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实体番外成人礼礼物
天文台宣布黑雨期进入尾声，英华的台风假正式结束。
返校日，陈挽熟练地翻过本部校区的栅栏，进入逸夫楼的空中展馆，仔细检查了一遍气象AT机器人模型没有损伤后，开始擦拭打扫。
“雨还要下几天。”不知是问机器人还是自言自语。
“会延飞吗？”
英华物竞赛代表团应该是今日回港。
“没看到颁奖仪式和获奖采访的转播呢。”
他神神道道，话很跳脱，没什么逻辑，抬了抬机器人的手，问：“给你做一件雨衣你会穿吗？”
猫从宣传栏后面蹿出来，一身白毛，瘦了些，陈挽放下AT机器人的手，从书包里掏出半截玉米，掰成粒放到它面前，愧疚地说：“今天只有这个了。”
宋清妙的账户被冻结，这个学期卓智轩也出去交流。
运动会快到了，陈挽摸着猫的圆脑袋，忧愁道：“我找了个大学生制游泳馆门禁芯片，有点贵。”
但他还是跟猫承诺：“明天，明天我多带些。”
撒娇精一个劲蹭陈挽裤腿。
陈挽言出必行，第二天猫真的吃到了小鱼干和羊奶。
猫埋头吃，陈挽把机器人头上的落叶拿下来，捻了捻，淡声道：“不着急，明天也有。”
昨天晚餐陈家二房辱骂宋清妙，陈挽下了饭桌就把她斥巨资新拍的项链偷了扔到水池里。
人仰马翻一顿好找，陈挽趁乱到厨房拿了羊奶和小鱼干。
第三天，陈挽晚上来的。
“昨晚他又回来了。”陈秉信打了宋清妙很久，二、三姨太说笑着围观看戏。
陈挽去挡，背上的红肿隆起一片，大太太不许叫医生，陈挽今早走路整条脊柱都在疼。
台风尾声仍有淅淅沥沥的细雨，昨天擦过的机器人脚背又沾了水渍，陈挽认认真真地擦干净，抹布绕过锂电池接口，冷不丁地低喃了句：“镍氢电池失火率……很高的。
“对吧？”
他抬头问机器人，神情认真，眼神黝黑，平静之下一片沉寂。
机器人不语，陈挽垂下漆黑的眸子，自问自答：“我觉得下一次黑雨期会在六月之前。”
海岛已经进入汛期，他自学了AT机器人的运算程序，也研究过陈宅防洪系统的装置拆分图和电路结构。
一切准备就绪。
“但是为什么气流方向每次都有偏差？”
被关在狗房的夜晚，陈挽无数次模拟老宅的排水线路，疏流节点……只欠一场东风。
“大气密度、下垫面、气压……”他又心算了一遍，喃喃地道，“没有错的。”
问题出在哪里？
那样就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了，陈挽的手渐渐握紧……
“可能是初始参数没设对？
“谁？！”陈挽心一惊，定了定神，绷着一张脸走到宣传栏后面，探出个头。
机器人的主人坐在展板后的天台上，休息被打扰中断，正耷拉着眼皮，和陈挽大眼瞪小眼。
“……”
心脏像一面鼓般不受控制地敲起来……什……什么时候回港的，之前几天也……也在这里吗？
此时的少年陈挽尚未学会后来那些八面玲珑和圆滑沉稳，但也没有惊慌失措，很快定下心神，笔直地站好，诚恳道：“抱歉，打扰到了你，我……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
“今年要闰一个月。”
“嗯？”
“你的原始设置值。”赵声阁拍了拍衣角，站起来，提示他。
赵声阁是来躲采访的，这些年全数赛和物竞赛的奖杯几乎被内地学生囊括，这么多年才出一个赵声阁，学校领导脸上添光。
这次夺金，不只是英华的事，是整个海市教育界的事。
不过这大概是赵声阁最后一次参赛，下半年他就要按照赵茂峥的安排进入明隆，以后大概也跟理工科彻底无缘。
面前这个对机器人爱护有加、不知疲倦地推翻公式的人，好像真的对运算程序异常执着，所以从不多管闲事的赵声阁开口做了提示。
未竟的心愿、以后不能再继续的事，有人能做，挺好。
陈挽觉得他又长高了，肩膀宽阔，比同龄人沉稳，也有一丝疲倦，但不像论坛和采访中看上去那样遥不可及，反而有种平易近人的温和。
入学英华两年，这是陈挽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赵声阁。
心跳像远处天空响起的一道闷雷，他掩饰得很好，点点头，笑容浅淡：“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赵声阁礼貌而疏离：“不用，不过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在这儿见过我，好吗？”
“好的，”陈挽仰着头，郑重笃定道，“我不会说的。”
他的承诺异常恳切，赵声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陈挽坦然地望着他，眼睛黑而清亮，看到赵声阁一直看着他，就又率先移开了视线。
大挂钟敲了九下，晚学结束，很快会有督学来巡逻。
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陈挽对两手空空的赵声阁说：“伞给你，谢谢你告诉我闰月。”
“那你怎么回去？”
陈挽心中一紧，生出紧张的燥热和一点点难堪。
赵声阁一定是看出来了。
陈挽不是本部生。
英华本部和分部管理体制泾渭分明，实则是背后代表的阶级森严。
网球场的围网被称作“柏林墙”，但经常有分部的学生浑水摸鱼“偷渡”，看球赛、送礼物、堵人表白，干什么的都有，本部生烦不胜烦，因此普遍带着天然的偏见和优越感。
陈挽不知道赵声阁把他归为哪一类，但对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问他怎么回去。
“我很近，没关系的。”他翻墙总是要淋湿的。
赵声阁安静地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看得陈挽心里又开始打鼓，直到手心已经满是汗了，赵声阁才又开口说：“你撑我回去吧，可以吗？”
询问的、商量的语气。
陈挽一怔，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到了这个机会，马上说：“当然可以。”
他主动撑开伞，雨不算小，但伞不大，两只不经意相触的手一冷一暖。
陈挽用伞严严实实遮住他，不让一丝风雨沾上他的衣摆。
夜色中，赵声阁侧头看了陈挽一眼，没有说什么。
南风天的海岛被裹在季风海洋水汽里，潮湿黏腻，伞下一方结界是安全的岛屿。
“这里有个水坑，小心。”
明明赵声阁才是本部生，但陈挽轻车熟路，生怕他磕到绊倒。
“台阶很滑，你要不要扶着我？”陈挽的声音和语气很轻，但并不怯懦，比起绝大多数和赵声阁说话的人来，称得上坦荡，不卑不亢。
好像如果赵声阁拒绝，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赵声阁没有拒绝：“好啊，麻烦了。”
“没事，”他手握成拳，伸出手臂，温声嘱咐，“来，抓好了。”
赵声阁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在黑暗的雨中避过一个又一个水坑。
蹚过积水潭，前方就是教学楼，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陈挽问：“把你放在长廊上可以吗？”再走过去人就多了。
赵声阁侧头看着他，说：“不是还没到吗？”
陈挽跟他解释：“过去人很多就会被看到了。”
“不能被看到？”赵声阁看雨又大了，没有再为难人，“那就这里吧。”
远远地，有督学在巡逻，陈挽也看见了，他私心很想和赵声阁说两句话，因为应该没有下一次了，但他也只是说：“好的，那我走了，再见。”
赵声阁单手插进裤袋里，摸了摸自己的校园卡，没有拿出来，只是礼貌道谢：“嗯，谢谢你送我过来，注意安全。”
陈挽笑着摇摇头，干脆利落地转身，抑制住回头看一眼的念头，大步走进大雨里。
赵声阁这时候才看到，少年的背部和肩头已经湿透，也是这时候，赵声阁才对自己没有向对方透露其实逸夫楼有他的个人实验室产生了一分钟的后悔。
实验室是赵茂峥赞助学校的，里面应该会有多的伞。
赵声阁没有说。
那里以前被人蹲守过，来送情书或是偷拍，所以赵声阁后来也不怎么去了。
雨夜之后，陈挽就不再去逸夫楼了，虽然不知道赵声阁还会不会去，但他不愿再打扰到对方。
那个秘密基地是他偷来的，主人来了就要还回去。
本部教学楼走廊。
沈宗年单肩背着书包，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谭又明面向着他倒着走，两手空空嘴却很忙：“哎呀，就去看一下。
“听说他们有社团摆摊位，有美食街，还可以画彩蛋，我要画一个……”
背上被按着制止了一下，他一回头，对上赵声阁无奈的脸。
“书包不用背，路还是要看一下吧。”
谭又明“咻”地转回头，大声谴责沈宗年：“你怎么不提醒我后面有人！”
沈宗年抬起眼皮：“哦，我不知道你背后没长眼。”
“……”谭又明深吸一口气，忍了，改去游说赵声阁，“复活节分部那边有活动，去不去？”
刚从逸夫楼回来心情不算很好的赵声阁沉默片刻，说：“也可以。”
沈宗年抬眼看了他一眼，谭又明则高高兴兴地一边揽一个好兄弟：“这就对了嘛，你要合群一点，赵声阁。”
“……”
天气很好，英华分部以前是个大教堂，罗曼式建筑，红柱尖顶，紫荆花和魔山虎绿得滴水。
三人一出现便引来诸多目光，甚至有人举起手机。
谭又明本来找不到路就烦躁：“写了是在罗马广场的啊。”
赵声阁说：“找个人问问吧。”
谭又明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功利野心、跃跃欲试的目光，即便英华交际花也失去交涉的兴致。
他被热得额头流汗，没骨头似的歪在沈宗年边上，有气无力地说：“抓谁来问？”
赵声阁深静的目光越过紫荆树叶，落到那个低着头扫地的背影上，幽声说：“那儿不就有个人吗？”
“同学，请问复活节活动在哪里举办？”
陈挽抱着扫帚，听到声音抬起头，一怔。
赵声阁一出现他就看见了，远远地，在人群中央。
彼此无意间的视线交错，对方目光并无停留。
他不记得自己很正常，陈挽平复了下心情，没再多看，继续低头扫地。
谭又明过来问路，陈挽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和赵声阁曾经见过的迹象。
赵声阁说不要说见过他，而陈挽最擅长信守承诺。
“就在罗马广场，”他让自己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谭又明的脸上，仿佛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是第一次见面，“需要我带你们过去吗？”
赵声阁：“……”
谭又明喜欢漂亮的事物，陈挽的眼睛清明而坦然。谭又明说：“那太好了，走。”
沈宗年：“……”
他一张俊脸热得红扑扑的，陈挽细心体贴，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还有伞：“要不要遮一下？不过只有一把。”
谭又明跟好看的人都自来熟：“我们撑就行，他俩不用。”
“……”
本来陈挽打算带他们到罗马广场就走的，但在谭又明的花言巧语下，又带他们去画了彩蛋。
谭又明画了星星，沈宗年比较勉强地配合他，也画了一个。
画的是一只……蝴蝶。
如果陈挽没看错，是蓝底白纹的“光明女神”——海伦娜闪蝶。
他转过眼，又看到赵声阁本来画了只很抽象的小狗，脑袋圆圆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用厚重的彩墨涂上了。
陈挽刚想移开视线，就撞进了赵声阁倏然抬起的目光里，冷厉，漠然，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严。
陈挽张了张口，微微点了下头，以示歉意，对方没有回应。
陈挽觉得他应该是生气了，也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礼貌。
画完彩蛋去逛了美食街，吃惯玉食珍馐的谭又明很快被车仔面、菠萝油和咖喱鱼蛋这些街边小食俘获。
他眼馋肚饱，买了一堆，啃了两口吃不下，又一股脑塞到沈宗年手里。
陈挽怕少爷们吃坏肚子，都严格甄选，挑看起来干净的、贵的买。
他尝试为赵声阁点了虾饺和杨枝甘露，可惜并没有得到青睐。
陈挽心中遗憾地叹气。
注意到赵声阁经过钵仔糕的摊位放慢了脚步，他鼓起勇气说：“这个不会很甜，有很多个口味，要试一下吗？”逛一下午了，天气又热，赵声阁一点东西没吃，陈挽有些着急。
赵声阁看着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陈挽讪笑，给自己台阶下：“不想吃这个的话再看看其他的也——”
“这个怎么吃？”
沈宗年：“……”
陈挽眼睛亮了一些：“你喜欢什么口味？”
赵声阁半点没透露，反问他：“什么口味的好吃？”
陈挽：“百香果和红豆味的都不错。”
赵声阁嗯了一声：“那要个山竹的。”
谭又明和沈宗年：“……”
陈挽一点不介意，立刻刷卡，为他拿了个山竹味的，好脾气地问：“帮你加一点桂花籽好吗？会爽口很多。”
赵声阁看了他一会儿，首肯。
陈挽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吃完一个钵仔糕，又尝试着给他介绍了一些别的特色小吃。
对方竟然也没有拒绝，陈挽发现只要自己主动一点，顺着他，赵声阁一点也不难说话。
陈挽处事周到妥帖，一天下来谭又明十分尽兴，结束的时候，说：“陈挽，我们加一下好友，把今天的钱转给你。”学校不用现金，一整天都刷的陈挽的校园卡。
陈挽笑道：“不用客气，没多少钱。”
谭又明第一次被人拒加好友，可太新奇了：“那不行，没有我们三个出来跟人白吃白拿的事。”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极其熟练地将手往后伸到沈宗年面前，头都不用回：“手机。”
赵声阁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沈宗年。
“……”沈宗年沉默了两秒，说，“没电了。”
“啊？”谭又明错愕地转头，“你怎么不充？”
沈宗年垂眼问：“你上课没玩？”
“……”谭又明心虚，转头道，“赵声阁，你加。”
赵声阁看着陈挽，没有马上动作，陈挽连忙说：“不用不用，真没花什么钱。”
“……”
谭又明对赵声阁说：“难道你还想赖账？”
赵声阁拿出手机伸到陈挽面前，亮起屏幕。
陈挽只好也马上拿出手机扫码。
沈宗年瞥到赵声阁在手机备注上输入了一个非字节符号。
陈挽送他们到校门，谭家的车直接到分部接人，只剩陈挽和赵声阁大眼瞪小眼。
赵声阁没说话，但也没有立刻走的意思。
陈挽自小寄人篱下，察言观色，从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主动开口：“从树林后面这条路走到第一个路口，右转，一直走到头就可以回到本部的北门，那个好友……可以把我删掉，没关系的。”
