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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章 正文完。

    言真不知道外卖是怎么送进来的, 犹在怔忡,门铃却忽然响了起来。
    急促的声音让她悚然一惊,从沙发上跳起,扑到房门边, 透过猫眼, 却又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而那门铃也长久地沉寂下去, 仿佛刚才刺耳的声音, 不过是惊魂一场。
    只剩言真将水果刀紧紧攥在手里。
    此地不宜久留。这住所是她短租的临时落脚点,言真掏出手机给保安打电话时, 对面还在哈欠连连:“奇怪的人?没有啊,就看到一个送外卖的上去了。”
    电话啪嗒就断了。
    又有新的电话打了进来,一阵阵嗡嗡地震动。言真知道那又是一则骚扰电话。她握着刀没有接,茫然地靠着门背缓缓坐下,在嗡鸣声中, 木然地打开手机。
    这几天事情太多, 她精疲力竭,难以分神,一打开微信才发现对话框已经被各种未读消息填满。
    小红点早就跳到了999+, 她这事儿出得可谓惊天动地,除了Chris、谢芷君和江心柔这些好友,连沈浮和安然都各自给她发了消息,言真挨个点进去, 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交际圈子还是太重合了, 沈浮和安然居然不约而同地给她推荐了同一位律师。
    言真因为这微妙的巧合轻轻笑了十秒钟, 觉得这件事, 哪一方都可以把它投稿到前任社死小组的程度。
    心里不能说不感动。她咬着唇,慢慢滑动屏幕, 却又心知此刻没有人能帮到她。
    Y城都离首都太远了。此刻无人能千里迢迢赶过来陪她离开这里,哪怕是有,言真也不愿有人因她身犯险境。
    她只能又打电话给保安,陪着笑,低声下气地请对方陪她去停车场。
    好在保安终于应允,她关闭手机,把新地址输入导航,发动汽车。
    一开出车库就发现有一辆黑车不远不近跟在身后,言真刻意开Z字形路,对方便也如蛇一样左右摇晃。她手心出汗,暗暗咬牙,迅速打了方向盘,掉头往小区后门开去,那黑车同样掉头,一路追着她去。
    不能让他追上,她心脏狂跳,恨不得一脚油门踩下去,偏偏小区路窄,不得不一路点刹,终于,在避让一位行人的时候,她车速减缓,眼看着对方直直地就朝她冲了过去。
    哐当。车尾碰撞的声音。两辆车的距离第一次如此接近,言真在后视镜里,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黑衣黑墨镜的男人。几根长棍放在副驾驶座上,不知道是要做什么。言真咬紧牙关,重新加速,对方却也同时踩下油门,一副势必要逼停她的穷凶极恶。
    如果让他追出去就完了。言真心里清楚,现在小区路窄,黑车尚且无法堵到她前面,一旦她把车开出去,人生地不熟的,对方随便找条小道将她堵下车,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后背冷汗涔涔,一瞬间甚至决定不管不顾踩油门冲卡,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喇叭声,斜刺里一辆小车猛地倒车过来,正正好卡在她和那辆黑车中间。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黑车不得不停了下来。透过后视镜,言真听见倒车的车主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对黑车大骂,一口响亮的京片子:“你丫有病吧!懂不懂开车啊!知道什么叫保持两米车距吗!”
