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非吾之道 既然如此,你何不猜猜我是谁……

    恰午后?, 风光正好。
    天上云卷云舒,庭前微风缱绻,白海棠摇曳出几缕香。
    “我方?才没听清, 您说什么?”
    钟离棠病弱的身子?实在?站不住, 便循着记忆里外间的布局,轻移脚步, 先落坐在?榻上, 然后?拢了拢肩头有些滑落的白貂裘,用厚实暖和的裘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往里缩了缩脖子?, 几乎把大半张脸都埋在?雪白柔软的绒毛里,只露出一点几乎与毛色融为一体的鼻尖与半垂着的眉眼。
    通过双修缓解火毒?他不可避免地想起某些不可言说的尴尬记忆。
    顿时把脸埋藏得更深了。
    只盼自己?听错了。
    “吾女芸娘虽无助纣为虐之心, 但行其实, 若非她?的助力, 那江天阔也?不会成为一宗之主, 以邪契作恶, 还?险些坏了仙尊与妖王之约。至于吾那外孙江云起,被刻意养歪,做下诸多错事、恶事……老身既为他们的血亲, 亦难辞其咎。”仙女观的观主朝钟离棠福了福身,娓娓道?出来意。
    一听到江天阔与江云起两人的名?字。
    谢重渊喉间发出一阵嫌恶的低鸣。
    钟离棠闻声, 皱了皱眉, 从毛绒绒的白貂裘中,悄悄伸出几根纤长的手?指,指尖朝他所在?的方?向招了招,然后?又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膝上。
    收到暗示,小龙崽眼睛一亮, 瞬间把那些恶心的人与事抛之脑后?,扇扇翅膀,屁颠屁颠地飞跃到钟离棠的腿上趴着,给他充当暖手?炉。
    仙女观观主惭愧道?:“还?累得仙尊病情加重,让老身这心里愈发过意不去……仙尊为人清正,自成名?以来,从未有持才傲物、以权谋私之举,多年来更是矜矜业业为天下苍生遮风挡雨……老身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您陨落,所以今愿献出观中封藏的前身秘法,但求能为仙尊去病解毒。”
    “需一修行之人,不拘男女,与之交合……”
    钟离棠眼皮子?一跳,忙道?了声“且慢”,阻止仙女观观主继续往下说去,然后?喊洛如珩带司秋与谢重渊出去。
    “嗷咳咳咳……”谢重渊想留下,继续听。
    “劳烦师侄为他开一副祛风寒的汤药。”钟离棠故意没向丹峰峰主要简单省事的丹药,而是需要熬煮的汤药,想借此支开几个晚辈。
    洛如珩便算了,司秋可还?是个小少年。
    至于谢重渊……
    钟离棠下意识不想他那么快了解双修,尤其是……神魂双修。
    丹峰峰主三两下便为谢重渊开出一张方?子?,还?把钟离棠稍后?该喝的新药方?与配好的药材交给司秋,又细细叮嘱了他熬煮的步骤。
    谢重渊听到汤药,还?没喝,嘴里就?已经?开始发苦了。
    这下他更想赖着不走了。
    却被看?不过眼的陆君霆,弹出一道?灵力捆住丢给洛如珩与司秋带走。
    三个小辈走了。
    仙女观观主也?没好意思继续直说,歉然地道?了声“老身失礼了”后?,用灵力把合欢宗双修秘法绘制成卷轴,双手?呈上:“请仙尊披览。”
    一直垂着眼的钟离棠抬眸朝她?声音传来的方?向,极轻极淡地笑了下:“观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不巧,我现?在?看?不见,许是天意如此。”
    乍闻此言。
    犹在?外间的几人,皆是一震,目光纷纷投向他的眼眸。
    却只望进一片沉寂的死海。
    从走进来,到坐下与众人说话?到现?在?,钟离棠的表现?宛如常人,实在?不像一个忽然双目失明的人,以致于他们此时此刻才发现?他眼睛的问题。
    大约只有丹峰峰主多多少少有点心理准备,于是上前请罪道?:“是弟子?无能,怕您体内的火毒受到刺激立即发作,给您用了猛药,虽成功延缓了火毒发作的时间,但没想到后?遗症,竟是使得您的眼睛看?不见了……”
    对一直为钟离棠医治的他来说,也?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不下猛药,钟离棠火毒发作,便意味着时日无多。
    钟离棠心道?怪不得。
    前世,他双目失明是火毒发作所致,在?那之后?,他的身体状况便直转急下,各种丹药、故友鲛珠化作的冰灵贝珠与白海棠林里的寒泉,对他都不再起效,浑身高热,几乎只能整日整日地卧床昏睡,不知岁月流逝。
    而今生的现?在?,他的眼睛虽然瞎了,体内的肺腑经?脉灵根,乃至神魂都被火毒折磨着,但起码神志是清醒的,人也?还?能行走,已然好上太多。
    “师弟看?不见又如何??”陆君霆忍不住代钟离棠接过仙女观观主手?里的卷轴,“我可以为师弟读。”
    然而这不过是钟离棠的婉拒罢了,轻轻叹了口气,他转眸,“望”向陆君霆的方?向:“我想这天底下,双修之法纵使细微之处有所差别,但是其基础的部分应是相同的,比如修之有益双方的正经双修功法,需彼方?灵力渡入此方?体内,运转一周后?,再流转回去……所以,我猜那合欢宗的双修秘法,应是可将我体内的火毒通过功法渡到他人体内,是也?不是?”