英华里拥有赵声阁的联系方式的人会超过十个吗？
刚才碍于谭又明的热情，赵声阁勉强给出，陈挽不想让他为难，因此语气很诚恳，可称得上是善解人意。
赵声阁抬起眼，看着他，语气有些冷淡：“你不想加的话可以在你这边删掉。”
陈挽一怔，马上解释：“不是！我是怕你觉得不安全。”或者不想加陌生人。
“为什么不安全？”
“会信息泄露之类的。”
“你会吗？”
“不会！”陈挽目光铮铮，一万分认真地说，“我绝对不会。”
赵声阁悠悠地看着他，不知道信没信，已读乱答：“机器人已经脏了。”
赵声阁淡定地回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好像陈挽才是机器人的主人，必须为机器人的干净整洁负责。
陈挽怔了怔，解释自己后来没有再去逸夫楼的原因：“我怕我去会打扰到你。”
“可是你的猫饿了一直叫也会打扰到我。”
陈挽眼睛更睁大了一些：“它饿叫了吗？”
他认识Bella（贝拉）这么久了，还没怎么听过它饿叫的，一般都是撒娇哼唧几声。
流浪猫平时是会自己捕食的，不然只靠陈挽一个需要翻墙过去的分部生投喂早就饿死了。
他只是偶尔过去改善一下Bella的伙食。
但是赵声阁是不会骗他的，可能是最近没找到什么吃的，真饿着了，陈挽心疼了，说：“我明天就去。”
赵声阁点点头，说：“到了联系我，带你进去。”
想到自己翻墙“非法偷渡”的行径在对方眼里一清二楚，陈挽有点羞耻。
太阳已经沉到大挂钟后，夕阳将紫荆树照得一片金黄，钟声再次响起，赵声阁得走了，他问：“第二个路口左转是吗？”
“不是，是第一个右——”陈挽只犹豫了一秒就鼓起了勇气，问，“我直接带你过去吧，方便吗？”
给别人带路还要问对方“方便吗”。
赵声阁挑了挑眉，绅士而礼貌地说：“那麻烦了。”
分部的紫荆道两旁高树一字排开，草丛有松鼠跳来跳去，赵声阁很礼貌，遇到横行的野猫会给它们让路，遇到陌生的热带植物会驻足观看。
陈挽时刻观察着他，主动介绍：“这是蒲葵，也叫‘大扇子’。
“这边是含羞草。
“苦楝子，春天的时候会开很多淡紫色的花。”
赵声阁一直听着，没有说话，陈挽就觉得自己太聒噪了，于是也安静下来老老实实走路。
都走过那棵苦楝子一段距离了，他听见赵声阁问：“好看吗？”
陈挽反应了一下，说：“好看的，像一大片云，风吹的时候就像下粉紫色的花瓣雨，很多人会来拍照。”
“是吗？”
“嗯。”他想说“我有照片可以发给你看”，不过最后还是没说。
路很快就走到底。
“到了，谢谢。”赵声阁拿出校园卡过关闸。
梦境中的一日游园结束，陈挽心底游荡着一点茫然的失落，不过也只有一点点。
他微笑着说：“不用谢的。”
陈挽目送赵声阁，忽然，那道背影停了下来，转身。
陈挽看见赵声阁站在“柏林墙”的另一边，对他说：“陈挽，再见。”
满天晚霞就在他身后，很温柔。
陈宅的晚餐依旧在几房太太对宋清妙和陈挽的讥笑嘲讽中度过。
不过陈挽觉得没有以往难熬，因为他发现赵声阁居然忘了对他屏蔽社交空间。
陈挽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条都看了很久。
也不多。
一年能发个一两条：天文物理公式的证明理论、机器人设计图初稿、手枪模型……最早一条是树下的一小撮白毛。
陈挽反复研究，猜到底是小猫的还是小狗的，最后睡着了。
这是他从上个月海市进入黑雨期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潜入本部的时候，陈挽没有联系赵声阁。
客套话和外交辞令是赵声阁的礼貌和涵养，但陈挽不应该不知趣地顺杆儿爬。
他来得很早，先把机器人擦了一遍，陈挽觉得机器人光洁如新，不知道赵声阁为什么说它脏了。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擦了一遍，走出天台，两声口哨Bella就摇头晃脑地跑来了。
陈挽打开书包，拿出还热乎的羊奶和玉米喂它。
“对不起，这几天饿坏了吧。”
猫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几天它吃得挺好的。
陈挽跟它商量：“我们换个地方见面吧，待会儿带你到北门认认路，以后你就到那儿找——”
“你怎么随便让人挪窝？”
陈挽心一提，回头，赵声阁今天穿了西装校服，黑长裤、短袖白衬衣，本部蓝色的紫荆花校徽熠熠生辉。
陈挽怔了两秒，忙站起来解释：“我是怕它以后饿了又叫会吵到你。”
赵声阁扫了一眼地上，又开始已读乱回：“你在练竞赛题？”陈挽拿食物时没有拉上书包，里面几张卷子被风吹响。
“……”陈挽讪讪的，不知道怎么说。
其实他不应该拿到这些卷子的，这是本部专门给高阶班学生特训印发的，他花了好些手段才拿到。
但他还是如实道：“是。”
赵声阁：“喜欢物理？”
陈挽点头，说：“喜欢。”
赵声阁垂眼看着小猫喝奶，慢声道：“还要吗？”
“它胃不是很好，可能不能一下子喂太多。”陈挽小声说。
“……”赵声阁唇边似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容，阳光太盛，陈挽不确定，只听见他说，“陈挽。”
陈挽脊背不自觉绷直了。
“我是说——卷子，你还要吗？”
“嗯？”
“我的。”赵声阁不需要再写学校的作业，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写了，他已经在接触明隆的实务。
“要不要？”
陈挽很想要，心底像被一潭温水浸泡着，但他还是问：“给我可以吗？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可能——”赵声阁歪了歪头，“比我交白卷好。”
果然，他一这么说，陈挽就马上说：“我来写，不会让你交白卷的。”
“嗯，”赵声阁压下嘴角，“那写完了告诉我，我去北门接你过来。”
陈挽本来想说不用，他可以自己过来，但是赵声阁斜了他一眼，悠声问：“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吧，陈挽？”
“……有，有的。”
赵声阁欣赏了半晌他的窘迫，才施施然道：“猫明天还喂吗？”
Bella已经吃完了，正扒着陈挽的裤脚，两只黑色葡萄眼又黑又亮。
陈挽被它看得心软，叹声道：“可能还是要喂的。”
赵声阁沉默了一会儿，道：“那猫粮可以我带。”
虽然波珠之后他再也没有做过这种事了，但他怀疑Bella吃的是陈挽的早餐。
陈挽很瘦。
“好的。”陈挽没有推辞，赵声阁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善良慷慨，能提供的肯定比他的要好。
心里那潭温水又咕噜咕噜涌了上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赵声阁一起喂猫。
夜里，谭宅。
谭又明门都不敲，直接进了沈宗年房间，找他要手机。
“你在看什么？”他凑近，“猫粮？你想养猫？”
沈宗年仔细浏览着购物网页，头都没抬：“赵声阁要。”
他亲自去买一袋猫粮无异于是对赵茂峥的挑衅与宣战，只能假手于沈宗年。
谭又明想起可怜的波珠，阴阳怪气道：“哟，又善心大发了太子爷。”
“……”沈宗年抬起头，抿了抿唇。
谭又明看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他在为赵声阁打抱不平，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怎么，我说错他了？
“招猫逗狗又不负责！
“沈宗年，你少在那儿袒护他！别忘了谁才是你最好的兄弟！”
“……”
谭又明话是这么说，但Bella最后还是吃到了他和沈宗年一起挑选的猫粮。
因为两人都没有经验，最后还是问了谭又明德文班的同学——一只波斯猫、一只奶牛猫的拥有者许恩仪。
陈挽把罐头给Bella打开，又准备去擦机器人。
赵声阁在检查他做的卷子，正确率很高，只是偶尔过程太简略，不太规范，他慢声问：“怎么又擦，脏了吗？”
“……”陈挽不太知道他的标准，这次明明比上次脏呢，他又不在意了。
赵声阁靠在天台边上，阳光把他照得像一幅海报。
“你很喜欢我的机器人？”
陈挽张了张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显得太居心叵测。
“嗯？”赵声阁根本不放过他。
陈挽只好笑叹着如实承认：“是很喜欢。”
赵声阁很轻地哼笑了一声，十分善解人意道：“喜欢也不用天天擦。”他招招手，说：“来看一下你的压轴题。”
陈挽走过去，看到赵声阁已经把他写错或不会的地方写了提示。
字不多，点到为止。
陈挽是一点就通的人，赵声阁深知，他能写出陈挽不会的题并不是因为他比陈挽聪明，完全是因为分部和本部的师资相差太多，而他从小所获得的教育资源又太好。
除去赵家的光环，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而陈挽，比绝大多数本部的二世祖们都优秀、努力、有天赋。
有时候赵声阁看着陈挽做题时专注从容的神情，不禁想，自己没办法再继续的事情，总应该要有人能如愿。
他想看看，自己没办法走的路，别人能走到哪里。
陈挽看了会儿赵声阁的字才把心神集中到题目上，思索了一下，抬头说：“我觉得不知道冰山在海面下的体积，也能求出冰山的浮力，这是最快的算法。”
虽然对赵声阁有异常厚重的滤镜，但在科学和真理面前，陈挽十分实事求是，有时候也在讨论题目的时候提出一些和他不同的看法。
“嗯，”赵声阁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只是你会被扣掉一点步骤分。”
“可以接受吗？”
“……”陈挽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行。”是他的就一分都不能少。
赵声阁点点头，转开头，又想笑了。
陈挽认真地把试卷整整齐齐折好放进书包，摸到易拉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问赵声阁：“你要吗？”
钵仔糕和汽水。
复活节那天，赵声阁多吃了两口的食物，陈挽一直记着。
他知道赵声阁什么都有，他现在也还没有能力买贵的、好的东西送他，如果这些小零食能博他一笑，陈挽就会努力去做。
赵声阁没有马上接，问：“怎么给我带这个？”
陈挽早就找好无可挑剔的理由：“谢谢你给我校园卡芯片。”
以后他进本部就不用爬墙了。
芯片是赵声阁亲手复刻的，陈挽目瞪口呆。
他曾经在黑市上高价求收，那个给他复制游泳馆门禁芯片的计算机系大学生说这个做不出来，英华大门的安保系数太高了，里面个个都是少爷，管理异常严格。
“怎……怎么做出来的？”
赵声阁也挺奇怪地看着他：“很难吗？”
“……”陈挽心想，大学生，不中用啊。
赵声阁看着他手上那瓶汽水，橘子味的，目光移动到陈挽脸上，说：“有个朋友也请我喝过这个。”
卓智轩。
陈挽心中一紧，笑笑说：“很常见的牌子。”
赵声阁看了他片刻，说“是吗”，接过来，单手开了易拉罐。
“咔啦”一声，橙色的气泡咕噜冒出。
陈挽又觉得钵仔糕和汽水实在太委屈赵声阁。
赵声阁喝完最后一口汽水，眼前突然伸来一只手，掌心向上。
陈挽很自然地说：“给我吧，我拿去扔了。”天台没有垃圾桶，一直拿着很不方便。
“……”赵声阁时常惊叹于陈挽的服务意识，从陪谭又明逛复活节那天他就发现了，很多事情他是怎么做到如此自然和坦然的。
赵声阁捏了捏易拉罐，略微无奈地轻轻把他的手拍了下去：“不用。”
陈挽只觉得手心掠过一只蜻蜓，还没抓住，就飞走了。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把原教堂的尖顶、古老的挂钟和橄榄球场照红，照亮。
他忽然想起两句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升红日也是一样的。
陈挽一直都知道，虽然他和赵声阁近在咫尺，但其实他们之间一直隔着天堑，所以他把每一次见面都当作最后一次。
从下半学期开始，赵声阁就不怎么来学校了，按照赵茂峥的规划正式进入明隆。
只有偶尔回学校来到逸夫楼的时候，他才能从麻木虚伪的应酬和工于心计的谈判桌上抽离，获得片刻的宁静。
看陈挽做题和听陈挽说话是独属于赵声阁的休息方式，厮杀掠夺、钩心斗角在这一刻，都离他很远。
陈挽觉得赵声阁有时候在看他的卷子，有时候又像是在发呆，他越来越不动声色，像临危不崩的高山，那点微不可察的倦意是溪谷飘零的落叶，无足轻重，无人窥察，只有每日飞向这座山的鸟知道。
陈挽从来不多问，擦机器人、喂猫、按时做题，赵声阁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分部有二十四小时不关门的自习室，陈挽一张张检查已经完成好的卷子，明天赵声阁会回学校。
几个学生从他身边经过。
“听说是被当场抓住的。”
“本来就是小三上位……”
陈挽充耳不闻，嘲讽讥笑和侮辱他在陈宅已经听过太多，早已免疫。
不过他的冷漠刺到了纨绔子弟。
一人把手拍在他的试卷上：“陈挽，你知不知道你妈在外面做什么？”
卷子瞬间皱了。
“放手。”
“嗬，什么态度，”说着甚至更用力地抓了抓，“你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自习？”
赵声阁的卷子破了。
陈挽抬起一张纸白的脸，眼睛黑得疹人，抓住他的手腕，用了暗力。
“啊——”
其余几人围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扯他的头发，陈挽丝毫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拳打脚踢地把自己拖去没有监控的洗手间。
数分钟后，洗手间传来一阵隐哑的痛声。
抓破赵声阁卷子的那个男生跪着哀求陈挽：“我……我们错了……别……”
陈挽的手臂上也有伤，滴着血，昏暗灯光照着他阴郁的脸，居高临下地垂眼睨着几人，“咔嗒”一声，盖好钢笔，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
看着脸上和手上的伤，陈挽当机立断给赵声阁发信息。
“下周还会回来吗？我们有一节实验课调到明天了，卷子下周再拿给你好不好？”
赵声阁应该是在忙，没有回复。陈挽蹲下来把试卷的碎片一张一张捡起，小心翼翼地拼好、粘上，并思考如何以最快的方式弄到一张新的。
赵声阁一直没有回复，陈挽躺在床上盯着手机，辗转反侧，忽然，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陈挽。”
陈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轻声应：“赵声阁。”
电话那头有宴会的乐声，赵声阁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明天有课？”