    她抓住机会,终于冲出小区,把黑车甩在了后头。
    等到她驱车抵达另一处住所,已经是差不多四十分钟后。言真沉默地刷卡,验指纹,等到确认大门彻底反锁之后,她彻底脱力地坐下来。
    然后低头,翻包,插上电话卡——这是一张新卡,并非用她的身份证注册。
    这就是她之前给卢镝菲开的条件。电话卡、车还有现在的这间公寓,言真要求卢镝菲用第三方证件为她办理,以确保隐私泄露,这部分信息无法被盗取。
    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水果刀叮当一声,掉在瓷砖上。哪怕心里清楚早晚会有这一天,但事到临头,第一次直面如此威胁,依旧感觉心惊肉跳。
    她强撑着报完平安,又把新的手机号发给了信任的朋友,终于疲倦地叹了口气,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距离长文发布,整整三天过去了。
    她也有整整三个晚上没能睡囫囵觉,双目通红,自觉憔悴像鬼。言真努力提起唇笑一笑,却发现连笑容都失魂落魄。
    屏幕倒映她的脸,互联网上的骂战依旧不眠不休,视频又被翻出来喋喋不休地讨论,私信、评论区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羞辱,连她自己都有些分不出,哪些是水军,哪些是真人了。
    或许这两者的界限本就不分明呢?互联网上永远有那么多不在乎真相的人。
    言真盯着屏幕出神,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她妈她爸已经看不到这些骂战了。
    ——不然,她们会有多难过呀。
    可是她也想有家人陪在身边呢。双亲去世的时候,从确认遗体到火化,再到债务处理,她一个人撑起了治丧。前前后后大概忙了一个月,胳膊佩着黑纱,陪每一位买家去看房,为售卖自己的故屋讨价还价。
    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有哭,不是强忍眼泪,只是哭不出来。人人都怜悯又奇怪地看她,因这空洞的神情害怕。直到最后一天,她终于签字画押,将房子卖了出去,走到街边,看见夕阳将自己影子拖得很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家了。
    她在那一刻放声大哭。
    而如今,言真坐在冰冷的瓷砖上,下意识伸手进口袋,想要摸索出那一只小小的砂轮打火机,却摸到一把冰凉的铁片。
    她轻轻将它掏出来,正是她故屋的钥匙。新年伊始,她曾在河边散步,看晚霞中的河水慢慢流淌。
    她又想起了某个人的眼睛。真该死啊,怎么会又想起她。
    然而什么人都不在。故事的开头如此,结局竟然也如此,身边人来人往,最后谁都没留下。
    窗外日光正盛,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正随着日影西移,一寸一寸沉没在黑暗里。
    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
    这是她新号码接到的第一个电话,言真迟疑着,按下了通话键,却听到一把陌生的声音。
    “喂,是言真吗?”
    不是Chris,不是谢芷君,不是江心柔,更不是卢镝菲,言真将手机举在耳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听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是敏婕。”
    她在那边轻轻地笑,声音很温柔:“我想和你见个面。”-
    下午五点半,言真如约将车开到同事敏婕小区楼下公园,同她见面。
    其实她已经许久没见敏婕了。虽然曾经身为同事,但她们的接触多少带点尴尬和不愉快。言真还记得,那时敏婕刚怀孕身体不适,托她帮忙采访,她还因为柏溪雪不同意,拒绝了敏婕。
    最后敏婕一个人从医院撑起来,完成了采访。后来偶尔撞见她,言真总感觉羞赧,便低一低头,也不打招呼,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给敏婕让路过去。
    再后来,她调到副刊,同原板块的同事来往更是少了许多。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上一次看见敏婕,她身量轻盈,还未显怀,如今却已经怀胎十月。
    大概是留意到言真眼中的惊讶,敏婕对她笑了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休了产假,三个月前怀孕的指标不太好,所以到B市这边来检查治疗。”
    “首都的医院算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了,”言真点头,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切入正题,忍不住多关心了一句,“你……现在身体还好吗?”
