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温情的氛围给了沈确一种之前所有的矛盾能就此翻篇的错觉,然而就在他克制的吻落过去前,纪时愿一句“我最多只给你三十天时间”打破他天真的幻想。
    沈确意识到这是现阶段的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下的最后通牒,他要是再“执迷不悔”或“死鸭子嘴硬”,他失去的将不只是他千方百计使诈得来的婚姻,到最后他们大概率还会演变成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
    纪时愿松开他,这次不管不顾地跳下了岛台,径直往卧室走去,考虑到他俩还处于冷战状态,顺手给门上了锁。
    第二天下午,她让林乔伊陪她去了趟医院。
    林乔伊误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哪儿有问题?”
    纪时愿捂了捂胸口,“最近被气到的次数有点多,感觉乳腺都已经增生了。”
    “……”
    纪时愿去医院做检查这事,被圈子里的人看到,第一时间po到群里。
    流言越传越离谱,落到纪时愿耳朵里成了再荒唐不过的:她是去医院做了产检,孩子还是周自珩的。
    这群前列腺长脑子里的狗东西,不开黄腔是会死吗?
    一直在群里潜水的陆纯熙同言兮第一时间替她开骂:
    【成天就裤/裆里的那点事,还能不能说点别的了?】
    【去个医院就孩子长孩子短的,你们是有多想当儿子?我现在特准你们直接对我叫声爸爸,当然实在想当龟孙也行。】
    两人战斗力惊人,连着对骂数十条,把群里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骂到哑火,搞得纪时愿想发动最擅长的嘴炮攻势对她们进行场外指导都毫无用武之地。
    没一会儿,陆纯熙带来新消息:【群聊解散了。】
    纪时愿诧异:【这么突然?】
    陆纯熙:【好像是群主账号被人黑了,组建的群两分钟内全部原地解散。】
    纪时愿叹为观止,片刻琢磨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找到一个月前加上的徐霖微信,问他这事是不是出自沈确的手笔。
    本着良好的职业素养,徐霖自然不会多透露一句,直到纪时愿半威胁半怂恿地来了句:【你应该知道我跟你的沈总提出了离婚吧?但他不乐意,最近一个劲地纠缠着我,也就是说,我现在的地位远比他来得高,你站他那边,还不如改当我的间谍。就算最后我俩真离了,你也不用担心因为自己现在的行为被他迁怒,大不了他辞退你后,我招你当我经纪人,工资是他开的三倍。】
    徐霖:【太太您这可使不得!】
    徐霖:【我生是沈总的人,死是沈总的鬼!是绝对不会出卖他特地吩咐我让我找到一个靠谱黑客把那长舌妇们的账号全都黑了这种事的!】
    收到对面发来的点赞表情包后,徐霖面无表情地掐灭屏幕,对着主位上的男人说:“沈总,已经按您的指示,将黑号这事透露给太太了。”
    沈确嗯一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没问对方什么反应,只说:“你再去查查这几年周自珩在英国认识了哪些人,干了什么事。”
    他不信谣言还没有传到周自珩耳朵里,那他装聋作哑是什么意思,真觉得自己能小三上位?
    徐霖迟疑了会,忍不住提醒:“沈总,我觉得太太是很在意你的,她会提出离婚或许只是想考验你,您现在应该把注意力更多放在太太身上,而不是周自珩那种产生不了实质威胁的人。”
    “我知道。”
    沈确淡声说,“她希望我做的事,我会彻底想明白,至于周自珩,处理他是顺带的事。”
    “……”
    好一个“顺带”,徐霖没话说了-
    入夏后,纪老爷子身体急转直下,正在外地打拼的二伯、三伯在同一天被召回北城。
    夏至那天,纪家举办一场宴会,请来不少名流,宣布纪浔也父亲纪书臣为下任当家,说完这句,老爷子陷入昏迷状态。
    在鸡飞狗跳的混乱和暗潮涌动的气氛中,纪时愿打眼到作为得胜者的二叔快意自傲的笑容和落败者三叔愤恨不甘的眼神,转瞬明白这继承人虽已定下,但纪家这场内斗不会就此轻易结束。
    她不由有些庆幸自己的父亲是个不爱名也不爱利,只爱古籍古画的书生,不至于将她卷进争权夺势的腥风血雨中。
    现场安保维持好秩序后,晚宴继续进行,纪时愿意兴阑珊地去了休息室,在门口撞见周自珩,没收住诧异的神色。
    周自珩解释说:“虽说这几年我和纪老爷子很少联系,但我心里还是很感激他的资助恩情,今晚是特地来当面感谢他的。”
    纪时愿怎么觉得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也懒得问下去,清淡地哦了声,显出毫不在意的态度。
    周自珩拦住她开门的动作,“有时间一起喝一杯吗?”