陈挽抓了抓被子，声音平稳：“对，卷子我下周再拿过去给你好不好？”
赵声阁看着分部实验课网页空空如也的调课公告，面无表情，声音倒是非常温和：“可是我后天要交呢，这段时间缺的课太多，不交要被点名了。”
他一这么说，陈挽就马上说：“那还是明天好了。”还不忘圆自己的话：“我上完课就马上过去。”
赵声阁幽幽地道：“好啊，麻烦你了。”
陈挽都已经想好了关于脸上的伤和试卷的解释，可是第二天和赵声阁目光对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没有人能在赵声阁面前撒谎。
赵声阁想知道的事，没有不能知道的。
短短数日不见，他更成熟稳重了，眉宇之间已然隐隐有了这个年龄段的男生不会有的气势和气场，还有一丝……威严。
赵声阁一句话都没有问陈挽，可那眼神又已说明了一切。
那样不动声色、极致冷静的目光就已经是异常严酷的审讯了。
陈挽花了很大勇气才勉强能平稳地与之对视。
赵声阁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直到陈挽冒出了冷汗，才开口。
“跟我来。”
“以后你就在这里自习，”赵声阁打开了他的私人实验室，“手。”
陈挽眼睛睁大了一些，刚想拒绝，赵声阁抓着他的手指录入指纹，头都没抬：“陈挽，想好你要跟我说什么。”
陈挽是做不到拒绝赵声阁的第二遍的，立刻乖乖地把手指放上去。
赵声阁看了眼他身上只草草处理过的伤，去拿医药箱。
“陈挽。”
被叫名字的人又开始紧张。
赵声阁垂着眼给他消毒：“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陈挽想了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把你的试卷弄破了。”
“……”赵声阁以一种较为复杂的目光凝视着他。
陈挽不知道怎么了，只能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还扯到了脸上的伤口。
“……”赵声阁只好说，“卷子没关系，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伤。”
“没有了。”他只是在有摄像头的地方让那几个人抓了几下，到了洗手间他就立马反扑了。
如果是在小榄山，这几个人根本不够看的。
赵声阁放轻了动作，过了好一会儿，问：“陈挽，你以后想做什么？”
风吹动窗纱和陈挽的头发：“想做海洋工程方面的职业。”
赵声阁没抬头，随口说：“噢，陈工。”
陈挽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大概宋清妙不会同意，把陈挽送进荣信是她多年的执念。
“还有吗？”
“还想过要有一艘自己的船。”海市是一个岛，如果有一艘船就能离开囚笼。
“船要什么样子的？”
“不需要太大、太华丽，普通的船就可以。”
“要吧，”赵声阁不太赞同道，“要大一点，坚固一点。
“续航也不能太差，要能去到远一点的地方。”
他这样说，陈挽就笑了，好像自己真的拥有了这样一艘船。
赵声阁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哼了一声：“笑，你做错了事，还笑呢？”
陈挽还是笑，眨眨眼：“你呢，赵声阁，你喜欢什么？”不知道他可不可以追上赵声阁的脚步。
赵声阁从出生拥有的东西就很多，但第一次有人问他喜欢什么，不过他喜欢的事物几乎都不能拥有，沉默片刻，继续低下头给他上药：“可能喜欢看人开船。”
“……”
陈挽平时总是彬彬有礼、滴水不漏的样子，偶尔被噎得无语的样子很生动，赵声阁露出这些天来第一次的一点笑意。
陈挽的手机振动，赵声阁给他拿过来，陈挽低头扫了一眼，有些紧张，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简讯的内容。
赵声阁边收拾医药箱边站起来说：“你要去看游泳比赛？”
“……”
这是陈挽之前和那个计算机大学生约的单，那时候还没和赵声阁认识，他定了定心神，说：“是。”
赵声阁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似笑非笑：“有朋友参赛？”
陈挽不想再对赵声阁撒谎，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你今年参赛，我可以去看吗？”
赵声阁：“你很想看？”
陈挽点头：“嗯嗯。”
“……”
本部的校运会如期而至。
许久未出现的赵声阁出现在游泳比赛的名单上，令游泳馆的入场券一票难求。
陈挽戴着赵声阁的校徽坐在第一排的亲友席，亲眼记录下赵声阁高中时代最后一场游泳比赛。
哨声一响，幽蓝水面下闪过一道白光，赵声阁身高腿长，从一开始就遥遥领先，去时自由泳，返程蝶泳，天之骄子不负众望，以一分零五秒的成绩打破了混合游纪录，矫健完美的身姿留在了无数少女的梦里。
有校徽可以进入后台更衣间，陈挽把自己准备的花提前拿进去。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是赵声阁。
后面还跟了一个同学。
对方向赵声阁告白。
毫无疑问，赵声阁拒绝，姿态客气疏离：“抱歉，我对你没有产生这种感觉。”
他拿起那捧陈挽笨手笨脚亲自插了几个小时的花束，递给面前的告白者：“花也拿回去吧，谢谢，不过以后不要再送了。”
温和，礼貌，也残忍，毫无余地。
隐在暗处的陈挽着急地张了张口，但不能出去——会令那位同学难堪。
被人拒绝本来就够难过的了。
等人走了，赵声阁才说：“出来吧。”
陈挽心一凛，从角落探出个头来，赵声阁撩起眼皮看他：“怎么在这儿？”
待会儿还有颁奖仪式，陈挽就不看了？
陈挽拿出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又把他的毛巾张开，举着，赵声阁微低着头，任他给自己披上。
靠近时，赵声阁忽然皱了皱鼻尖，他抬起头，目光冷静地锁着陈挽，语气笃定：“陈挽，那束花是你给我的。”
陈挽手一顿，眼睛蓦然睁大，万没想到赵声阁警觉至此。
赵声阁转身就走。
“哎——”陈挽赶紧拉住他，去跟别人要回一束给出去的花算怎么回事。
赵声阁回头，定定地看着他，下巴抬起，沉声说：“那是我的花。”他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
“……我……我再给你插一束。”
赵声阁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变，语气也有些冷了：“那也不是那一束。”
陈挽一怔，赵声阁已经越来越沉稳寡言，不动声色，许久不再有过如此少年意气、流露本性的时刻。
他不再拦着。
赵声阁从来不内耗，也从来不会尴尬，该是他的就得是他的，尴尬是别人的。
他追上去要回花，洗漱完换过衣服后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抱着花走在校园里。
旁人以为是组委会统一颁发的，倒也不显得突兀。
陈挽只能护着他，不让人群碰到他和他的花。
“为什么送我这个？”赵声阁很认真地低头看每一朵花。
白的芍药，粉的绣球。
陈挽闻言回过头，笑容温柔而诚恳：“希望你开心。”
校园喧嚣，赵声阁看着他，没有做出回应。陈挽以为他没有听清楚，就又很正式地说了一遍：“希望你开心，赵声阁。”
白芍药寓意真诚，粉绣球代表美满。
“希望你以后做什么事都成功、圆满。”
赵声阁看着他，良久，抬起下巴哼了一声，说：“知道了。”
陈挽成为赵声阁私人实验室的主人之后，就再也没在分部上过晚自习，也并不知道那几个找事的二世祖再没来过学校。
新的学期，本部的学生陆续开始准备心仪学校的申请材料，这边三分之二的学生都是要出去镀金的。
本部和分部教育资源悬殊，分部只有顶尖的那几个学生才能申请到和本部学生差不多的好学校。
陈挽就是顶尖的那几个。
赵声阁给他仔细评估后，筛选出两所，一所是他自己的学校，一所就在隔壁，理工排名都在世界前列。
赵声阁这段时间应酬、跟项目，异常忙碌，但盯陈挽的材料盯得很紧，从收集、润色到推荐，比他自己的上心一百倍。
认真对比过历年录取情况，如无意外，陈挽是肯定能申上的。
但是初审通过后迟迟没有动静，本部学生里快的那些已经有在准备笔试的了。
“不着急，我叫人去查。”赵声阁在会议的间隙抓紧时间给他打电话，明隆集权斗争越发白热化，赵声阁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小时。
“嗯，我不着急。”陈挽总是非常听话，并反过来安慰他，“赵声阁，你别担心，你相信我，我能申上。”
赵声阁看着高楼外的碧天，麻木而疲惫的眼底终于涌上一点很淡的笑意：“我知道，我相信。”
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好消息是——卓智轩回来了！
一年的交换结束，没想到陈挽竟然跟赵声阁认识了，卓智轩简直老泪纵横：“好好好，看来他也不是真的瞎了。”
“……”
“阿挽，”他犹犹豫豫，还是问了出来，“那个……你现在还去和那机器人聊天吗？”
陈挽看着他那副“哈哈，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心里好笑，故意说：“聊啊，每周都要聊的。”
“……赵声阁知道这事吗？”
陈挽坦然地道：“知道啊，他也一起聊呢。”
“……疯了，”卓智轩嘀咕，“疯了，都疯了。”
陈挽笑了。
“哎，这怎么又被退回来了？”卓智轩看着他的网页，“Tessa（特莎）都已经联系上导师了，就算不合格也应该发正式的回函。”
陈挽嘴角笑意退去，盯着屏幕摇摇头：“一直让我改材料。”
一次是说格式不对，要改，一次是说身份信息遗漏，让补。
就好像是在……拖时间。
“有问题，”这些曲曲绕绕卓智轩自小见多了，冷笑道，“绝对是你们分部有要保的人。”含金量重的推荐信每年就那么几封。
不必猜是谁，晚上陈挽就在餐桌上接收到了陈秉信的通知，或者说命令：“学校的推荐信你放弃，王家已经来打过招呼了，他们家小儿子要上C大。”
王家压陈秉信一头，他巴结还来不及，何况对方还承诺了一个合作。
二太太惊奇：“哎，阿挽想出去读啊？还悄悄报了国外的学校，真是好志气呢！”
三太太似关心道：“阿挽打算读什么？”
“还能读什么，当然是读商咯，一毕业就可以直接进荣信嘛。”
宋清妙也是第一次知道陈挽瞒着他偷偷报了国外的学校，极其震惊、失望地看着他。
陈挽通通没有理会，安静地吃完饭，直接推开陈秉信书房的门，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通知：“让我出国，我手上有你贿赂商协的证据，录音、录像、邮件，如果九月之前我的材料还没有通过，十月的第一天，全海市都会知道你和罗乾生官商勾结，挪用公款，中饱私囊。”
“反骨仔！你以为你能威胁到我，你妈做的那些事、欠的那些债，还有你在小榄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以为会有学校收你这种有精神病的坏种……”
陈挽充耳不闻，转身离开。
台风又起了，窗外风雨如晦，阴沉沉一片，楼下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明隆……转移……年关……股价下跌……反对……”
“……第四季度……压力……集中……”
几个大老爷在小小客厅指点江山：“赵茂峥真是人老糊涂，派乳臭未干的太子爷去救市，那几个大股东不撕了他才怪。”
“是啊，想什么呢，年纪轻轻的公子哥，现在股民也不干了，有好戏看了。”
陈挽目不斜视地穿过长廊，关上房门，把窗打开，风雨一下涌入，他的脸在电闪雷鸣中忽明忽暗，幽沉的目光落到院子里的水房。
上一个台风期，他就研究好了这座宅子的水路、电路以及排洪缺漏，特级台风不是那么容易遇上的，如果他再错过这次机会——
“……”手机振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来电人的名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亮光，陈挽一直不接，那个名字就锲而不舍地发着光，陈挽回过神后就接起来。
“赵声阁。”
“陈挽，”赵声阁只听了一秒，就说，“你不在室内？”
陈挽一怔，笑了：“我开了窗。”
“把窗关上。”
“好，马上关。”陈挽把窗关上，那座危险的水房便被隔绝了。
“关上了吗？”
“关好了。”
“好，材料改好报上去了吗？”赵声阁应该是坐在车里，陈挽能听见远处的鸣笛声。
“改好了，报了。”
“嗯，这次不会再退——”
“赵声阁，你在哪里？”
赵声阁怔了一下，说：“在去贝岛的路上。”
本来这种雨天是不应该出门的，但是那边的工厂出了事故，他不放心，要亲自去处理，他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在被很多双眼睛盯着，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赵声阁，”陈挽担忧道，“请你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这几天大雨，你也不要去学校了，”陈家没给陈挽配车，虽然没发停课通知，但是不去的也大有人在，“请假在家等回函。”
陈挽沉默片刻，说：“赵声阁，如果真的申不上，你觉得我留在海市念商科怎么样？”
腌膜不堪的过去、宋清妙失望哀求的眼泪像铁链一样拖着陈挽。
如果他愿做小伏低进荣信韬光养晦几年，是不是就能把它从根基里摧毁，换一个清白干净的以后。
“陈挽，”赵声阁声音在风雨声中有些冷峻，“不怎么样。”
“……”
沉默在对流声中如有实质。
似是怕陈挽再说出一些什么自己不想听的话，赵声阁先开了口，语气没有方才那么硬了，商量着问：“这个地方的野心家已经够多了，给海市留一个工程师吧，好不好？”
他们里面总要有一个人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陈挽被逗笑了，说：“好。”
赵声阁松了口气，陈挽这个人，言而有信，言出必行，答应了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赵声阁，我没想放弃。”陈挽把晚上的事情全都告诉对方，毫无保留。
“好，你做得很好，把你手上的证据给我，别的你不要管。”
“好，给你，我不管。”
那天夜里，陈挽做了一个梦，十年后的赵声阁变成了他不太熟悉的样子，站在离他很远、很高的地方。
年轻男人眉眼冷峻，不动声色，人人对他毕恭毕敬，他望向陈挽的目光没有停顿，径直掠过。
画面一转，赵声阁持着一把虚空之翼，面色冷酷，对着他“砰砰”连开两枪——
陈挽被惊醒了，心脏急剧跳动。