    “还行还行,”敏婕倒是很爽朗地点了点头,“要不然医生也不能放我出院呀,我本来还想直接开车去找你的呢,可惜家里人不放心,所以才麻烦你跑这一趟。”
    怀胎十月依旧敢开车上路,敏婕生猛本色不改,言真想一想,都替她家人吓得够呛。
    “好啦,”敏婕的声音却已经把她拉回正题,“电话里说好的了,这个给你。”
    她交给言真一个U盘:“刚刚和你说过的,我有一阵子指标不太好嘛,所以有一阵子不跑外勤,只是偶尔上线处理一些工作。”
    “一个月听说你离职了,我还纳闷呢,怎么好端端地就辞职了,”她顿了顿,“没想到这两天,就看见你发了那篇长文。”
    言真低头:“我不想连累杂志和主编。”
    “我猜也是,”敏婕叹了口气,“但大家都很挂念你。”
    “你这篇报道真是威力不小啊,”敏婕一贯是乐天派,此刻还有心情笑盈盈调侃,“那篇长文实在轰动非凡,一天之内,咱们杂志社的邮箱和账号后台几乎都被私信挤爆了。”
    “毕竟你之前在杂志社上过班嘛,许多人都涌过来私信,有控诉自己被前任造谣污蔑的,有举报自己曾经在柏氏工作时遭遇上级骚扰的,还有举报视频造假小作坊的……总之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于是我将这些信息都一一收集了起来,初步做了信源核查,很遗憾,里面有70%的内容都属于个人情感纠纷,细问下去就再也答不出所以然,但里面也有30%的内容,是确有其事。”
    敏婕指了指言真手里的U盘,低声说:“还有10%,确实同柏氏当年的所作所为有关。”
    “U盘中就是整理好的证据,凡是当事人同意公开的,都收集在里面,包括录音、文字和录屏。虽然这件事情的确敏感,杂志社不能参与,但我还是想说——你的那篇报道,其实引起了很多人的触动。”
    敏婕温柔地看她:“包括我。”
    言真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紧紧握着U盘,轻声说:“谢谢你。”
    敏婕却摇头:“不要谢我。”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笑着说,“你知道的,我毕竟精力有限,信息又太多太杂,举报人身处天南海北,甚至还有时差,想要在两天之内把这些东西全整理好,实在很困难。”
    “杂志社的同事们都出动了,”她望着言真,“这是大家分工合作,一起搜集的证据。”
    敏婕打开手机,把她们的沟通群展示给言真。一路往上滑,全都是大家加班加点工作的消息。言真咬住嘴唇,点开群成员页面,里头不出意外地有谢芷君、江心柔和Chris。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曾经与言真有过不愉快的同事们——言真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的确工作得很糟糕,为此收到过同事的不少鄙薄与编排。
    但如今大家都自发参与进来。言真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高超的个人魅力,让同事们对她抱有多少深沉的感情——只是记者本能如此。真相就像幕布后露出的一角,一旦发现,就会让人忍不住彻底将它撕下来。
    许多事情,不过是大家觉得应该去做,便再也不能停下脚步而已。
    至于敏婕,她平静地说:“我的原因其实比较自私啦。”
    “我怀孕了嘛,”她话锋一转,突然问,“你觉得我怀的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言真一愣。她承认自己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一方面是前面的信息量太大,另一方面自然是她作为另一个性取向的人,这辈子的确暂时没考虑过异性恋的这个问题。
    敏婕当然也没有真的想要提问她。她只是爱开玩笑,看见言真像只呆头鹅似地愣在那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言真赶紧去扶她。却被敏婕抓住,用力地握了握手。
    “根据我做的梦,”她低低地说,“我觉得应该是女孩子。”
    “很奇怪吧,一想到自己要有女儿了,便再也无法事不关己,”敏婕将双手插进口袋,同言真一起在长椅上坐下来,目光飘向远处,一直落到西天瑰丽的晚霞上,“以前年轻,鼓舞自己当记者的都是很宏大的东西——为了公平、为了正义,不管不顾地拼命,替当事人叩问发声,心里觉得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直到自己要有女儿了,愿望才变得具体又渺小起来——我开始忍不住想,我要给自己的女儿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我希望那是一个没有恐惧的世界。如果愿望不能那么快实现,那么我也希望,恐惧会少一点。”