    陆君霆打开一阅后?,果然如此。
    “那师兄便该知道?,我不是那等为了苟活,便令无辜者代我丧命的人。”钟离棠认真说罢,语气稍软了一些,“还请师兄莫要为难我。”
    等时把陆君霆一腔欲言的劝说都堵了回去。
    他攥紧了卷轴,目光沉沉地望着有些坐不住,索性?放松了身子?,倚在?榻上的钟离棠,两缕未挽紧的白发自他没有神采的眼角垂落。
    脸上不禁隐隐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怎么舍得为难师弟?
    但是要他明知道?有解救之法,却要看?着师弟不用,就?这么死去,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惨无人道?的折磨?
    “阿弥陀佛。”
    一直没有发出动静的最后?一道?脚步声的主人,念了句佛号。
    “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以为,若想能救钟离施主一命,其所获功德,应是三界六族无数罪孽深重之徒的得救之道?。”
    言下之意,可择一罪人为钟离棠渡毒。
    这话?可不像是一位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所说出的话?。
    但是陆君霆私心里,却无比希望钟离棠看?在?与净心佛子?的交情上,能够听进去这位代表灵觉寺前来的中年和尚的话?。
    钟离棠蹙了下眉,依然是拒绝:“此非吾之道?也?。”
    无法,陆君霆只得泄气,道?了声“我去去就?回”,然后?送仙女观观主离开,走前,还?放下了钟离棠遗落在?主峰大殿的凤鸣九霄剑。
    丹峰峰主也?没有久留。
    望闻问切之后?,得知钟离棠那看?不见了的眼睛,一直灼疼得厉害,又经?有前世经?验的钟离棠提醒,冰绡可以缓解一二,便急匆匆回去制作。
    钟离棠自苏醒以来,不得休息,身心已有些倦怠,但是灵觉寺的大师还?在?,一时又无人代为待客,不得不强撑起精神,亲自招待对方?。
    “大师请坐。”他勉强坐起身子?,自随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壶莲子?海棠花冷茶,“此茶中的莲子?还?是净心所赠,我又添了这坐忘峰上的白海棠树刚开的花瓣,入口苦冷,回味却甘甜,唇齿留香,您不妨尝尝。”
    话?音未落,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施主眼睛不便,还?是贫僧来吧。”
    下一刻。
    钟离棠便感觉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陌生而令人不适的热意,覆盖上他冰冷的手?背,又在?他想抽开的前一瞬离开,并拿走了他手?里的茶壶。
    慢悠悠地斟了两杯茶。
    对方?径自捏起一杯,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啧”了一声,转着杯子?,略有些嫌弃地夸赞道?:“不错,仙尊果然好品味。”
    “是么……”钟离棠把被碰过的手?缩回袖中,手?背在?衣上不动声色地蹭了蹭,待陌生的触感与热意消散,才伸出来,摸索到茶杯。
    他端起,低头抿了一口,缓缓咽下。
    然后?像是随口一问:“上次我途径灵觉寺的时候,见净心院中的几缸古莲含苞待放,不知现?在?开了吗?”
    “开了。”对方?笑道?,“钟离施主当真不考虑应佛子?的邀约,去莲城赏一赏荷吗?贫僧可护送施主前去,定不会让魔族寻到机会骚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他说到“魔族”二字的时候,声音像在?舌尖盘旋了几圈,以致于吐出来时,喑哑到有些暧昧的程度。
    钟离棠默默放下杯子?,手?摸上一旁的凤鸣九霄剑。
    “还?请大师容我再考虑考虑。”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握住剑柄,一个灵活的转腕,把失去灵力加持依然锋利凛然的银白剑尖,准确无误地送入对方?的左胸膛。
    对方?脸上还?未消散的笑容顿时僵住
    钟离棠从坐榻站起,任厚重的白貂裘从身上滑落,露出一身单薄的白衣与纤瘦的身形:“阁下有所不知,你方?才喝的茶中莲子?,便是吾友净心的古莲所出,是以往后?几年,世人恐怕都无法欣赏到古莲的花容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仙尊,就?是聪慧过人,佩服佩服。”被他刺伤的人仿佛没有痛觉,犹抚掌大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猜猜我是谁?”
    “——夜寄雨?”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