他抖着手拿起手机，打开，心又马上安定下来，笑了笑。
因为赵声阁在Chat里问他：“成人礼想要什么礼物？”
英华的成人礼在春天举行，本部和分部时间错开。
学生可以邀请家长和亲友们来参加，陈挽没有可以来的亲人。
谭又明集结卓智轩、蒋应和秦兆霆潜入分部，并指挥沈宗年带两台相机。
已经很久不曾在校园里出现过的赵声阁是提前来的，不和他们一起。
陈挽穿着英华最普通的毕业袍，捧着卓智轩塞过来的花束，心中感动，最终也只是装作无奈地笑着说：“看来今天我的卡要刷爆了。”
谭又明哈哈大笑，揽过他的肩；“快，先帮我跟阿挽拍一张，我要第一个拍！”
沈宗年面无表情地指挥：“看镜头。
“别动来动去。”
卓智轩早在后边等着了，喊：“拍好了没，到我了到我了，谭又明你怎么抢我和阿挽的首拍啊！”
秦兆霆和蒋应分别和陈挽拍完，卓智轩马上说：“赵声阁，到你了。”
一直在旁边帮陈挽拿东西的赵声阁没有动，陈挽笑着看过来，说：“我们拍一张，好吗？”
赵声阁这才走过来，把东西一下子全挂沈宗年身上，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沈宗年：“……”
谭又明亲自掌镜：“来，看我，三二一——”
咔嚓。
那棵苦楝子已经开花了，如陈挽所言，真的就像一片巨大的粉紫色云朵，金色阳光落下来，两张少年面孔，一个高大矜傲，一个温柔内敛，肩并着肩，是青春最好的样子。
谭又明带了拍立得，一群人最后还拍了很多大合照。
卓智轩不禁感慨：“阿挽你可真了不起，我们几个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了，这么多年一张合照也没有，十几年交情的照片全在你成人礼这天拍完了。”
他们生在这样的人家，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情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纯粹，可是有了陈挽，一切好像又没有那么复杂，聚在一块只有最简单的快乐。
谭又明道：“啧，你们都不上镜，不爱跟你们拍。”他指了指沈宗年，“冰山扑克脸，”又指了指赵声阁，“官方新闻脸。”
赵声阁点点头，礼貌地反问：“那你是什么？笑面虎？”
“……”
蒋应和秦兆霆笑死了。
只有谭又明笑不出来，因为他发现，他贴身戴的玉不见了。
“谭宝玉，你别吓人。”卓智轩紧张道。
海市谁不知道那是谭老爷子在他满月的时候拿祖传的灵玉去天后宫开过光的，价值连城不说，还请住持算过命格，诵过经，作过法，自小佩戴，给谭又明挡过灾，真就贾宝玉那块宝玉。
虽然他们后生都不太信这些，可海市风水盛行，家里的老人信。
谭又明也有些慌了，东张西望的，沈宗年拽了一把让他冷静下来：“你想想可能是什么时候掉的，我们分头去找。”
沈宗年的目光很镇定，谭又明心定了一些：“应该是刚才换毕业袍的时候，领子太小，一起脱下来了。”
“好，那就去荆木大道，七个人，很快就能找一遍下来。”
陈挽跟赵声阁一组，低着头，找得很仔细，嘴里担心地念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千万别被人捡走了。”
赵声阁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倒也不急着找，只问：“陈挽，你有玉吗？”
这是海市的风俗，给小孩戴玉，男戴观音女戴佛，不管贵的、便宜的，再穷的人家也会求一块，保平安顺遂，快高长大。
陈挽抬起头，说：“我没有。”宋清妙那时候应该没钱给他买玉。
赵声阁嗯了一声，陈挽一直弯着腰，格外认真，额头冒出了汗，擦掉，又继续找，赵声阁看了片刻，上前走了几步，说：“来这边找吧，合照是在这里拍的。”
陈挽走过去，一步一步，每一片草丛都不放过，秦兆霆和蒋应都热得不行坐下来休息了，他还在找。
陈挽这个人，别的没有，韧劲和耐力一等一，结果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谭又明激动地扑上来给了他一个熊抱：“阿挽，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敢相信这玉不见了家里会怎么收拾他，倒也不怕别的，就怕伤了老人的心。
“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真的。”
陈挽也松了口气，笑笑，拍拍他的肩，宽慰道：“没那么严重，找到了就好。”
谭又明心里感念他，生日时亲自到大宅外头接人，一众少爷不禁好奇，能得海市交际花青眼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谭又明拉着陈挽亲自给老爷子和关可芝郑重介绍：“阿爷，阿妈，这就是陈挽，我那王就是他给找回来的，那天热死了，他特别费劲给我找的。”
陈挽忙说没有没有，又落落大方地向人问好。
关可芝眉眼弯弯：“嚯，好俊的孩子，幸好你给找回来了，不然谭又明可少不了一顿打，这丢三落四的毛病。”
老爷子眼睛毒，一看就知道陈挽不是那些公子哥。“好孩子，爷爷谢谢你，这玉很重要，”贵不贵重倒是其次，这种贴身命格之物要是被人拿去作法那就完了，“既然是你给找着了，那就是合我们谭家的缘。明仔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是他的福气，往后你有什么要咱们谭家帮忙的，就开口，知道吗？”
陈挽谦和地笑道：“谢谢爷爷，就是顺手的事，阿轩、蒋应和秦兆霆也都一块找的，只是刚好在我附近。”
老爷子乐了：“那就是玉选的你。”
陈挽笑了，刚要开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声阁忽然开口：“老爷子说得对，那玉怎么不选我，不过是美玉有灵罢了，知道谁是真心，谁最心切，你一处一处草丛树根全翻个遍，它不选你选谁。”
这话老爷子爱听，哈哈大笑，说声阁说得对。
沈宗年抬眼看了赵声阁一眼。
关可芝非常喜欢陈挽，一群少爷只有陈挽眼里有活，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这种事装不出来，大人看小孩一眼看到底的。
她双手抱头：“要是明仔身边的朋友都像你这样，我真是睡觉都要笑醒了。”
陈挽被逗笑，他很喜欢关可芝，说：“又明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大家都非常喜欢他，对他很好，您不用担心。”
“他那些朋友，我还不知道。”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关可芝头痛，要不是年仔看管着，她儿子绝对要学坏，“阿挽报了什么学校，之后在哪里读书？”
陈挽想说还没定下来，坐在旁边的赵声阁忽然开口说：“陈挽也报了宾城的学校，要是能申上，以后又能继续和我们几个在一个城市了。”
陈挽转头看赵声阁一眼。
关可芝喜道：“那太好了呀，往后你们几个可要相互照应，你们和年仔阿姨都放心，”她早不再把沈宗年、赵声阁当小孩了，“明仔和阿轩跟长不大似的，你们要多看着点。”
赵声阁点头说：“阿姨，不用担心，我跟宗年知道的，不过陈挽的申请还没有通过，如果最后不行，就要留在海市了。”
关可芝看着赵声阁，慢慢地笑了，明隆未来的掌权人啊，这心眼真是比菠萝孔还多。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陈挽两所学校的申请都顺利通过，以面试最高分获得反选权。
陈挽毫不犹豫地选了赵声阁的那一所。
英华本部体育馆的击剑场。
两个穿着击剑服的少年你进我退，挥剑刺击，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只守不攻，任由对方步步逼近。
沈宗年一剑刺在赵声阁的命脉，赵声阁脱下头盔，示意服输。
沈宗年也掀开头盔，但手中的剑仍未放下，冷静地平视着赵声阁。
赵声阁坦然回视，对峙片刻，他无奈地举起双手。
沈宗年冷声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算的？”
引荐陈挽，利用谭家，掣肘陈家，没有谭老授权，关可芝出面，申请材料不可能会那么快通过。
赵声阁面色平静，从容坦白：“从陈挽的材料被第二次退回时。”
沈宗年持着剑继续问：“那块玉究竟是它自己掉的还是你拿的？”
赵声阁如实道：“它自己掉了，然后我捡起来。”只不过是藏起来没有马上还罢了。
沈宗年冷声嘲讽：“那是不是还得多谢你没有让别人捡走。”
赵声阁自知理亏，叹了声气：“沈宗年，我不会真的对又明怎么样。”
沈宗年一点不好糊弄：“那如果玉没有掉，你打算怎么办？”
赵声阁看着他的眼睛：“让谭又明去说服关可芝。”
明隆正处于权力更迭变革之际，他还没有站稳脚跟，被赵茂峥知道软肋，陈挽就是下一个波珠。
而卓智轩在家里说不上话，蒋应家中背景复杂，谭家是最合适的。
谭大少想要一个私生子当伴读并不是什么难事，陈家能巴结上他还得偷着乐。
这样也行，但不是最优选，有了这块玉，那陈挽可就不是伴读，是谭又明的恩人，是谭家的“福星”，谭家还得承他的情，势必会给陈家施加更大的压力。
沈宗年冷笑：“陈挽知道你这样吗？”工于心计，步步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不用知道，”赵声阁说，“如果你介意，我去跟谭又明道个歉。”赵声阁知道自己不道德，但也没什么悔改之心，他一定会这么做。
沈宗年用剑抵住他的肩膀，制止：“不用了。”让那傻子知道了不得伤心死。
理智上，他和赵声阁是同一种人，换他也会这么做，并且做得更绝，最好是让谭家急个十天半月，满城悬赏找玉的时候再拿出来。
利益最大化。
但是，他想起那天谭又明慌张的眼睛，警告地用剑指了指他：“没有下次，赵声阁。”
赵声阁看着他的眼睛说：“好，没有下次。”
两人从击剑馆出来，谭又明刚好迎面走来，他把肩上的书包往沈宗年怀里一撂，看看赵声阁，又看看沈宗年：“怎么了，两位少爷，不对劲哪。”
沈宗年低头把他书包拉链拉好，一声不吭，赵声阁笑笑，说“没事”，又问：“要吃钵仔糕吗？”
谭又明喷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但马上又说：“你请？”
赵声阁今天脾气很好：“我请。”
谭又明就指了指自己，说“大碗”，又指了指沈宗年：“加大碗”。
赵声阁很好说话：“好，我让陈挽买过来。”
谭又明拍拍他的肩：“哎呀，还以为你进了明隆不认识我们了呢，没想到心里还是有兄弟的。”
“……”沈宗年白了两人一眼。
录取通知书很快就下来了。
出发飞宾城那日，是谭又明和卓智轩亲自去陈宅接的陈挽，沈宗年开车。
一行人劫匪似的，谭又明当头，在陈家几房太太和同辈或惊诧或嫉妒的目光中大摇大摆闯进了陈挽那个陈旧失修的房间。
陈家几房只知道陈挽以前在泳池里救了个卓智轩，没想到现在居然都能跟谭家那个命根子称兄道弟了。
每当陈秉信或是长子陈裕想上前跟谭又明搭话套近乎的时候，沈宗年就往前一站，摆着一张阴郁的冰山冷脸，生人勿近。
他的口袋里放着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对面是赵声阁。
“我的天，阿挽，你就住这儿？”谭又明气不打一处来。
陈挽好笑地看着他：“没事，你这不是来接我了吗？以后就不住这儿了。”
他的行李很少，这里的东西他都不要，都扔了，剩下的只一个大行李箱就能装完。
卓智轩帮他一起抬下楼。
谭又明还是生气，走的时候拿陈秉信出气：“陈先生，你这屋子渗水的房间还给人住，小心漏财啊，难怪荣信近年越来越不行了。”
陈秉信面色难看，但没法跟这个谭家的命根子发作，谭又明还要继续大声说：“没想到你做老板不行，做爹更不行，这么多儿子一个能光宗耀祖的都没有，就陈挽争气考上了名校，你一点表示没有，我回去就跟我阿爷说，也让外头的人都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当爹的。”
陈秉信只好忍着气说：“谭少有什么指教？”
“阿挽在外面上学，学费也不贵，一年八十万，四年三百二十万，我们阿挽那肯定是要读研、读博的，三年研四年博，再加生活费，你就开张五百万的支票吧。”
陈秉信沉脸瞪着他。
谭又明皮笑肉不笑：“陈家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果然是漏财。”
沈宗年和卓智轩都看着，陈秉信下不来脸，甩了张支票。
谭又明还要指点江山，沈宗年怕他被打，押着人出去了。
沈宗年开车，谭又明坐副驾，卓智轩和陈挽坐后排，拍手称快：“爽死我了，谭又明，牛啊，你看没看见陈裕那脸色？”
陈挽的心像被一池温水泡着，弯起眼说：“等到了那边我请大家吃饭，谢谢你们来接我。”
“谢什么谢，”谭又明不喜欢他客气，转回头把支票给他，不忿道，“我还嫌少了呢，早知道要一千万，便宜他了。”
“……”沈宗年冷酷地启动车子。
陈挽拿着那张支票，回头看了眼车窗外，三楼小隔层房间的窗帘微微飘动，不知是不是后面有人。
这五百万陈挽会把它打给宋清妙。
这些天宋清妙和他吵过、闹过、哭过，陈挽无数次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他有全额奖学金，再接接外快，养活两个人不是问题。
但宋清妙不愿意，所以陈挽给她留了一张银行卡。
放在她那座天妃娘娘王像下面，她上香的时候就能看到，里面有陈挽这些年的大部分积蓄，再加上这五百万，应该能还上一些赌债。
陈挽拉开书包，把支票放进去，忽然，他在夹层里摸到一张卡片，拿出来一看，是一张他没有见过的银行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陈挽趴到车窗边上，回头看着那间变得越来越小的阁楼房间，眼底渐渐湿了。
海市机场。
宾利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B3。
T2航站楼在播报登机广播提示，国语、粤语、英语各重复一遍。
卓智轩和谭又明只能送陈挽到安检处。
“走吧，三个月后见。”他们几个的学校都不太远。
陈挽单手拉着行李，回头抬手朝他们微笑作别：“到时候见。”
书包上的挂件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微微晃动——一个迷你AT机器人模型，和逸夫楼空中展馆那个一模一样，赵声阁送他的成人礼礼物。
小机器人陪他过了安检，候机厅的滚动屏幕上在播放当地台的财经新闻。
“TCB为您播报……明隆……上半年……圆满……转移……”
“满意答卷……继承人……赵声阁……正式转战……海外……”
三十七号国际航班登机口。
落地玻璃外的碧天像一片蓝色巨幕，金色日光将四处照得一片亮堂。
新闻里的那个人手里拿着登机牌，静静地看着他，说：“陈挽，过来。”
