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蒸腾的雾气模糊了浴室的镜子。罗曼闭着眼，任凭带着柠檬清香的沐浴露在皮肤上流淌。
昨夜残存的酸酒气和疲惫感都一并被这热水冲刷殆尽。
当他踏出淋浴间，用蓬松干燥的大毛巾裹住身体,柠檬清香包裹着他，那种从内而外的清爽感，确确实实让他感觉重获新生。
电视屏幕上,回放着春晚。
罗曼看着屏幕,再环顾四周,一些丢失的记忆正在拼凑，那些在宿醉混沌中瞥见的模糊光影与碎片人声，此刻正无比清晰地再现。
客厅里如同一个热闹的小型集市。
偶尔传来一阵孩童的轻*笑声。
是沈玉的表弟,他算是她母亲的亲弟弟家的孩子,他们一家子早上便在了，罗曼竟然没有这个印象，也许是他酒喝蒙了。
沙发区域被家里人占据着,沈玉和她表弟正好相差十岁,此时正对着电视里某个经典的相声片段乐不可支呢。
沈玉她外婆坐在餐桌上打着几通电话,向家族里的人呀道着新年快乐，乡音浓厚得罗曼根本听不懂。
沈玉端着一个刚切好的水果拼盘从厨房出来，看见焕然一新的罗曼,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她将拼盘放在餐桌上，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微湿的额发：“洗完舒服点没？”
“嗯……”罗曼点点头,嗓音还有一丝沙哑,不过眼神清亮了许多,“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沈玉那表弟害羞,听到长辈要他喊罗曼“姐夫”,脸上立马红了，眼神也闪躲，不再看着春晚，此番情景差点惹得哄堂大笑。
“喊啥呀，等会儿叫姐夫给你买玩具，什么你喜欢的陀螺？”沈玉像添了把火似的把表弟这害羞劲儿硬生生地给蹿了上去。
“玩具？真的可以？”
“可以，你姐姐我做主。”
咱罗总手里的钱买个玩具公司都可以。
低调低调。
“你觉得呢？”沈玉看向罗曼，他点头同意她的“鬼点子”。
只见沈玉拿着他的手机和表弟一起浏览着购物界面。
什么陀螺、机甲连同奥特曼都一并放入了购物车，都说一个合格的二次元得从小培养，沈玉一边买着模型还挑选了手办。
最后她将购物车给罗曼看了一眼，“这些可以不？”
“当然可以。”
“来扫脸罗总。”
“这孩子又花钱……”外婆看了摇摇头。
沈玉她母亲调侃着回答，“现在养孩子哪里不花钱？等小玉和罗曼结婚，以后有了孩子说不定那时候花钱花得更多呢。”
一听到生孩子沈玉立马就害羞了，不过她也在幻想未来的罗曼当了父亲以后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是慈父还是严父？是穷养还是富养？不过以她的性格她是绝对不会像绝大多数家庭一样隐形地控制孩子，把孩子当作一个物品而不是独立的个体。
要知道现在的大多数家庭都没把孩子当作真正的独立个体，中国家庭体现得更甚，一些事实例子来说母亲对一个孩子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是你母亲、我这么做是为你好……隐形地控制孩子不给孩子选择的权利，其实这样的教育方式才是真正的毒教育方式。
沈玉在思考她要是当了母亲，她绝对会以正确的教育方式教导孩子-
家族群里发来了一条又一条的消息，都是在催快来酒店吃饭的。
家里亲戚多，到了过年的时候有轮流请客的习惯，因此现在虽已差不多午时但厨房里没有生火做饭的迹象，毕竟等会儿是要出发去酒店吃的。
“对了，咱中午晚上甚至这几天都不在家里吃的，你换个衣服等下去酒店吃饭了。”
他顿了顿，望向厨房方向，那里果然安静，没有炒菜的声响和油烟的气息，“好。”
等他换完衣服完全又是另一套穿搭，这次最外层是海军蓝双排扣大衣，最里面穿着米白色的棉衬衫，第二层套着深咖色的毛衣，裤子是深灰色的毛呢裤……
“又穿那么帅。”沈玉嘟囔。
“你的大衣加针织裙也很好看……”罗曼为她别上小巧又精致的耳环。
“小玉！快点！”她母亲在门外喊着。
沈玉立马拉着罗曼，健步如飞。
两辆车沐浴着明亮的冬日阳光，缓缓驶向酒店方向。路灯上挂着红色中国结，罗曼突然想起过圣诞节时圣诞树上被她挂上的中国结。
街道并不宁静，大大小小的酒店都开着，窗户上无一例外都贴着大红的福字。
穿着新衣的人们提着礼盒在街头走过，脸上带着松弛的笑容。
周围的空气清冷而干净，但阳光晒在路面上暖烘烘的。
饭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老远就跃入眼帘。临近时，热闹的声浪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门前车水马龙，临时铺设的红色地毯一直接到门前台阶。
保安在停车场入口忙碌地引导着车辆，此起彼伏的“新年好”不绝于耳。车刚在指定区域停稳，人还未下齐，热情的招呼声就已经穿透车门钻了进来。
