减少社交。这不但是保护你,也是保护你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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