陈挽嘴角扬起，一步一步朝着他，踏进这巨大的、金色的光明里-
番外完-
返校日，陈挽熟练地翻过本部校区的栅栏，进入逸夫楼的空中展馆，仔细检查了一遍气象AT机器人模型没有损伤后，开始擦拭打扫。
“雨还要下几天。”不知是问机器人还是自言自语。
“会延飞吗？”
英华物竞赛代表团应该是今日回港。
“没看到颁奖仪式和获奖采访的转播呢。”
他神神道道，话很跳脱，没什么逻辑，抬了抬机器人的手，问：“给你做一件雨衣你会穿吗？”
猫从宣传栏后面蹿出来，一身白毛，瘦了些，陈挽放下AT机器人的手，从书包里掏出半截玉米，掰成粒放到它面前，愧疚地说：“今天只有这个了。”
宋清妙的账户被冻结，这个学期卓智轩也出去交流。
运动会快到了，陈挽摸着猫的圆脑袋，忧愁道：“我找了个大学生制游泳馆门禁芯片，有点贵。”
但他还是跟猫承诺：“明天，明天我多带些。”
撒娇精一个劲蹭陈挽裤腿。
陈挽言出必行，第二天猫真的吃到了小鱼干和羊奶。
猫埋头吃，陈挽把机器人头上的落叶拿下来，捻了捻，淡声道：“不着急，明天也有。”
昨天晚餐陈家二房辱骂宋清妙，陈挽下了饭桌就把她斥巨资新拍的项链偷了扔到水池里。
人仰马翻一顿好找，陈挽趁乱到厨房拿了羊奶和小鱼干。
第三天，陈挽晚上来的。
“昨晚他又回来了。”陈秉信打了宋清妙很久，二、三姨太说笑着围观看戏。
陈挽去挡，背上的红肿隆起一片，大太太不许叫医生，陈挽今早走路整条脊柱都在疼。
台风尾声仍有淅淅沥沥的细雨，昨天擦过的机器人脚背又沾了水渍，陈挽认认真真地擦干净，抹布绕过锂电池接口，冷不丁地低喃了句：“镍氢电池失火率……很高的。
“对吧？”
他抬头问机器人，神情认真，眼神黝黑，平静之下一片沉寂。
机器人不语，陈挽垂下漆黑的眸子，自问自答：“我觉得下一次黑雨期会在六月之前。”
海岛已经进入汛期，他自学了AT机器人的运算程序，也研究过陈宅防洪系统的装置拆分图和电路结构。
一切准备就绪。
“但是为什么气流方向每次都有偏差？”
被关在狗房的夜晚，陈挽无数次模拟老宅的排水线路，疏流节点……只欠一场东风。
“大气密度、下垫面、气压……”他又心算了一遍，喃喃地道，“没有错的。”
问题出在哪里？
那样就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了，陈挽的手渐渐握紧……
“可能是初始参数没设对？
“谁？！”陈挽心一惊，定了定神，绷着一张脸走到宣传栏后面，探出个头。
机器人的主人坐在展板后的天台上，休息被打扰中断，正耷拉着眼皮，和陈挽大眼瞪小眼。
“……”
心脏像一面鼓般不受控制地敲起来……什……什么时候回港的，之前几天也……也在这里吗？
此时的少年陈挽尚未学会后来那些八面玲珑和圆滑沉稳，但也没有惊慌失措，很快定下心神，笔直地站好，诚恳道：“抱歉，打扰到了你，我……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
“今年要闰一个月。”
“嗯？”
“你的原始设置值。”赵声阁拍了拍衣角，站起来，提示他。
赵声阁是来躲采访的，这些年全数赛和物竞赛的奖杯几乎被内地学生囊括，这么多年才出一个赵声阁，学校领导脸上添光。
这次夺金，不只是英华的事，是整个海市教育界的事。
不过这大概是赵声阁最后一次参赛，下半年他就要按照赵茂峥的安排进入明隆，以后大概也跟理工科彻底无缘。
面前这个对机器人爱护有加、不知疲倦地推翻公式的人，好像真的对运算程序异常执着，所以从不多管闲事的赵声阁开口做了提示。
未竟的心愿、以后不能再继续的事，有人能做，挺好。
陈挽觉得他又长高了，肩膀宽阔，比同龄人沉稳，也有一丝疲倦，但不像论坛和采访中看上去那样遥不可及，反而有种平易近人的温和。
入学英华两年，这是陈挽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赵声阁。
心跳像远处天空响起的一道闷雷，他掩饰得很好，点点头，笑容浅淡：“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赵声阁礼貌而疏离：“不用，不过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在这儿见过我，好吗？”
“好的，”陈挽仰着头，郑重笃定道，“我不会说的。”
他的承诺异常恳切，赵声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陈挽坦然地望着他，眼睛黑而清亮，看到赵声阁一直看着他，就又率先移开了视线。
大挂钟敲了九下，晚学结束，很快会有督学来巡逻。
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陈挽对两手空空的赵声阁说：“伞给你，谢谢你告诉我闰月。”
“那你怎么回去？”
陈挽心中一紧，生出紧张的燥热和一点点难堪。
赵声阁一定是看出来了。
陈挽不是本部生。
英华本部和分部管理体制泾渭分明，实则是背后代表的阶级森严。
网球场的围网被称作“柏林墙”，但经常有分部的学生浑水摸鱼“偷渡”，看球赛、送礼物、堵人表白，干什么的都有，本部生烦不胜烦，因此普遍带着天然的偏见和优越感。
陈挽不知道赵声阁把他归为哪一类，但对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问他怎么回去。
“我很近，没关系的。”他翻墙总是要淋湿的。
赵声阁安静地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看得陈挽心里又开始打鼓，直到手心已经满是汗了，赵声阁才又开口说：“你撑我回去吧，可以吗？”
询问的、商量的语气。
陈挽一怔，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到了这个机会，马上说：“当然可以。”
他主动撑开伞，雨不算小，但伞不大，两只不经意相触的手一冷一暖。
陈挽用伞严严实实遮住他，不让一丝风雨沾上他的衣摆。
夜色中，赵声阁侧头看了陈挽一眼，没有说什么。
南风天的海岛被裹在季风海洋水汽里，潮湿黏腻，伞下一方结界是安全的岛屿。
“这里有个水坑，小心。”
明明赵声阁才是本部生，但陈挽轻车熟路，生怕他磕到绊倒。
“台阶很滑，你要不要扶着我？”陈挽的声音和语气很轻，但并不怯懦，比起绝大多数和赵声阁说话的人来，称得上坦荡，不卑不亢。
好像如果赵声阁拒绝，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赵声阁没有拒绝：“好啊，麻烦了。”
“没事，”他手握成拳，伸出手臂，温声嘱咐，“来，抓好了。”
赵声阁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在黑暗的雨中避过一个又一个水坑。
蹚过积水潭，前方就是教学楼，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陈挽问：“把你放在长廊上可以吗？”再走过去人就多了。
赵声阁侧头看着他，说：“不是还没到吗？”
陈挽跟他解释：“过去人很多就会被看到了。”
“不能被看到？”赵声阁看雨又大了，没有再为难人，“那就这里吧。”
远远地，有督学在巡逻，陈挽也看见了，他私心很想和赵声阁说两句话，因为应该没有下一次了，但他也只是说：“好的，那我走了，再见。”
赵声阁单手插进裤袋里，摸了摸自己的校园卡，没有拿出来，只是礼貌道谢：“嗯，谢谢你送我过来，注意安全。”
陈挽笑着摇摇头，干脆利落地转身，抑制住回头看一眼的念头，大步走进大雨里。
赵声阁这时候才看到，少年的背部和肩头已经湿透，也是这时候，赵声阁才对自己没有向对方透露其实逸夫楼有他的个人实验室产生了一分钟的后悔。
实验室是赵茂峥赞助学校的，里面应该会有多的伞。
赵声阁没有说。
那里以前被人蹲守过，来送情书或是偷拍，所以赵声阁后来也不怎么去了。
雨夜之后，陈挽就不再去逸夫楼了，虽然不知道赵声阁还会不会去，但他不愿再打扰到对方。
那个秘密基地是他偷来的，主人来了就要还回去。
本部教学楼走廊。
沈宗年单肩背着书包，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谭又明面向着他倒着走，两手空空嘴却很忙：“哎呀，就去看一下。
“听说他们有社团摆摊位，有美食街，还可以画彩蛋，我要画一个……”
背上被按着制止了一下，他一回头，对上赵声阁无奈的脸。
“书包不用背，路还是要看一下吧。”
谭又明“咻”地转回头，大声谴责沈宗年：“你怎么不提醒我后面有人！”
沈宗年抬起眼皮：“哦，我不知道你背后没长眼。”
“……”谭又明深吸一口气，忍了，改去游说赵声阁，“复活节分部那边有活动，去不去？”
刚从逸夫楼回来心情不算很好的赵声阁沉默片刻，说：“也可以。”
沈宗年抬眼看了他一眼，谭又明则高高兴兴地一边揽一个好兄弟：“这就对了嘛，你要合群一点，赵声阁。”
“……”
天气很好，英华分部以前是个大教堂，罗曼式建筑，红柱尖顶，紫荆花和魔山虎绿得滴水。
三人一出现便引来诸多目光，甚至有人举起手机。
谭又明本来找不到路就烦躁：“写了是在罗马广场的啊。”
赵声阁说：“找个人问问吧。”
谭又明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功利野心、跃跃欲试的目光，即便英华交际花也失去交涉的兴致。
他被热得额头流汗，没骨头似的歪在沈宗年边上，有气无力地说：“抓谁来问？”
赵声阁深静的目光越过紫荆树叶，落到那个低着头扫地的背影上，幽声说：“那儿不就有个人吗？”
“同学，请问复活节活动在哪里举办？”
陈挽抱着扫帚，听到声音抬起头，一怔。
赵声阁一出现他就看见了，远远地，在人群中央。
彼此无意间的视线交错，对方目光并无停留。
他不记得自己很正常，陈挽平复了下心情，没再多看，继续低头扫地。
谭又明过来问路，陈挽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和赵声阁曾经见过的迹象。
赵声阁说不要说见过他，而陈挽最擅长信守承诺。
“就在罗马广场，”他让自己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谭又明的脸上，仿佛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是第一次见面，“需要我带你们过去吗？”
赵声阁：“……”
谭又明喜欢漂亮的事物，陈挽的眼睛清明而坦然。谭又明说：“那太好了，走。”
沈宗年：“……”
他一张俊脸热得红扑扑的，陈挽细心体贴，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还有伞：“要不要遮一下？不过只有一把。”
谭又明跟好看的人都自来熟：“我们撑就行，他俩不用。”
“……”
本来陈挽打算带他们到罗马广场就走的，但在谭又明的花言巧语下，又带他们去画了彩蛋。
谭又明画了星星，沈宗年比较勉强地配合他，也画了一个。
画的是一只……蝴蝶。
如果陈挽没看错，是蓝底白纹的“光明女神”——海伦娜闪蝶。
他转过眼，又看到赵声阁本来画了只很抽象的小狗，脑袋圆圆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用厚重的彩墨涂上了。
陈挽刚想移开视线，就撞进了赵声阁倏然抬起的目光里，冷厉，漠然，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严。
陈挽张了张口，微微点了下头，以示歉意，对方没有回应。
陈挽觉得他应该是生气了，也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礼貌。
画完彩蛋去逛了美食街，吃惯玉食珍馐的谭又明很快被车仔面、菠萝油和咖喱鱼蛋这些街边小食俘获。
他眼馋肚饱，买了一堆，啃了两口吃不下，又一股脑塞到沈宗年手里。
陈挽怕少爷们吃坏肚子，都严格甄选，挑看起来干净的、贵的买。
他尝试为赵声阁点了虾饺和杨枝甘露，可惜并没有得到青睐。
陈挽心中遗憾地叹气。
注意到赵声阁经过钵仔糕的摊位放慢了脚步，他鼓起勇气说：“这个不会很甜，有很多个口味，要试一下吗？”逛一下午了，天气又热，赵声阁一点东西没吃，陈挽有些着急。
赵声阁看着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陈挽讪笑，给自己台阶下：“不想吃这个的话再看看其他的也——”
“这个怎么吃？”
沈宗年：“……”
陈挽眼睛亮了一些：“你喜欢什么口味？”
赵声阁半点没透露，反问他：“什么口味的好吃？”
陈挽：“百香果和红豆味的都不错。”
赵声阁嗯了一声：“那要个山竹的。”
谭又明和沈宗年：“……”
陈挽一点不介意，立刻刷卡，为他拿了个山竹味的，好脾气地问：“帮你加一点桂花籽好吗？会爽口很多。”
赵声阁看了他一会儿，首肯。
陈挽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吃完一个钵仔糕，又尝试着给他介绍了一些别的特色小吃。
对方竟然也没有拒绝，陈挽发现只要自己主动一点，顺着他，赵声阁一点也不难说话。
陈挽处事周到妥帖，一天下来谭又明十分尽兴，结束的时候，说：“陈挽，我们加一下好友，把今天的钱转给你。”学校不用现金，一整天都刷的陈挽的校园卡。
陈挽笑道：“不用客气，没多少钱。”
谭又明第一次被人拒加好友，可太新奇了：“那不行，没有我们三个出来跟人白吃白拿的事。”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他极其熟练地将手往后伸到沈宗年面前，头都不用回：“手机。”
赵声阁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沈宗年。
“……”沈宗年沉默了两秒，说，“没电了。”
“啊？”谭又明错愕地转头，“你怎么不充？”
沈宗年垂眼问：“你上课没玩？”
“……”谭又明心虚，转头道，“赵声阁，你加。”
赵声阁看着陈挽，没有马上动作，陈挽连忙说：“不用不用，真没花什么钱。”
“……”
谭又明对赵声阁说：“难道你还想赖账？”
赵声阁拿出手机伸到陈挽面前，亮起屏幕。
陈挽只好也马上拿出手机扫码。
沈宗年瞥到赵声阁在手机备注上输入了一个非字节符号。
陈挽送他们到校门，谭家的车直接到分部接人，只剩陈挽和赵声阁大眼瞪小眼。
赵声阁没说话，但也没有立刻走的意思。
陈挽自小寄人篱下，察言观色，从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主动开口：“从树林后面这条路走到第一个路口，右转，一直走到头就可以回到本部的北门，那个好友……可以把我删掉，没关系的。”
英华里拥有赵声阁的联系方式的人会超过十个吗？
刚才碍于谭又明的热情，赵声阁勉强给出，陈挽不想让他为难，因此语气很诚恳，可称得上是善解人意。