    “有,但我不太想跟你喝。”
    周自珩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自己,愣了两秒,苦笑道:“我这是被你讨厌了吗?”
    纪时愿不跟他拐弯抹角、虚与委蛇,点了点头,“也是奇怪,以前我和你天天待在一起的时候,对于你真正的性格,我始终捉摸不透,后来你出国待了几年,回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到五次,我对你的了解反而更深了。”
    “那在你看来,我真正的本性是什么样的?”
    即便他有所克制,纪时愿还是品出了他姿态里的傲慢,涌上心头的反感让她皱起了眉,“不干净,也不磊落。”
    周自珩这才滞了笑容,“时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还是沈总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纪时愿听了想笑,“我是个有独立思想且具备判断能力的人,想要知道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而不是通过任何低级的挑拨离间手段。”
    后半句话把周自珩也内涵进去了,但他选择了装傻,正要开口挽尊,被纪时愿截断话头,她一针见血地反问:“你觉得你比那些在背后肆意编排我的男人好到哪去了吗?”
    “他们闲到发慌,靠着嘴别人、甚至是造女人黄谣打发时间,而你,通过和我扯上关系,获取优越感,非要说起来,你本质上和那些凤凰男没什么区别。”
    “当然你也别跟我说关于我俩最近的流言,你是完全被蒙在鼓里,可既然你已经听说,还不出面澄清,是想玩回'喜当爹'的戏码?”
    她有故意引导他误会的意图,周自珩不负所望,成功上了套,没控制住表情,“你真的怀孕了?”
    纪时愿没点头也没摇头,似是而非地比出一个“2”的手势。
    周自珩脸色更加难看,纪时愿看得心里乐不可支,努力用超高的演技维持表明的平静,致使周自珩没能瞧出一点破绽。
    纪时愿不想再跟这人有其他交集,索性今天一次性把话说个明明白白,“周自珩,我喜欢过你,但那仅局限于朋友之间的喜欢——”
    话还没说完,被对面的男人急不可耐地打断:“你怎么就能确定只是朋友间的喜欢?”
    她停顿几秒,“因为我有参照物。”
    “你别告诉我那人是沈总?”
    “你觉得除了他还有可能是谁?”
    周自珩唇角绷得很直。
    如果她喜欢上的是别人,他心里更多的是年少爱慕落空的遗憾和不甘,偏偏那人是他数次交锋下来,让他输多赢少的沈确。
    这就是男人的自尊心,很多时候脆弱又廉价。
    周自珩深吸一口气,拽住她的手腕,忽然来了句:“要是我猜得没错,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他吧?”
    纪时愿没能挣脱开,咬牙切齿地看他,出声时回避了这个问题:“你再这样纠缠下去,嘴脸就难看了。”
    周自珩无动于衷。
    她忍无可忍,狠狠踩上他的脚,随即压低音量警告道:“要是你现在能痛痛快快地放手,留在我记忆里的依然只会是那个穿着纯白衬衫、眉目清朗不染风尘的少年,而不是拿我当阶级跳板、满心满眼都是算计的周经理。”
    似曾相识的一番话,让周自珩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无力感,逼迫他松开手,口吻嘲弄,“在某些方面,你和他还真是像。”
    纪时愿愣住,等她回过神,站在跟前的人变成了沈确。
    她无法确定沈确在暗处观察了多久,但从他微妙的神情可以推断出刚才的对话他是一句不落全听见了,停驻在她肚子上的视线也证实了他将她随口胡诌的谎话当了真。
    纪时愿差点吼出声,“给我收回你那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是你怀孕了,我都不可能怀孕。”
    沈确最擅长在不该装聋作哑的时候犯浑,“你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对我有所隐瞒,你的顾虑,我能懂。”
    语气郑重到纪时愿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肚子里是不是真的踹了个崽,她脑门上蹦出一个问号:“我能有什么顾虑?”