走进颇有中式艺术的大堂，喧闹声更是达到了顶峰。
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水，食物香气和烟草味的混合味。他们一行人跟着引路的服务生往包厢走。楼梯拐角处，迎面碰上了沈爸爸的朋友。
“哎呀！新年好！新年好！”对方嗓门洪亮，带着热烈的笑意。
“新年好新年好！身体倍儿棒啊！”沈爸爸也热情回应，用力握手，“改天咱几个哥们也聚聚！”
“一定一定！”笑声在空中碰撞，这种感觉既是热闹的又是生疏的，也许人人都是多年的朋友见上一面的寒暄，但实际上回到各自生活后他们并不会来实际关心你。
厚重的包间门被身着旗袍的服务员优雅地推开。
喧天的声浪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暖风，瞬间将罗曼彻底吞没。
包间巨大，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墙上壁纸是水墨风。
中央是有几小桌圆形桌子，光洁的玻璃转盘上已经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冷菜拼盘。
“来来来！这边坐！”请客的是老四家的，这些什么爷沈玉都叫他们姑爷，“哎呀，玉丫头带男朋友来啦？小伙子真精神！”
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人，七嘴八舌的问候招呼声将罗曼淹没。他被沈玉紧紧拽着胳膊，他更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根浮木，心里扑通跳，而他也只能被推着向前。
扑面而来的是无数陌生的笑脸，带着各种热切的目光，好奇，友善，审视，长辈式的慈祥……沈玉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着简化来的称谓，他嘴里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几个刚学会的词，“新年好…身体健康………”
还有给红包的，沈玉也拿到了来自长辈的红包。
其实罗曼也准备了红包，钱呢换成了元，可不是英镑，包的红包现在正好给今日才见面的小孩子们。
他坐在沈玉和她妈妈之间，位置不错，能避开直接的主位压力，却又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的斜对面，是家里的姑爷，他正神采飞扬地和左右的人高谈阔论着。
“欸？小罗啊……英国咋样啊？那些环境和市政？”
罗曼差点被问懵了，那些老一辈的都喜欢聊些有关国家政治的话题，他下意识地瞅向沈玉。
“实事求是就行。”
“英国的环境好的……市政也挺好……”
“以后啊我带着家里人去英国旅游，小罗啊，你一定要给我们当导游啊。”
“我会的……”罗曼真诚地笑着。
服务生穿梭如织，开始为每个人面前的高脚杯倒入酒或者饮料。
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灯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几乎是同时，更大的热菜盘被端了进来，蒸腾的热气瞬间盖过了冷盘，以更为浓烈的姿态宣告热宴开始。
盖着精美盖子的砂锅被揭开，这次的菜和昨天的菜完全不一样，鲍汁饱满，油光发亮的红烧大鲍鱼紧实地卧在绿油油的配菜中；清蒸的鲈鱼身形完整，鱼皮银亮，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散发着纯粹的鲜香鲜气；蒜蓉粉丝蒸虾仁散发着浓郁的味道……
做东的姑爷豪气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白酒杯，用洪亮的声音说着，“诸位亲友！新年第一天，咱们这个大家庭又聚在一起了！我先喝一杯，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来！干了这第一杯，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干杯！”
“干杯——”
巨大的声浪伴随着密集清脆的酒杯碰撞声，瞬间点燃了整个包间的气氛。罗曼也毫不犹豫地端起沈玉特意为他倒的玉米汁，和大家一起仰头饮尽。甜甜的玉米汁滑下喉咙，满足了他的渴意。
紧接着，真正的“战事”才拉开序幕。敬酒，成为了吃席必备。
现在罗曼是涨了见识了，昨天他也亲身体验了一把中式酒桌文化的豪迈。
晚辈敬长辈时小辈们纷纷离席，端着饮料或酒走到主位的姑爷姑婆面前，面带笑容地说着吉祥话。
关系稍远一点的亲戚也端着酒杯踱步过来。什么“大姐夫，好久不见了，过年好啊！祝嫂子越来越年轻！”