赵声阁抬起眼，看着他，语气有些冷淡：“你不想加的话可以在你这边删掉。”
陈挽一怔，马上解释：“不是！我是怕你觉得不安全。”或者不想加陌生人。
“为什么不安全？”
“会信息泄露之类的。”
“你会吗？”
“不会！”陈挽目光铮铮，一万分认真地说，“我绝对不会。”
赵声阁悠悠地看着他，不知道信没信，已读乱答：“机器人已经脏了。”
赵声阁淡定地回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好像陈挽才是机器人的主人，必须为机器人的干净整洁负责。
陈挽怔了怔，解释自己后来没有再去逸夫楼的原因：“我怕我去会打扰到你。”
“可是你的猫饿了一直叫也会打扰到我。”
陈挽眼睛更睁大了一些：“它饿叫了吗？”
他认识Bella（贝拉）这么久了，还没怎么听过它饿叫的，一般都是撒娇哼唧几声。
流浪猫平时是会自己捕食的，不然只靠陈挽一个需要翻墙过去的分部生投喂早就饿死了。
他只是偶尔过去改善一下Bella的伙食。
但是赵声阁是不会骗他的，可能是最近没找到什么吃的，真饿着了，陈挽心疼了，说：“我明天就去。”
赵声阁点点头，说：“到了联系我，带你进去。”
想到自己翻墙“非法偷渡”的行径在对方眼里一清二楚，陈挽有点羞耻。
太阳已经沉到大挂钟后，夕阳将紫荆树照得一片金黄，钟声再次响起，赵声阁得走了，他问：“第二个路口左转是吗？”
“不是，是第一个右——”陈挽只犹豫了一秒就鼓起了勇气，问，“我直接带你过去吧，方便吗？”
给别人带路还要问对方“方便吗”。
赵声阁挑了挑眉，绅士而礼貌地说：“那麻烦了。”
分部的紫荆道两旁高树一字排开，草丛有松鼠跳来跳去，赵声阁很礼貌，遇到横行的野猫会给它们让路，遇到陌生的热带植物会驻足观看。
陈挽时刻观察着他，主动介绍：“这是蒲葵，也叫‘大扇子’。
“这边是含羞草。
“苦楝子，春天的时候会开很多淡紫色的花。”
赵声阁一直听着，没有说话，陈挽就觉得自己太聒噪了，于是也安静下来老老实实走路。
都走过那棵苦楝子一段距离了，他听见赵声阁问：“好看吗？”
陈挽反应了一下，说：“好看的，像一大片云，风吹的时候就像下粉紫色的花瓣雨，很多人会来拍照。”
“是吗？”
“嗯。”他想说“我有照片可以发给你看”，不过最后还是没说。
路很快就走到底。
“到了，谢谢。”赵声阁拿出校园卡过关闸。
梦境中的一日游园结束，陈挽心底游荡着一点茫然的失落，不过也只有一点点。
他微笑着说：“不用谢的。”
陈挽目送赵声阁，忽然，那道背影停了下来，转身。
陈挽看见赵声阁站在“柏林墙”的另一边，对他说：“陈挽，再见。”
满天晚霞就在他身后，很温柔。
陈宅的晚餐依旧在几房太太对宋清妙和陈挽的讥笑嘲讽中度过。
不过陈挽觉得没有以往难熬，因为他发现赵声阁居然忘了对他屏蔽社交空间。
陈挽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条都看了很久。
也不多。
一年能发个一两条：天文物理公式的证明理论、机器人设计图初稿、手枪模型……最早一条是树下的一小撮白毛。
陈挽反复研究，猜到底是小猫的还是小狗的，最后睡着了。
这是他从上个月海市进入黑雨期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潜入本部的时候，陈挽没有联系赵声阁。
客套话和外交辞令是赵声阁的礼貌和涵养，但陈挽不应该不知趣地顺杆儿爬。
他来得很早，先把机器人擦了一遍，陈挽觉得机器人光洁如新，不知道赵声阁为什么说它脏了。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擦了一遍，走出天台，两声口哨Bella就摇头晃脑地跑来了。
陈挽打开书包，拿出还热乎的羊奶和玉米喂它。
“对不起，这几天饿坏了吧。”
猫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几天它吃得挺好的。
陈挽跟它商量：“我们换个地方见面吧，待会儿带你到北门认认路，以后你就到那儿找——”
“你怎么随便让人挪窝？”
陈挽心一提，回头，赵声阁今天穿了西装校服，黑长裤、短袖白衬衣，本部蓝色的紫荆花校徽熠熠生辉。
陈挽怔了两秒，忙站起来解释：“我是怕它以后饿了又叫会吵到你。”
赵声阁扫了一眼地上，又开始已读乱回：“你在练竞赛题？”陈挽拿食物时没有拉上书包，里面几张卷子被风吹响。
“……”陈挽讪讪的，不知道怎么说。
其实他不应该拿到这些卷子的，这是本部专门给高阶班学生特训印发的，他花了好些手段才拿到。
但他还是如实道：“是。”
赵声阁：“喜欢物理？”
陈挽点头，说：“喜欢。”
赵声阁垂眼看着小猫喝奶，慢声道：“还要吗？”
“它胃不是很好，可能不能一下子喂太多。”陈挽小声说。
“……”赵声阁唇边似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容，阳光太盛，陈挽不确定，只听见他说，“陈挽。”
陈挽脊背不自觉绷直了。
“我是说——卷子，你还要吗？”
“嗯？”
“我的。”赵声阁不需要再写学校的作业，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写了，他已经在接触明隆的实务。
“要不要？”
陈挽很想要，心底像被一潭温水浸泡着，但他还是问：“给我可以吗？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可能——”赵声阁歪了歪头，“比我交白卷好。”
果然，他一这么说，陈挽就马上说：“我来写，不会让你交白卷的。”
“嗯，”赵声阁压下嘴角，“那写完了告诉我，我去北门接你过来。”
陈挽本来想说不用，他可以自己过来，但是赵声阁斜了他一眼，悠声问：“你有我的联系方式吧，陈挽？”
“……有，有的。”
赵声阁欣赏了半晌他的窘迫，才施施然道：“猫明天还喂吗？”
Bella已经吃完了，正扒着陈挽的裤脚，两只黑色葡萄眼又黑又亮。
陈挽被它看得心软，叹声道：“可能还是要喂的。”
赵声阁沉默了一会儿，道：“那猫粮可以我带。”
虽然波珠之后他再也没有做过这种事了，但他怀疑Bella吃的是陈挽的早餐。
陈挽很瘦。
“好的。”陈挽没有推辞，赵声阁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善良慷慨，能提供的肯定比他的要好。
心里那潭温水又咕噜咕噜涌了上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赵声阁一起喂猫。
夜里，谭宅。
谭又明门都不敲，直接进了沈宗年房间，找他要手机。
“你在看什么？”他凑近，“猫粮？你想养猫？”
沈宗年仔细浏览着购物网页，头都没抬：“赵声阁要。”
他亲自去买一袋猫粮无异于是对赵茂峥的挑衅与宣战，只能假手于沈宗年。
谭又明想起可怜的波珠，阴阳怪气道：“哟，又善心大发了太子爷。”
“……”沈宗年抬起头，抿了抿唇。
谭又明看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他在为赵声阁打抱不平，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怎么，我说错他了？
“招猫逗狗又不负责！
“沈宗年，你少在那儿袒护他！别忘了谁才是你最好的兄弟！”
“……”
谭又明话是这么说，但Bella最后还是吃到了他和沈宗年一起挑选的猫粮。
因为两人都没有经验，最后还是问了谭又明德文班的同学——一只波斯猫、一只奶牛猫的拥有者许恩仪。
陈挽把罐头给Bella打开，又准备去擦机器人。
赵声阁在检查他做的卷子，正确率很高，只是偶尔过程太简略，不太规范，他慢声问：“怎么又擦，脏了吗？”
“……”陈挽不太知道他的标准，这次明明比上次脏呢，他又不在意了。
赵声阁靠在天台边上，阳光把他照得像一幅海报。
“你很喜欢我的机器人？”
陈挽张了张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显得太居心叵测。
“嗯？”赵声阁根本不放过他。
陈挽只好笑叹着如实承认：“是很喜欢。”
赵声阁很轻地哼笑了一声，十分善解人意道：“喜欢也不用天天擦。”他招招手，说：“来看一下你的压轴题。”
陈挽走过去，看到赵声阁已经把他写错或不会的地方写了提示。
字不多，点到为止。
陈挽是一点就通的人，赵声阁深知，他能写出陈挽不会的题并不是因为他比陈挽聪明，完全是因为分部和本部的师资相差太多，而他从小所获得的教育资源又太好。
除去赵家的光环，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而陈挽，比绝大多数本部的二世祖们都优秀、努力、有天赋。
有时候赵声阁看着陈挽做题时专注从容的神情，不禁想，自己没办法再继续的事情，总应该要有人能如愿。
他想看看，自己没办法走的路，别人能走到哪里。
陈挽看了会儿赵声阁的字才把心神集中到题目上，思索了一下，抬头说：“我觉得不知道冰山在海面下的体积，也能求出冰山的浮力，这是最快的算法。”
虽然对赵声阁有异常厚重的滤镜，但在科学和真理面前，陈挽十分实事求是，有时候也在讨论题目的时候提出一些和他不同的看法。
“嗯，”赵声阁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只是你会被扣掉一点步骤分。”
“可以接受吗？”
“……”陈挽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行。”是他的就一分都不能少。
赵声阁点点头，转开头，又想笑了。
陈挽认真地把试卷整整齐齐折好放进书包，摸到易拉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问赵声阁：“你要吗？”
钵仔糕和汽水。
复活节那天，赵声阁多吃了两口的食物，陈挽一直记着。
他知道赵声阁什么都有，他现在也还没有能力买贵的、好的东西送他，如果这些小零食能博他一笑，陈挽就会努力去做。
赵声阁没有马上接，问：“怎么给我带这个？”
陈挽早就找好无可挑剔的理由：“谢谢你给我校园卡芯片。”
以后他进本部就不用爬墙了。
芯片是赵声阁亲手复刻的，陈挽目瞪口呆。
他曾经在黑市上高价求收，那个给他复制游泳馆门禁芯片的计算机系大学生说这个做不出来，英华大门的安保系数太高了，里面个个都是少爷，管理异常严格。
“怎……怎么做出来的？”
赵声阁也挺奇怪地看着他：“很难吗？”
“……”陈挽心想，大学生，不中用啊。
赵声阁看着他手上那瓶汽水，橘子味的，目光移动到陈挽脸上，说：“有个朋友也请我喝过这个。”
卓智轩。
陈挽心中一紧，笑笑说：“很常见的牌子。”
赵声阁看了他片刻，说“是吗”，接过来，单手开了易拉罐。
“咔啦”一声，橙色的气泡咕噜冒出。
陈挽又觉得钵仔糕和汽水实在太委屈赵声阁。
赵声阁喝完最后一口汽水，眼前突然伸来一只手，掌心向上。
陈挽很自然地说：“给我吧，我拿去扔了。”天台没有垃圾桶，一直拿着很不方便。
“……”赵声阁时常惊叹于陈挽的服务意识，从陪谭又明逛复活节那天他就发现了，很多事情他是怎么做到如此自然和坦然的。
赵声阁捏了捏易拉罐，略微无奈地轻轻把他的手拍了下去：“不用。”
陈挽只觉得手心掠过一只蜻蜓，还没抓住，就飞走了。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把原教堂的尖顶、古老的挂钟和橄榄球场照红，照亮。
他忽然想起两句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升红日也是一样的。
陈挽一直都知道，虽然他和赵声阁近在咫尺，但其实他们之间一直隔着天堑，所以他把每一次见面都当作最后一次。
从下半学期开始，赵声阁就不怎么来学校了，按照赵茂峥的规划正式进入明隆。
只有偶尔回学校来到逸夫楼的时候，他才能从麻木虚伪的应酬和工于心计的谈判桌上抽离，获得片刻的宁静。
看陈挽做题和听陈挽说话是独属于赵声阁的休息方式，厮杀掠夺、钩心斗角在这一刻，都离他很远。
陈挽觉得赵声阁有时候在看他的卷子，有时候又像是在发呆，他越来越不动声色，像临危不崩的高山，那点微不可察的倦意是溪谷飘零的落叶，无足轻重，无人窥察，只有每日飞向这座山的鸟知道。
陈挽从来不多问，擦机器人、喂猫、按时做题，赵声阁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分部有二十四小时不关门的自习室，陈挽一张张检查已经完成好的卷子，明天赵声阁会回学校。
几个学生从他身边经过。
“听说是被当场抓住的。”
“本来就是小三上位……”
陈挽充耳不闻，嘲讽讥笑和侮辱他在陈宅已经听过太多，早已免疫。
不过他的冷漠刺到了纨绔子弟。
一人把手拍在他的试卷上：“陈挽，你知不知道你妈在外面做什么？”
卷子瞬间皱了。
“放手。”
“嗬，什么态度，”说着甚至更用力地抓了抓，“你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自习？”
赵声阁的卷子破了。
陈挽抬起一张纸白的脸，眼睛黑得疹人，抓住他的手腕，用了暗力。
“啊——”
其余几人围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扯他的头发，陈挽丝毫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拳打脚踢地把自己拖去没有监控的洗手间。
数分钟后，洗手间传来一阵隐哑的痛声。
抓破赵声阁卷子的那个男生跪着哀求陈挽：“我……我们错了……别……”
陈挽的手臂上也有伤，滴着血，昏暗灯光照着他阴郁的脸，居高临下地垂眼睨着几人，“咔嗒”一声，盖好钢笔，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
看着脸上和手上的伤，陈挽当机立断给赵声阁发信息。
“下周还会回来吗？我们有一节实验课调到明天了，卷子下周再拿给你好不好？”
赵声阁应该是在忙，没有回复。陈挽蹲下来把试卷的碎片一张一张捡起，小心翼翼地拼好、粘上，并思考如何以最快的方式弄到一张新的。
赵声阁一直没有回复，陈挽躺在床上盯着手机，辗转反侧，忽然，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陈挽。”
陈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轻声应：“赵声阁。”
电话那头有宴会的乐声，赵声阁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明天有课？”
陈挽抓了抓被子，声音平稳：“对，卷子我下周再拿过去给你好不好？”
赵声阁看着分部实验课网页空空如也的调课公告，面无表情，声音倒是非常温和：“可是我后天要交呢，这段时间缺的课太多，不交要被点名了。”