    “不再担心,一个人只是才华出众、或是长得漂亮,甚至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普普通通地走在路上,恰巧被坏人看到一眼,生活就被轻而易举地摧毁。哪怕怀孕生子不是每个人的选择,但地球上这么多人,永远会有年轻人啊。”
    “我不想要这种事情再发生。”敏婕用力地摇头,转头看向言真。
    言真同样回望她,绯红霞光照在她的脸上,敏婕的乌发泛着柔光,而眼睛却像宝石一样,在这一瞬间闪耀无与伦比的光华——里面当然也有闪烁的泪光。
    言真深深凝望她,听见她掷地有声地说:“我希望交给她们的世界会更好一点。”
    “所以我才说你的那篇报道是了不起的事情,”分别的时刻,敏婕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担心,你不会孤军奋战的。”
    她同言真握手告别,分别时,公园里有人在吹笛子。笛声清逸,竟然一支熟悉的《似是故人来》。
    俗尘渺渺,天意茫茫。言真在漫天霞光里驻足细听了一会儿,转身开车离开-
    当天晚上,言真将U盘的信息梳理整合,正式发布上网。
    必须承认,谢芷君她们做的前期调查十分扎实细致,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两天内赶工出来的成果。证据分门别类,一部分是当年涉及视频造假的相关证据,另一部分则是柏氏集团这些年来员工指控涉嫌职场骚扰、打击的间接证据。
    哪怕这些证据之中依旧没有直接指控柏行渊,但言真知道,这已经是转折性的一步。
    终于有第三方的实质性证据出现。大众渐渐开始意识到,这一件事,早已超出了所谓仙人跳的花边新闻范畴,转化为一桩实打实的社会新闻。
    人心终究不是水泥浇筑的,它柔软、复杂、多变。当有不一样的声音出现,哪怕再微弱,再多人想要将此封杀,但事实就是事实,一旦留下印记,对谎言的质疑便会滋生,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于心底悄悄响起。
    新闻的评论区里,开始有人对千篇一律的骂战和控评表达反感。邮箱和后台涌入各式各样的消息,有人求助,有人提供线索。
    当然,同杂志社的情况一样,大量是无用信息,还掺杂着柏氏轰炸的垃圾内容。但还好,这次谢芷君和江心柔她们同样会参与处理。
    消息处理终于变得快了起来。她们分了工,各自负责筛选、分类和回复,有些时候,她们会打视频会议讨论,好像回到了大学的某个夜晚,宿舍的大家一块儿挤到了某个舍友床上,盖着一张毯子,叽叽咕咕地拉片。
    她们总是一起工作到很晚,一盏孤灯亮在桌面,夜色中晕出昏黄的光线,如一团绒绒的蛋黄。她被这个小天地的氛围笼罩其中,偶尔听见耳机的另一端,她们轻轻地笑,轻轻地朗读。
    像躲进薄薄的蛋壳里。闭上眼睛,就无需理会窗外一片风雨飘摇。
    她心意渐渐明晰,其实输又有什么可怕呢?
    所谓万劫不复,听着可怕,其实也不过赔进烂命一条。
    但赢了,却会是一番新天地。
    言真静静等待,却没想到带来决定性的证据的,竟是楚露-
    那是长文发布的第六天,B市难得下了大雨。哗啦啦的雨声,让言真在睡梦中辗转,一瞬间好似回到千里之外那个雨水充沛的小城。
    清明时节,绿意最深浓,之后落过几场雨,夏天就该到了。言真闭着眼睛,放任自己陷在被褥中,感觉已许久没有睡得这样放松的时刻。
    直到门铃声突然响起,险些把言真吓得跳下床。
    她有一瞬间以为地址又泄露了,咬牙提起菜刀,往猫眼外一看,竟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楚露平静地站在门外看着她:“我身后没有人。”
    她其实已经提前给言真发消息知会过。只是言真已经风声鹤唳一整周,不能不提心吊胆。
    言真打开门迎楚露进来。
    她今天穿得朴素,没再穿香奈儿的小套装,也没有做头发,素面朝天在沙发上坐下,像一个最普通的漂亮女孩。
    只是神色却有点苍白,楚露对着言真笑了一下:“看见我,是不是有点意外?”
    言真看着她:“谁告诉你我地址的?”
    “卢镝菲。我打你的电话不通。”
    意料之中的答案。言真想起,在威尼斯人时,就是卢镝菲带楚露来的,两人私下有交集,也是正常。
    但卢镝菲似乎没有把她的新号码给楚露,因此楚露只在微信上简单地问过她有没有空。言真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其实你直接发微信说就好了,没必要多跑这一趟。”
    楚露却说:“我觉得面谈比较好。”
    “你见过柏行渊了吗?”她没头没脑地问言真。
    言真端着茶水,站定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楚露却自言自语:“算了,事情都闹这么大了,你肯定见过他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酒局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滚出去?”