来到沈玉面前时竟出乎意料要准备喝喜酒了。
说实话结婚这事真的老远了，不过要是以后真的结婚了呢？她肯定得在英国办婚礼的，或者两边都办？
然而罗曼再次成为焦点，在沈玉的低声提点和帮忙翻译下，他努力理解着那些热情复杂的祝福语，端起玉米汁用有些断断续续的普通话回应着，这下他这语言训练直接拉满了。
“不行不行啊小罗，光喝饮料怎么行？来点白的！象征性的嘛！过年嘛！就一小杯！”一位面色红润的姑爷尤其热情，举着分酒器就要给罗曼倒白酒。
沈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罗曼的杯口，脸上堆起明媚又带着几分耍赖的笑，“我姑爷啊！手下留情！他昨晚差点把胆汁儿都吐光了，刚缓过来点，您就放过他吧！您非要喝我来就是！”
众人一片哄笑，那位姑爷也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你家丫头！护犊子！行行行，玉米汁就玉米汁！”
酒酣耳热，气氛越发酣畅。菜一道道上来又撤下。
香煎小羊排焦香四溢，连炒时蔬都绿得发亮。圆盘如同指针，周而复始地转动，美味停留后又转走了。
罗曼的碗里几乎没有空过，在沈玉不断的“安利”下尝试着每一道新奇的菜肴，味蕾经历着一次次爆炸般的惊喜。
偶尔他拍着照，拍给他那圈里的熟人看。
然而桌上谈话的内容也从最初的拜年寒暄，变得越来越深入和随意，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你那学区房买成了没？听说现在卡得严！”
“今年生意是真不好做………”
“嗨，别提了！我家那孙子高中了，整天打游戏，愁死人！”-
主菜的阵势暂时告一段落，精美的果盘被端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大碗酒酿小圆子。
罗曼正舀起一勺滑溜的小圆子送入嘴中，享受着那清甜的酒酿滋味。
“这个……好喝……”
“是吧，我当初还想着在英国开家甜品店就卖这些中式甜品或者小餐馆都行，甚至奶茶都行啊。”
罗曼大口地喝着，餍足地点头，他一直记着她的愿望。
等差不多吃完，笑声和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慵懒闲谈，他们的语速变慢，带着暖意和微微的倦意。
“下次过年，我带洋酒回来给大家喝啊。”
“哎呦，小玉真的太好了。”
“那什么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
罗曼听懂了一些发音，他勾着沈玉的手指，“庄园里……有珍藏的麦卡伦……”
沈玉瞪大了眼睛，“这个算了吧……咱这酒想带带不回来啊其实，上飞机安检就给你直接扣住。”她摇摇头，“更别提高铁了，难道我们要把酒装进保温杯吗？”
“抱歉……没想到这……”
沈妈妈看了看时间笑着站起身，“好啦好啦，今天这席，吃得可还满意？我看大伙儿都尽兴了吧？时间也不早了。咱们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可是轮着去老五家热闹了？”
“撤吧撤吧！饱得都要扶墙走。”
这里宴席结束的确有打包的习惯。
他们招呼服务员把没怎么动的果盘和点心打包，然后互相道着再见。
走出饭店门的那一刻，罗曼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带着冬日余寒的清冽充满整个肺腑。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玉。她也正微微仰头，深深呼吸着这清新微凉的空气。
喧嚣过后，这份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玉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转过脸来，眼神在柔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温柔。
罗曼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这一整天的感官冲击和信息过载是真的，他经历了除夕夜的醉酒和酒桌文化，经历了喧闹，试探，不同文化的碰撞以及食物给他带来的巨大满足……
但奇异的是，他内心深处没有感到厌倦，反而塞得满满当当的。
那些鲜活的画面，热情的言语，沈玉无声而坚定的守护，他爱的女人的家人毫不设防的接纳……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心房里变成珍贵的回忆，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任何复杂的描述。只是紧紧回握住了沈玉的手。