他一这么说，陈挽就马上说：“那还是明天好了。”还不忘圆自己的话：“我上完课就马上过去。”
赵声阁幽幽地道：“好啊，麻烦你了。”
陈挽都已经想好了关于脸上的伤和试卷的解释，可是第二天和赵声阁目光对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没有人能在赵声阁面前撒谎。
赵声阁想知道的事，没有不能知道的。
短短数日不见，他更成熟稳重了，眉宇之间已然隐隐有了这个年龄段的男生不会有的气势和气场，还有一丝……威严。
赵声阁一句话都没有问陈挽，可那眼神又已说明了一切。
那样不动声色、极致冷静的目光就已经是异常严酷的审讯了。
陈挽花了很大勇气才勉强能平稳地与之对视。
赵声阁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直到陈挽冒出了冷汗，才开口。
“跟我来。”
“以后你就在这里自习，”赵声阁打开了他的私人实验室，“手。”
陈挽眼睛睁大了一些，刚想拒绝，赵声阁抓着他的手指录入指纹，头都没抬：“陈挽，想好你要跟我说什么。”
陈挽是做不到拒绝赵声阁的第二遍的，立刻乖乖地把手指放上去。
赵声阁看了眼他身上只草草处理过的伤，去拿医药箱。
“陈挽。”
被叫名字的人又开始紧张。
赵声阁垂着眼给他消毒：“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陈挽想了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把你的试卷弄破了。”
“……”赵声阁以一种较为复杂的目光凝视着他。
陈挽不知道怎么了，只能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还扯到了脸上的伤口。
“……”赵声阁只好说，“卷子没关系，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伤。”
“没有了。”他只是在有摄像头的地方让那几个人抓了几下，到了洗手间他就立马反扑了。
如果是在小榄山，这几个人根本不够看的。
赵声阁放轻了动作，过了好一会儿，问：“陈挽，你以后想做什么？”
风吹动窗纱和陈挽的头发：“想做海洋工程方面的职业。”
赵声阁没抬头，随口说：“噢，陈工。”
陈挽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大概宋清妙不会同意，把陈挽送进荣信是她多年的执念。
“还有吗？”
“还想过要有一艘自己的船。”海市是一个岛，如果有一艘船就能离开囚笼。
“船要什么样子的？”
“不需要太大、太华丽，普通的船就可以。”
“要吧，”赵声阁不太赞同道，“要大一点，坚固一点。
“续航也不能太差，要能去到远一点的地方。”
他这样说，陈挽就笑了，好像自己真的拥有了这样一艘船。
赵声阁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哼了一声：“笑，你做错了事，还笑呢？”
陈挽还是笑，眨眨眼：“你呢，赵声阁，你喜欢什么？”不知道他可不可以追上赵声阁的脚步。
赵声阁从出生拥有的东西就很多，但第一次有人问他喜欢什么，不过他喜欢的事物几乎都不能拥有，沉默片刻，继续低下头给他上药：“可能喜欢看人开船。”
“……”
陈挽平时总是彬彬有礼、滴水不漏的样子，偶尔被噎得无语的样子很生动，赵声阁露出这些天来第一次的一点笑意。
陈挽的手机振动，赵声阁给他拿过来，陈挽低头扫了一眼，有些紧张，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简讯的内容。
赵声阁边收拾医药箱边站起来说：“你要去看游泳比赛？”
“……”
这是陈挽之前和那个计算机大学生约的单，那时候还没和赵声阁认识，他定了定心神，说：“是。”
赵声阁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似笑非笑：“有朋友参赛？”
陈挽不想再对赵声阁撒谎，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你今年参赛，我可以去看吗？”
赵声阁：“你很想看？”
陈挽点头：“嗯嗯。”
“……”
本部的校运会如期而至。
许久未出现的赵声阁出现在游泳比赛的名单上，令游泳馆的入场券一票难求。
陈挽戴着赵声阁的校徽坐在第一排的亲友席，亲眼记录下赵声阁高中时代最后一场游泳比赛。
哨声一响，幽蓝水面下闪过一道白光，赵声阁身高腿长，从一开始就遥遥领先，去时自由泳，返程蝶泳，天之骄子不负众望，以一分零五秒的成绩打破了混合游纪录，矫健完美的身姿留在了无数少女的梦里。
有校徽可以进入后台更衣间，陈挽把自己准备的花提前拿进去。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是赵声阁。
后面还跟了一个同学。
对方向赵声阁告白。
毫无疑问，赵声阁拒绝，姿态客气疏离：“抱歉，我对你没有产生这种感觉。”
他拿起那捧陈挽笨手笨脚亲自插了几个小时的花束，递给面前的告白者：“花也拿回去吧，谢谢，不过以后不要再送了。”
温和，礼貌，也残忍，毫无余地。
隐在暗处的陈挽着急地张了张口，但不能出去——会令那位同学难堪。
被人拒绝本来就够难过的了。
等人走了，赵声阁才说：“出来吧。”
陈挽心一凛，从角落探出个头来，赵声阁撩起眼皮看他：“怎么在这儿？”
待会儿还有颁奖仪式，陈挽就不看了？
陈挽拿出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又把他的毛巾张开，举着，赵声阁微低着头，任他给自己披上。
靠近时，赵声阁忽然皱了皱鼻尖，他抬起头，目光冷静地锁着陈挽，语气笃定：“陈挽，那束花是你给我的。”
陈挽手一顿，眼睛蓦然睁大，万没想到赵声阁警觉至此。
赵声阁转身就走。
“哎——”陈挽赶紧拉住他，去跟别人要回一束给出去的花算怎么回事。
赵声阁回头，定定地看着他，下巴抬起，沉声说：“那是我的花。”他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
“……我……我再给你插一束。”
赵声阁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变，语气也有些冷了：“那也不是那一束。”
陈挽一怔，赵声阁已经越来越沉稳寡言，不动声色，许久不再有过如此少年意气、流露本性的时刻。
他不再拦着。
赵声阁从来不内耗，也从来不会尴尬，该是他的就得是他的，尴尬是别人的。
他追上去要回花，洗漱完换过衣服后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抱着花走在校园里。
旁人以为是组委会统一颁发的，倒也不显得突兀。
陈挽只能护着他，不让人群碰到他和他的花。
“为什么送我这个？”赵声阁很认真地低头看每一朵花。
白的芍药，粉的绣球。
陈挽闻言回过头，笑容温柔而诚恳：“希望你开心。”
校园喧嚣，赵声阁看着他，没有做出回应。陈挽以为他没有听清楚，就又很正式地说了一遍：“希望你开心，赵声阁。”
白芍药寓意真诚，粉绣球代表美满。
“希望你以后做什么事都成功、圆满。”
赵声阁看着他，良久，抬起下巴哼了一声，说：“知道了。”
陈挽成为赵声阁私人实验室的主人之后，就再也没在分部上过晚自习，也并不知道那几个找事的二世祖再没来过学校。
新的学期，本部的学生陆续开始准备心仪学校的申请材料，这边三分之二的学生都是要出去镀金的。
本部和分部教育资源悬殊，分部只有顶尖的那几个学生才能申请到和本部学生差不多的好学校。
陈挽就是顶尖的那几个。
赵声阁给他仔细评估后，筛选出两所，一所是他自己的学校，一所就在隔壁，理工排名都在世界前列。
赵声阁这段时间应酬、跟项目，异常忙碌，但盯陈挽的材料盯得很紧，从收集、润色到推荐，比他自己的上心一百倍。
认真对比过历年录取情况，如无意外，陈挽是肯定能申上的。
但是初审通过后迟迟没有动静，本部学生里快的那些已经有在准备笔试的了。
“不着急，我叫人去查。”赵声阁在会议的间隙抓紧时间给他打电话，明隆集权斗争越发白热化，赵声阁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小时。
“嗯，我不着急。”陈挽总是非常听话，并反过来安慰他，“赵声阁，你别担心，你相信我，我能申上。”
赵声阁看着高楼外的碧天，麻木而疲惫的眼底终于涌上一点很淡的笑意：“我知道，我相信。”
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好消息是——卓智轩回来了！
一年的交换结束，没想到陈挽竟然跟赵声阁认识了，卓智轩简直老泪纵横：“好好好，看来他也不是真的瞎了。”
“……”
“阿挽，”他犹犹豫豫，还是问了出来，“那个……你现在还去和那机器人聊天吗？”
陈挽看着他那副“哈哈，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心里好笑，故意说：“聊啊，每周都要聊的。”
“……赵声阁知道这事吗？”
陈挽坦然地道：“知道啊，他也一起聊呢。”
“……疯了，”卓智轩嘀咕，“疯了，都疯了。”
陈挽笑了。
“哎，这怎么又被退回来了？”卓智轩看着他的网页，“Tessa（特莎）都已经联系上导师了，就算不合格也应该发正式的回函。”
陈挽嘴角笑意退去，盯着屏幕摇摇头：“一直让我改材料。”
一次是说格式不对，要改，一次是说身份信息遗漏，让补。
就好像是在……拖时间。
“有问题，”这些曲曲绕绕卓智轩自小见多了，冷笑道，“绝对是你们分部有要保的人。”含金量重的推荐信每年就那么几封。
不必猜是谁，晚上陈挽就在餐桌上接收到了陈秉信的通知，或者说命令：“学校的推荐信你放弃，王家已经来打过招呼了，他们家小儿子要上C大。”
王家压陈秉信一头，他巴结还来不及，何况对方还承诺了一个合作。
二太太惊奇：“哎，阿挽想出去读啊？还悄悄报了国外的学校，真是好志气呢！”
三太太似关心道：“阿挽打算读什么？”
“还能读什么，当然是读商咯，一毕业就可以直接进荣信嘛。”
宋清妙也是第一次知道陈挽瞒着他偷偷报了国外的学校，极其震惊、失望地看着他。
陈挽通通没有理会，安静地吃完饭，直接推开陈秉信书房的门，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通知：“让我出国，我手上有你贿赂商协的证据，录音、录像、邮件，如果九月之前我的材料还没有通过，十月的第一天，全海市都会知道你和罗乾生官商勾结，挪用公款，中饱私囊。”
“反骨仔！你以为你能威胁到我，你妈做的那些事、欠的那些债，还有你在小榄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以为会有学校收你这种有精神病的坏种……”
陈挽充耳不闻，转身离开。
台风又起了，窗外风雨如晦，阴沉沉一片，楼下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明隆……转移……年关……股价下跌……反对……”
“……第四季度……压力……集中……”
几个大老爷在小小客厅指点江山：“赵茂峥真是人老糊涂，派乳臭未干的太子爷去救市，那几个大股东不撕了他才怪。”
“是啊，想什么呢，年纪轻轻的公子哥，现在股民也不干了，有好戏看了。”
陈挽目不斜视地穿过长廊，关上房门，把窗打开，风雨一下涌入，他的脸在电闪雷鸣中忽明忽暗，幽沉的目光落到院子里的水房。
上一个台风期，他就研究好了这座宅子的水路、电路以及排洪缺漏，特级台风不是那么容易遇上的，如果他再错过这次机会——
“……”手机振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来电人的名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亮光，陈挽一直不接，那个名字就锲而不舍地发着光，陈挽回过神后就接起来。
“赵声阁。”
“陈挽，”赵声阁只听了一秒，就说，“你不在室内？”
陈挽一怔，笑了：“我开了窗。”
“把窗关上。”
“好，马上关。”陈挽把窗关上，那座危险的水房便被隔绝了。
“关上了吗？”
“关好了。”
“好，材料改好报上去了吗？”赵声阁应该是坐在车里，陈挽能听见远处的鸣笛声。
“改好了，报了。”
“嗯，这次不会再退——”
“赵声阁，你在哪里？”
赵声阁怔了一下，说：“在去贝岛的路上。”
本来这种雨天是不应该出门的，但是那边的工厂出了事故，他不放心，要亲自去处理，他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在被很多双眼睛盯着，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赵声阁，”陈挽担忧道，“请你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这几天大雨，你也不要去学校了，”陈家没给陈挽配车，虽然没发停课通知，但是不去的也大有人在，“请假在家等回函。”
陈挽沉默片刻，说：“赵声阁，如果真的申不上，你觉得我留在海市念商科怎么样？”
腌膜不堪的过去、宋清妙失望哀求的眼泪像铁链一样拖着陈挽。
如果他愿做小伏低进荣信韬光养晦几年，是不是就能把它从根基里摧毁，换一个清白干净的以后。
“陈挽，”赵声阁声音在风雨声中有些冷峻，“不怎么样。”
“……”
沉默在对流声中如有实质。
似是怕陈挽再说出一些什么自己不想听的话，赵声阁先开了口，语气没有方才那么硬了，商量着问：“这个地方的野心家已经够多了，给海市留一个工程师吧，好不好？”
他们里面总要有一个人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陈挽被逗笑了，说：“好。”
赵声阁松了口气，陈挽这个人，言而有信，言出必行，答应了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赵声阁，我没想放弃。”陈挽把晚上的事情全都告诉对方，毫无保留。
“好，你做得很好，把你手上的证据给我，别的你不要管。”
“好，给你，我不管。”
那天夜里，陈挽做了一个梦，十年后的赵声阁变成了他不太熟悉的样子，站在离他很远、很高的地方。
年轻男人眉眼冷峻，不动声色，人人对他毕恭毕敬，他望向陈挽的目光没有停顿，径直掠过。
画面一转，赵声阁持着一把虚空之翼，面色冷酷，对着他“砰砰”连开两枪——
陈挽被惊醒了，心脏急剧跳动。
他抖着手拿起手机，打开，心又马上安定下来，笑了笑。
因为赵声阁在Chat里问他：“成人礼想要什么礼物？”
英华的成人礼在春天举行，本部和分部时间错开。
学生可以邀请家长和亲友们来参加，陈挽没有可以来的亲人。