    她问,直勾勾地盯着言真看。言真愣了一下,意识到楚露是在说自己当初带言妍去酒局的事情。
    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被当事人再问一遍。一周之前,柏行渊曾拿着这件事,用满怀怜悯的表情刺激她,问她难道就不恨楚露骗了她吗?
    那时言真说,她捍卫自己身体和尊严,是人的基本权利。
    但如今,她没有把这句话对楚露说,只是神色平淡地说:“我只是不想混淆视听。”
    她承认自己是个庸人。面对柏行渊尚能慷慨陈词,一旦对上楚露本人,却不能不恨。
    她把问题抛回去:“倒是你,明知如此,怎么还有胆子上门?”
    楚露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半晌才回她,话却答非所问:“言真,你这辈子活得太坚定了。”
    “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很难活成你这样。”
    言真没有接话,她不是来当访谈节目女主持的。楚露扫过她神情,就知道她明显不愿搭腔,便从善如流地低下头,从手袋里掏出了一部旧手机给她。
    “我录下了柏家父子讨论如何处理言妍的过程。柏家不知道我有这份证据。”
    “我本想把它烂在肚子里。但后来又想到,既然柏行渊知道我见过你了,那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过我的,”她冲言真微微地笑,眼睛中透着疲倦,还有心意已决,“谢谢你在长文里隐去了我带言妍去酒局的那一段。”
    她低声说:“也谢谢你当年帮我。对不起,我当时很自私又懦弱。想要公平,又想要利益。但有时候,我也想堂堂正正做人。”
    楚露的目光落到言真脸上。言真知道她是在透过自己的脸,看十年前尘埃中的另一个人。
    最后,她轻轻摇头:“楚露,你该说抱歉的人永远不是我。再见。”
    “再见。”
    楚露走时外面还在下雨,小区中满目都是清新湿润的绿色。言真在阳台上看她,看见楚露撑起一把黑伞,微微低头钻进伞下,很快就消失在雨帘中。
    ——世界上有太多人的缘分短暂如露水。
    明天就是长文发布的第七天。耶和华创世纪,也不过是七日。这一周来,她迎来了敏婕,又送走了楚露,每一个人都轻轻地挥手、道别,就好像一个故事真的要迎来谢幕。
    而她终于到了下最后一步棋的时候。
    依靠在窗边,言真再一次给卢镝菲打电话,对方没接,大概也不知道楚露找她,具体是什么事情。
    言真直接把录音文件发了过去。
    卢镝菲秒回。
    手机嗡嗡震动,言真将它接起,只平静地说:“拿去验一下有没有被编辑。如果没有,你们可以通知记者了。”
    “需要订场地召开新闻发布会吗?”卢镝菲反应很快,语气已然改变。
    言真倒真佩服她这幅进退自如的镇定了:“不用了,真有新闻发布会,反而像作秀。”
    “就在小区楼下吧,”她说,“把我在这里的消息放出去就行。”
    “不是人人都想打探我的隐私吗?”言真笑。
    “现在,他们可以来了。”-
    采访在一天之后召开。依照言真的安排,她的住址在媒体圈内不胫而走,等到采访那日,小区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长枪短炮守在门口,让物业都不得不出面沟通协调。
    这已经是事发的第七日。四月已过大半,但下雨的B市依旧清寒,言真套了件冲锋衣,把没空打理的头发绑了个马尾,就这样身姿笔挺地站在了记者的面前,不忘举起手示意大家移步,为小区大门的出入留下空间。
    虽然门口已经没有什么车辆和行人,物业打过招呼,提前做了侧门分流的指引,人人屏息静气,蹲守在屏幕前,等候着现场直播。
    言真独自一人面对媒体的千军万马,简明扼要地重新介绍了一遍案件脉络。这是前一天她同律师团队共同梳理过的内容,卢镝菲终于妥协,因此这份发言稿基本是言真自己的风格。
    言简意赅,十分克制。
    有人把摄像机和麦克风用力怼到她面前,大声质问她之前是否同柏家有染,又有人恶意赤裸地提问,问她看见妹妹的视频,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言真眯起眼睛,闪光灯就在她的鼻尖下,这场露天的临时采访无法核实记者身份,因此她只是静静地忍受这灯光乱闪,环视众人,用沉静的声音说:“对于你的问题,真相会给我们答案。”
    她举起手机,开始播放录音。
    她没有专业的扩音设备,因此,手机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非常小。一个记者反应很快,掏出麦克风调成扩音模式,迅速塞到了手机扬声孔下。
    楚露交给她的录音长达三分钟,其中涉及二人商讨如何打点上下的对策。但这些涉及官商勾结的行贿细节,言真当然没有全部放出。