“吃得很饱。”
昨夜残存的酸酒气和疲惫感都一并被这热水冲刷殆尽。
当他踏出淋浴间，用蓬松干燥的大毛巾裹住身体,柠檬清香包裹着他，那种从内而外的清爽感，确确实实让他感觉重获新生。
电视屏幕上,回放着春晚。
罗曼看着屏幕,再环顾四周,一些丢失的记忆正在拼凑，那些在宿醉混沌中瞥见的模糊光影与碎片人声，此刻正无比清晰地再现。
客厅里如同一个热闹的小型集市。
偶尔传来一阵孩童的轻*笑声。
是沈玉的表弟,他算是她母亲的亲弟弟家的孩子,他们一家子早上便在了，罗曼竟然没有这个印象，也许是他酒喝蒙了。
沙发区域被家里人占据着,沈玉和她表弟正好相差十岁,此时正对着电视里某个经典的相声片段乐不可支呢。
沈玉她外婆坐在餐桌上打着几通电话,向家族里的人呀道着新年快乐，乡音浓厚得罗曼根本听不懂。
沈玉端着一个刚切好的水果拼盘从厨房出来，看见焕然一新的罗曼,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她将拼盘放在餐桌上，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微湿的额发：“洗完舒服点没？”
“嗯……”罗曼点点头,嗓音还有一丝沙哑,不过眼神清亮了许多,“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沈玉那表弟害羞,听到长辈要他喊罗曼“姐夫”,脸上立马红了，眼神也闪躲，不再看着春晚，此番情景差点惹得哄堂大笑。
“喊啥呀，等会儿叫姐夫给你买玩具，什么你喜欢的陀螺？”沈玉像添了把火似的把表弟这害羞劲儿硬生生地给蹿了上去。
“玩具？真的可以？”
“可以，你姐姐我做主。”
咱罗总手里的钱买个玩具公司都可以。
低调低调。
“你觉得呢？”沈玉看向罗曼，他点头同意她的“鬼点子”。
只见沈玉拿着他的手机和表弟一起浏览着购物界面。
什么陀螺、机甲连同奥特曼都一并放入了购物车，都说一个合格的二次元得从小培养，沈玉一边买着模型还挑选了手办。
最后她将购物车给罗曼看了一眼，“这些可以不？”
“当然可以。”
“来扫脸罗总。”
“这孩子又花钱……”外婆看了摇摇头。
沈玉她母亲调侃着回答，“现在养孩子哪里不花钱？等小玉和罗曼结婚，以后有了孩子说不定那时候花钱花得更多呢。”
一听到生孩子沈玉立马就害羞了，不过她也在幻想未来的罗曼当了父亲以后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是慈父还是严父？是穷养还是富养？不过以她的性格她是绝对不会像绝大多数家庭一样隐形地控制孩子，把孩子当作一个物品而不是独立的个体。
要知道现在的大多数家庭都没把孩子当作真正的独立个体，中国家庭体现得更甚，一些事实例子来说母亲对一个孩子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是你母亲、我这么做是为你好……隐形地控制孩子不给孩子选择的权利，其实这样的教育方式才是真正的毒教育方式。
沈玉在思考她要是当了母亲，她绝对会以正确的教育方式教导孩子-
家族群里发来了一条又一条的消息，都是在催快来酒店吃饭的。
家里亲戚多，到了过年的时候有轮流请客的习惯，因此现在虽已差不多午时但厨房里没有生火做饭的迹象，毕竟等会儿是要出发去酒店吃的。
“对了，咱中午晚上甚至这几天都不在家里吃的，你换个衣服等下去酒店吃饭了。”
他顿了顿，望向厨房方向，那里果然安静，没有炒菜的声响和油烟的气息，“好。”
等他换完衣服完全又是另一套穿搭，这次最外层是海军蓝双排扣大衣，最里面穿着米白色的棉衬衫，第二层套着深咖色的毛衣，裤子是深灰色的毛呢裤……
“又穿那么帅。”沈玉嘟囔。
“你的大衣加针织裙也很好看……”罗曼为她别上小巧又精致的耳环。
“小玉！快点！”她母亲在门外喊着。
沈玉立马拉着罗曼，健步如飞。
两辆车沐浴着明亮的冬日阳光，缓缓驶向酒店方向。路灯上挂着红色中国结，罗曼突然想起过圣诞节时圣诞树上被她挂上的中国结。
街道并不宁静，大大小小的酒店都开着，窗户上无一例外都贴着大红的福字。
穿着新衣的人们提着礼盒在街头走过，脸上带着松弛的笑容。
周围的空气清冷而干净，但阳光晒在路面上暖烘烘的。
饭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老远就跃入眼帘。临近时，热闹的声浪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门前车水马龙，临时铺设的红色地毯一直接到门前台阶。
保安在停车场入口忙碌地引导着车辆，此起彼伏的“新年好”不绝于耳。车刚在指定区域停稳，人还未下齐，热情的招呼声就已经穿透车门钻了进来。
走进颇有中式艺术的大堂，喧闹声更是达到了顶峰。