    “你怕我会因为孩子,影响到我对你感情的判断。”
    就挺让人无语的。
    纪时愿懒得再搭理他,又觉他再这么曲解下去,可能会造成更大的误会,于是伸出手,再次比出刚才的手势,“不好意思,这不是'孩子已经两个月大'的意思,而是我在骂周自珩二,现在我把它原封不动地送给你。”
    突然“丧子”固然让沈确不是滋味,但能看到那姓周的吃瘪多多少少弥补了心里的落差感,愉悦感从眼角眉梢蔓延开。
    纪时愿睨他眼,泼去一桶冷水,浇熄他的沾沾自喜,“友情提示一句,30天期限只剩下了18天。”
    在沈确开口回应前,先注意到了走廊另一头正朝他们走来的纪林照,他下意识牵起纪时愿的手,喊了声:“爸。”
    纪时愿没有甩开,稍顿后扭头看去,纪林照笑着问他们:“一会儿一起回东山墅,在那儿住上一晚好吗?”
    两个人都没有说不的道理。
    一回东山墅,纪林照就把纪时愿晾在一边,和沈确喝起酒来。
    纪林照表面上是个文弱书生,酒量却比北城很多公子哥都要好,沈确没有卓越的饮酒天赋,加上很少喝酒,根本不是纪林照对手,几个回合下来,醉得不省人事。
    纪林照看向正在刷手机的纪时愿,“愿愿,今天晚上就拜托你照顾阿御了。”
    纪时愿错愕不已,放下手机,指着自己鼻子,“我来照顾他?爸爸,你在开玩笑吧?”
    她像是会照顾人的人?
    没她,沈确大概率能相安无事地度过这晚,可要是有她在一边添乱,没准他会被自己醉酒后的呕吐物噎死。
    纪林照无视她的质疑,拎出她的黑历史说:“你成人礼那晚,在外面喝得烂醉,是阿御把你带回家,亲自照顾了你一晚上。”
    “……”
    “像他这样有洁癖的人,在你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还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接你的呕吐物。”
    “……”
    不知道是不是纪时愿错觉,纪林照现在这幅姿态,有点像电视里调和矛盾的老娘舅。
    也因他这番话,死去的回忆在纪时愿大脑重现。
    那晚她确实喝得很醉,但没到神智不清的地步,借着酒劲,她狠狠戏弄了回沈确。
    一会将他当成小狗,拿手指托住他下巴,“嘬嘬嘬”地逗他玩。
    一会耍起流氓,摸他的嘴唇、喉结和腹肌,总之他身上最性感的地方,她没有一处是放过的。
    最后她还非常坏心眼地将手机调成震动模式,趁他不备,放进他裤/裆,收获他铁青的脸色后,笑到直不起腰。
    本以后他会在她酒醒后找她算账,然而第二天,他什么也没提,不邀功,更不责备,宛若无事发生。
    ……
    纪林照走后,纪时愿才慢腾腾地走到沈确身边。
    个高腿长的男人横躺在沙发上,直接占据走大半空间。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安静的像个任人摆弄的洋娃娃,浓密的睫毛长到能在脸上盖下一片阴翳,温驯又无害。
    可内里呢?
    不同于丰裕的物质条件,他拥有的情感匮乏又贫瘠,让他变成一个捉襟见肘的人,总是套着不合身的衣服,风从袖口吹过,带出他与旁人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有时候又会变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砸得人头破血流,轻轻靠在上面,也能硌到发疼。
    纪时愿越想心口越酸软无力,只能去给自己找其他事做,她去卫生间拿了块沾上水的毛巾,擦了擦沈确泛红的脸颊。
    注意到他领口的酒渍后,她将毛巾放到一边,解开他的衬衣纽扣。
    看着清瘦的人,睡着时沉的像块铁,纪时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替他换上短袖丝绸睡衣,照顾人的耐心在这时也差不多告罄了,擦拭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蛮横、敷衍,最后停在他右手上。
    这地方一如既往地藏着她最想知道的秘密。
    她试探性地唤了两声“沈确”,见他毫无反应,按捺着起伏的心跳,给自己摁下零点五倍速,小心翼翼地摘下腕上厚实的黑色腕带。
    男人天生骨架宽大,腕骨也是,大了她整整一倍,可当她擒住它时,她却觉得它脆弱到不堪一击,就像被风化已久的石头,稍稍施力,就能碎成满地的残渣。
    她轻轻将他手腕翻转,青筋遍布的那一侧,一道道疤痕如同深埋地底的树根,紧紧缠绕在一起,形成她名字里的“愿”。
    她愣愣看他,他的双眼还是紧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有小幅的起伏。
    透过他坚硬的胸膛,她看到了里面的心脏,腐烂生蛆的地方覆盖着一层坚冰。
    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冰块融化后不一定会变成凉而平和的水,还可能是汹涌的海啸,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
    让她体会到难忍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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