谭又明集结卓智轩、蒋应和秦兆霆潜入分部，并指挥沈宗年带两台相机。
已经很久不曾在校园里出现过的赵声阁是提前来的，不和他们一起。
陈挽穿着英华最普通的毕业袍，捧着卓智轩塞过来的花束，心中感动，最终也只是装作无奈地笑着说：“看来今天我的卡要刷爆了。”
谭又明哈哈大笑，揽过他的肩；“快，先帮我跟阿挽拍一张，我要第一个拍！”
沈宗年面无表情地指挥：“看镜头。
“别动来动去。”
卓智轩早在后边等着了，喊：“拍好了没，到我了到我了，谭又明你怎么抢我和阿挽的首拍啊！”
秦兆霆和蒋应分别和陈挽拍完，卓智轩马上说：“赵声阁，到你了。”
一直在旁边帮陈挽拿东西的赵声阁没有动，陈挽笑着看过来，说：“我们拍一张，好吗？”
赵声阁这才走过来，把东西一下子全挂沈宗年身上，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沈宗年：“……”
谭又明亲自掌镜：“来，看我，三二一——”
咔嚓。
那棵苦楝子已经开花了，如陈挽所言，真的就像一片巨大的粉紫色云朵，金色阳光落下来，两张少年面孔，一个高大矜傲，一个温柔内敛，肩并着肩，是青春最好的样子。
谭又明带了拍立得，一群人最后还拍了很多大合照。
卓智轩不禁感慨：“阿挽你可真了不起，我们几个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了，这么多年一张合照也没有，十几年交情的照片全在你成人礼这天拍完了。”
他们生在这样的人家，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情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纯粹，可是有了陈挽，一切好像又没有那么复杂，聚在一块只有最简单的快乐。
谭又明道：“啧，你们都不上镜，不爱跟你们拍。”他指了指沈宗年，“冰山扑克脸，”又指了指赵声阁，“官方新闻脸。”
赵声阁点点头，礼貌地反问：“那你是什么？笑面虎？”
“……”
蒋应和秦兆霆笑死了。
只有谭又明笑不出来，因为他发现，他贴身戴的玉不见了。
“谭宝玉，你别吓人。”卓智轩紧张道。
海市谁不知道那是谭老爷子在他满月的时候拿祖传的灵玉去天后宫开过光的，价值连城不说，还请住持算过命格，诵过经，作过法，自小佩戴，给谭又明挡过灾，真就贾宝玉那块宝玉。
虽然他们后生都不太信这些，可海市风水盛行，家里的老人信。
谭又明也有些慌了，东张西望的，沈宗年拽了一把让他冷静下来：“你想想可能是什么时候掉的，我们分头去找。”
沈宗年的目光很镇定，谭又明心定了一些：“应该是刚才换毕业袍的时候，领子太小，一起脱下来了。”
“好，那就去荆木大道，七个人，很快就能找一遍下来。”
陈挽跟赵声阁一组，低着头，找得很仔细，嘴里担心地念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千万别被人捡走了。”
赵声阁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倒也不急着找，只问：“陈挽，你有玉吗？”
这是海市的风俗，给小孩戴玉，男戴观音女戴佛，不管贵的、便宜的，再穷的人家也会求一块，保平安顺遂，快高长大。
陈挽抬起头，说：“我没有。”宋清妙那时候应该没钱给他买玉。
赵声阁嗯了一声，陈挽一直弯着腰，格外认真，额头冒出了汗，擦掉，又继续找，赵声阁看了片刻，上前走了几步，说：“来这边找吧，合照是在这里拍的。”
陈挽走过去，一步一步，每一片草丛都不放过，秦兆霆和蒋应都热得不行坐下来休息了，他还在找。
陈挽这个人，别的没有，韧劲和耐力一等一，结果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谭又明激动地扑上来给了他一个熊抱：“阿挽，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敢相信这玉不见了家里会怎么收拾他，倒也不怕别的，就怕伤了老人的心。
“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真的。”
陈挽也松了口气，笑笑，拍拍他的肩，宽慰道：“没那么严重，找到了就好。”
谭又明心里感念他，生日时亲自到大宅外头接人，一众少爷不禁好奇，能得海市交际花青眼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谭又明拉着陈挽亲自给老爷子和关可芝郑重介绍：“阿爷，阿妈，这就是陈挽，我那王就是他给找回来的，那天热死了，他特别费劲给我找的。”
陈挽忙说没有没有，又落落大方地向人问好。
关可芝眉眼弯弯：“嚯，好俊的孩子，幸好你给找回来了，不然谭又明可少不了一顿打，这丢三落四的毛病。”
老爷子眼睛毒，一看就知道陈挽不是那些公子哥。“好孩子，爷爷谢谢你，这玉很重要，”贵不贵重倒是其次，这种贴身命格之物要是被人拿去作法那就完了，“既然是你给找着了，那就是合我们谭家的缘。明仔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是他的福气，往后你有什么要咱们谭家帮忙的，就开口，知道吗？”
陈挽谦和地笑道：“谢谢爷爷，就是顺手的事，阿轩、蒋应和秦兆霆也都一块找的，只是刚好在我附近。”
老爷子乐了：“那就是玉选的你。”
陈挽笑了，刚要开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声阁忽然开口：“老爷子说得对，那玉怎么不选我，不过是美玉有灵罢了，知道谁是真心，谁最心切，你一处一处草丛树根全翻个遍，它不选你选谁。”
这话老爷子爱听，哈哈大笑，说声阁说得对。
沈宗年抬眼看了赵声阁一眼。
关可芝非常喜欢陈挽，一群少爷只有陈挽眼里有活，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这种事装不出来，大人看小孩一眼看到底的。
她双手抱头：“要是明仔身边的朋友都像你这样，我真是睡觉都要笑醒了。”
陈挽被逗笑，他很喜欢关可芝，说：“又明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大家都非常喜欢他，对他很好，您不用担心。”
“他那些朋友，我还不知道。”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关可芝头痛，要不是年仔看管着，她儿子绝对要学坏，“阿挽报了什么学校，之后在哪里读书？”
陈挽想说还没定下来，坐在旁边的赵声阁忽然开口说：“陈挽也报了宾城的学校，要是能申上，以后又能继续和我们几个在一个城市了。”
陈挽转头看赵声阁一眼。
关可芝喜道：“那太好了呀，往后你们几个可要相互照应，你们和年仔阿姨都放心，”她早不再把沈宗年、赵声阁当小孩了，“明仔和阿轩跟长不大似的，你们要多看着点。”
赵声阁点头说：“阿姨，不用担心，我跟宗年知道的，不过陈挽的申请还没有通过，如果最后不行，就要留在海市了。”
关可芝看着赵声阁，慢慢地笑了，明隆未来的掌权人啊，这心眼真是比菠萝孔还多。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陈挽两所学校的申请都顺利通过，以面试最高分获得反选权。
陈挽毫不犹豫地选了赵声阁的那一所。
英华本部体育馆的击剑场。
两个穿着击剑服的少年你进我退，挥剑刺击，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只守不攻，任由对方步步逼近。
沈宗年一剑刺在赵声阁的命脉，赵声阁脱下头盔，示意服输。
沈宗年也掀开头盔，但手中的剑仍未放下，冷静地平视着赵声阁。
赵声阁坦然回视，对峙片刻，他无奈地举起双手。
沈宗年冷声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算的？”
引荐陈挽，利用谭家，掣肘陈家，没有谭老授权，关可芝出面，申请材料不可能会那么快通过。
赵声阁面色平静，从容坦白：“从陈挽的材料被第二次退回时。”
沈宗年持着剑继续问：“那块玉究竟是它自己掉的还是你拿的？”
赵声阁如实道：“它自己掉了，然后我捡起来。”只不过是藏起来没有马上还罢了。
沈宗年冷声嘲讽：“那是不是还得多谢你没有让别人捡走。”
赵声阁自知理亏，叹了声气：“沈宗年，我不会真的对又明怎么样。”
沈宗年一点不好糊弄：“那如果玉没有掉，你打算怎么办？”
赵声阁看着他的眼睛：“让谭又明去说服关可芝。”
明隆正处于权力更迭变革之际，他还没有站稳脚跟，被赵茂峥知道软肋，陈挽就是下一个波珠。
而卓智轩在家里说不上话，蒋应家中背景复杂，谭家是最合适的。
谭大少想要一个私生子当伴读并不是什么难事，陈家能巴结上他还得偷着乐。
这样也行，但不是最优选，有了这块玉，那陈挽可就不是伴读，是谭又明的恩人，是谭家的“福星”，谭家还得承他的情，势必会给陈家施加更大的压力。
沈宗年冷笑：“陈挽知道你这样吗？”工于心计，步步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不用知道，”赵声阁说，“如果你介意，我去跟谭又明道个歉。”赵声阁知道自己不道德，但也没什么悔改之心，他一定会这么做。
沈宗年用剑抵住他的肩膀，制止：“不用了。”让那傻子知道了不得伤心死。
理智上，他和赵声阁是同一种人，换他也会这么做，并且做得更绝，最好是让谭家急个十天半月，满城悬赏找玉的时候再拿出来。
利益最大化。
但是，他想起那天谭又明慌张的眼睛，警告地用剑指了指他：“没有下次，赵声阁。”
赵声阁看着他的眼睛说：“好，没有下次。”
两人从击剑馆出来，谭又明刚好迎面走来，他把肩上的书包往沈宗年怀里一撂，看看赵声阁，又看看沈宗年：“怎么了，两位少爷，不对劲哪。”
沈宗年低头把他书包拉链拉好，一声不吭，赵声阁笑笑，说“没事”，又问：“要吃钵仔糕吗？”
谭又明喷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但马上又说：“你请？”
赵声阁今天脾气很好：“我请。”
谭又明就指了指自己，说“大碗”，又指了指沈宗年：“加大碗”。
赵声阁很好说话：“好，我让陈挽买过来。”
谭又明拍拍他的肩：“哎呀，还以为你进了明隆不认识我们了呢，没想到心里还是有兄弟的。”
“……”沈宗年白了两人一眼。
录取通知书很快就下来了。
出发飞宾城那日，是谭又明和卓智轩亲自去陈宅接的陈挽，沈宗年开车。
一行人劫匪似的，谭又明当头，在陈家几房太太和同辈或惊诧或嫉妒的目光中大摇大摆闯进了陈挽那个陈旧失修的房间。
陈家几房只知道陈挽以前在泳池里救了个卓智轩，没想到现在居然都能跟谭家那个命根子称兄道弟了。
每当陈秉信或是长子陈裕想上前跟谭又明搭话套近乎的时候，沈宗年就往前一站，摆着一张阴郁的冰山冷脸，生人勿近。
他的口袋里放着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对面是赵声阁。
“我的天，阿挽，你就住这儿？”谭又明气不打一处来。
陈挽好笑地看着他：“没事，你这不是来接我了吗？以后就不住这儿了。”
他的行李很少，这里的东西他都不要，都扔了，剩下的只一个大行李箱就能装完。
卓智轩帮他一起抬下楼。
谭又明还是生气，走的时候拿陈秉信出气：“陈先生，你这屋子渗水的房间还给人住，小心漏财啊，难怪荣信近年越来越不行了。”
陈秉信面色难看，但没法跟这个谭家的命根子发作，谭又明还要继续大声说：“没想到你做老板不行，做爹更不行，这么多儿子一个能光宗耀祖的都没有，就陈挽争气考上了名校，你一点表示没有，我回去就跟我阿爷说，也让外头的人都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当爹的。”
陈秉信只好忍着气说：“谭少有什么指教？”
“阿挽在外面上学，学费也不贵，一年八十万，四年三百二十万，我们阿挽那肯定是要读研、读博的，三年研四年博，再加生活费，你就开张五百万的支票吧。”
陈秉信沉脸瞪着他。
谭又明皮笑肉不笑：“陈家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果然是漏财。”
沈宗年和卓智轩都看着，陈秉信下不来脸，甩了张支票。
谭又明还要指点江山，沈宗年怕他被打，押着人出去了。
沈宗年开车，谭又明坐副驾，卓智轩和陈挽坐后排，拍手称快：“爽死我了，谭又明，牛啊，你看没看见陈裕那脸色？”
陈挽的心像被一池温水泡着，弯起眼说：“等到了那边我请大家吃饭，谢谢你们来接我。”
“谢什么谢，”谭又明不喜欢他客气，转回头把支票给他，不忿道，“我还嫌少了呢，早知道要一千万，便宜他了。”
“……”沈宗年冷酷地启动车子。
陈挽拿着那张支票，回头看了眼车窗外，三楼小隔层房间的窗帘微微飘动，不知是不是后面有人。
这五百万陈挽会把它打给宋清妙。
这些天宋清妙和他吵过、闹过、哭过，陈挽无数次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他有全额奖学金，再接接外快，养活两个人不是问题。
但宋清妙不愿意，所以陈挽给她留了一张银行卡。
放在她那座天妃娘娘王像下面，她上香的时候就能看到，里面有陈挽这些年的大部分积蓄，再加上这五百万，应该能还上一些赌债。
陈挽拉开书包，把支票放进去，忽然，他在夹层里摸到一张卡片，拿出来一看，是一张他没有见过的银行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
陈挽趴到车窗边上，回头看着那间变得越来越小的阁楼房间，眼底渐渐湿了。
海市机场。
宾利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B3。
T2航站楼在播报登机广播提示，国语、粤语、英语各重复一遍。
卓智轩和谭又明只能送陈挽到安检处。
“走吧，三个月后见。”他们几个的学校都不太远。
陈挽单手拉着行李，回头抬手朝他们微笑作别：“到时候见。”
书包上的挂件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微微晃动——一个迷你AT机器人模型，和逸夫楼空中展馆那个一模一样，赵声阁送他的成人礼礼物。
小机器人陪他过了安检，候机厅的滚动屏幕上在播放当地台的财经新闻。
“TCB为您播报……明隆……上半年……圆满……转移……”
“满意答卷……继承人……赵声阁……正式转战……海外……”
三十七号国际航班登机口。
落地玻璃外的碧天像一片蓝色巨幕，金色日光将四处照得一片亮堂。
新闻里的那个人手里拿着登机牌，静静地看着他，说：“陈挽，过来。”
陈挽嘴角扬起，一步一步朝着他，踏进这巨大的、金色的光明里-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