电梯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水，食物香气和烟草味的混合味。他们一行人跟着引路的服务生往包厢走。楼梯拐角处，迎面碰上了沈爸爸的朋友。
“哎呀！新年好！新年好！”对方嗓门洪亮，带着热烈的笑意。
“新年好新年好！身体倍儿棒啊！”沈爸爸也热情回应，用力握手，“改天咱几个哥们也聚聚！”
“一定一定！”笑声在空中碰撞，这种感觉既是热闹的又是生疏的，也许人人都是多年的朋友见上一面的寒暄，但实际上回到各自生活后他们并不会来实际关心你。
厚重的包间门被身着旗袍的服务员优雅地推开。
喧天的声浪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暖风，瞬间将罗曼彻底吞没。
包间巨大，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墙上壁纸是水墨风。
中央是有几小桌圆形桌子，光洁的玻璃转盘上已经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冷菜拼盘。
“来来来！这边坐！”请客的是老四家的，这些什么爷沈玉都叫他们姑爷，“哎呀，玉丫头带男朋友来啦？小伙子真精神！”
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人，七嘴八舌的问候招呼声将罗曼淹没。他被沈玉紧紧拽着胳膊，他更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根浮木，心里扑通跳，而他也只能被推着向前。
扑面而来的是无数陌生的笑脸，带着各种热切的目光，好奇，友善，审视，长辈式的慈祥……沈玉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着简化来的称谓，他嘴里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几个刚学会的词，“新年好…身体健康………”
还有给红包的，沈玉也拿到了来自长辈的红包。
其实罗曼也准备了红包，钱呢换成了元，可不是英镑，包的红包现在正好给今日才见面的小孩子们。
他坐在沈玉和她妈妈之间，位置不错，能避开直接的主位压力，却又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的斜对面，是家里的姑爷，他正神采飞扬地和左右的人高谈阔论着。
“欸？小罗啊……英国咋样啊？那些环境和市政？”
罗曼差点被问懵了，那些老一辈的都喜欢聊些有关国家政治的话题，他下意识地瞅向沈玉。
“实事求是就行。”
“英国的环境好的……市政也挺好……”
“以后啊我带着家里人去英国旅游，小罗啊，你一定要给我们当导游啊。”
“我会的……”罗曼真诚地笑着。
服务生穿梭如织，开始为每个人面前的高脚杯倒入酒或者饮料。
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灯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几乎是同时，更大的热菜盘被端了进来，蒸腾的热气瞬间盖过了冷盘，以更为浓烈的姿态宣告热宴开始。
盖着精美盖子的砂锅被揭开，这次的菜和昨天的菜完全不一样，鲍汁饱满，油光发亮的红烧大鲍鱼紧实地卧在绿油油的配菜中；清蒸的鲈鱼身形完整，鱼皮银亮，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散发着纯粹的鲜香鲜气；蒜蓉粉丝蒸虾仁散发着浓郁的味道……
做东的姑爷豪气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白酒杯，用洪亮的声音说着，“诸位亲友！新年第一天，咱们这个大家庭又聚在一起了！我先喝一杯，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来！干了这第一杯，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干杯！”
“干杯——”
巨大的声浪伴随着密集清脆的酒杯碰撞声，瞬间点燃了整个包间的气氛。罗曼也毫不犹豫地端起沈玉特意为他倒的玉米汁，和大家一起仰头饮尽。甜甜的玉米汁滑下喉咙，满足了他的渴意。
紧接着，真正的“战事”才拉开序幕。敬酒，成为了吃席必备。
现在罗曼是涨了见识了，昨天他也亲身体验了一把中式酒桌文化的豪迈。
晚辈敬长辈时小辈们纷纷离席，端着饮料或酒走到主位的姑爷姑婆面前，面带笑容地说着吉祥话。
关系稍远一点的亲戚也端着酒杯踱步过来。什么“大姐夫，好久不见了，过年好啊！祝嫂子越来越年轻！”
来到沈玉面前时竟出乎意料要准备喝喜酒了。
说实话结婚这事真的老远了，不过要是以后真的结婚了呢？她肯定得在英国办婚礼的，或者两边都办？
然而罗曼再次成为焦点，在沈玉的低声提点和帮忙翻译下，他努力理解着那些热情复杂的祝福语，端起玉米汁用有些断断续续的普通话回应着，这下他这语言训练直接拉满了。
“不行不行啊小罗，光喝饮料怎么行？来点白的！象征性的嘛！过年嘛！就一小杯！”一位面色红润的姑爷尤其热情，举着分酒器就要给罗曼倒白酒。
沈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罗曼的杯口，脸上堆起明媚又带着几分耍赖的笑，“我姑爷啊！手下留情！他昨晚差点把胆汁儿都吐光了，刚缓过来点，您就放过他吧！您非要喝我来就是！”
众人一片哄笑，那位姑爷也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你家丫头！护犊子！行行行，玉米汁就玉米汁！”
酒酣耳热，气氛越发酣畅。菜一道道上来又撤下。
香煎小羊排焦香四溢，连炒时蔬都绿得发亮。圆盘如同指针，周而复始地转动，美味停留后又转走了。
罗曼的碗里几乎没有空过，在沈玉不断的“安利”下尝试着每一道新奇的菜肴，味蕾经历着一次次爆炸般的惊喜。
偶尔他拍着照，拍给他那圈里的熟人看。
然而桌上谈话的内容也从最初的拜年寒暄，变得越来越深入和随意，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你那学区房买成了没？听说现在卡得严！”
“今年生意是真不好做………”
“嗨，别提了！我家那孙子高中了，整天打游戏，愁死人！”-
主菜的阵势暂时告一段落，精美的果盘被端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大碗酒酿小圆子。
罗曼正舀起一勺滑溜的小圆子送入嘴中，享受着那清甜的酒酿滋味。
“这个……好喝……”
“是吧，我当初还想着在英国开家甜品店就卖这些中式甜品或者小餐馆都行，甚至奶茶都行啊。”
罗曼大口地喝着，餍足地点头，他一直记着她的愿望。
等差不多吃完，笑声和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慵懒闲谈，他们的语速变慢，带着暖意和微微的倦意。
“下次过年，我带洋酒回来给大家喝啊。”
“哎呦，小玉真的太好了。”
“那什么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
罗曼听懂了一些发音，他勾着沈玉的手指，“庄园里……有珍藏的麦卡伦……”
沈玉瞪大了眼睛，“这个算了吧……咱这酒想带带不回来啊其实，上飞机安检就给你直接扣住。”她摇摇头，“更别提高铁了，难道我们要把酒装进保温杯吗？”
“抱歉……没想到这……”
沈妈妈看了看时间笑着站起身，“好啦好啦，今天这席，吃得可还满意？我看大伙儿都尽兴了吧？时间也不早了。咱们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可是轮着去老五家热闹了？”
“撤吧撤吧！饱得都要扶墙走。”
这里宴席结束的确有打包的习惯。
他们招呼服务员把没怎么动的果盘和点心打包，然后互相道着再见。
走出饭店门的那一刻，罗曼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带着冬日余寒的清冽充满整个肺腑。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玉。她也正微微仰头，深深呼吸着这清新微凉的空气。
喧嚣过后，这份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玉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转过脸来，眼神在柔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温柔。
罗曼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这一整天的感官冲击和信息过载是真的，他经历了除夕夜的醉酒和酒桌文化，经历了喧闹，试探，不同文化的碰撞以及食物给他带来的巨大满足……
但奇异的是，他内心深处没有感到厌倦，反而塞得满满当当的。
那些鲜活的画面，热情的言语，沈玉无声而坚定的守护，他爱的女人的家人毫不设防的接纳……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心房里变成珍贵的回忆，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任何复杂的描述。只是紧紧回握住了沈玉的手。
“吃得很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