    录音只有简单的二十秒,但已足够。
    所有人都噤了声,屏息静气地等候。在这万众缄默的二十秒里,每一支收音麦,每一台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柏家父子的对话。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确凿无疑。
    而言真站在这些长枪短炮之中,高高地举起手,如同举起一支火炬。她承认自己在这一刻有轻微的眩晕,好似又回到熟悉的工作现场,那时候在新闻发布会,她也是与同行们一起,在无数摄像机录制中的红点下,竭尽全力地抓住麦克风,将它向更高、更前处伸。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记者,而是当事人。
    胸中回荡着一种酣畅淋漓的情绪,既痛快,也痛楚。她扫视眼前一切,在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闪光灯里,眼前发花,已经开始失焦——整整六年过去了啊。在这六年里,她反复被质问、询问、叩问过,你究竟想要什么。
    卢镝菲问过她,柏行渊问过她,公众问过她,连她自己也问过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
    而此刻,她心中澈亮如雪夜,终于明了。
    她只想痛痛快快说一次真话。
    ——如她的名字一样,所求不过言真而已。
    录音结束了。她放下手,深深看向每一台摄像机:“剩下未公开的录音,我会移交警察和律师处理。”
    风声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采访的最后,我想说对所有曾经经历、或是正在经历类似遭遇的人说,我知道,发生了这样事,你一定会害怕、会后悔,甚至会责怪自己。但是,这样的事情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也不会什么都做不了,更不会是孤军奋战。”
    “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吧。”
    她最后一次朝众人深深鞠躬:“感谢大家持续关注。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采访结束了。
    柏溪雪静静地看着屏幕,画面中的人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打扮,四月的雨丝,沾湿了她的额发。
    柏溪雪已经整整一周没见言真了。
    手机被她举在耳边,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报告着什么,她默不作声地听着,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采访结束了是吧,现在还有黑车跟着她吗?算了,你也继续跟着她吧,以免出什么安全问题。”
    对面似乎又说了什么。
    柏溪雪无声地叹了口气:“嗯,那天的行车记录仪我看了,小区黑车那件事情你反应很快,千钧一发,辛苦你了。”
    “好,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她挂断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门外,此起彼伏的电话响成了一片。整个工作室都人仰马翻,张仪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全是各大品牌方要求解约、赔偿的电话。
    原来兵败如山倒是这样的情形。她觉得自己应该晕眩的,但起身时却离奇地站得稳稳当当。大概是事到临头总有预感,在言真点开录音的那一刻,她轻轻按着耳机,电流声在耳边竟似裂帛。
    命运的丝线断裂了,轻微而决绝,乱经错纬被尽数劈头斩下,从此一刀两断。
    没有人敢跟她说话,公关和法务,全都自顾不暇,绝望地救一场已经扑不灭的火。言真的录音将这件事的讨论度推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峰,话题再也降不下来,公关负责人打电话过去,平台那边就直接变成忙音。
    而柏行渊大概已经顾不上造假门这件事了。
    因为新的检举材料出现了。这一次,景氏终于出手,材料直指柏氏偷逃税款的罪行,还有这些年涉嫌参与权力寻租、利用艺人资源行贿的指控,也同那个上千亿的资金窟窿一齐暴露在日光之下。
    散发着叫人难以忍受的腥臭。
    柏溪雪缓缓走了出去,手指拂过柏行渊办公室的门框,轻声问:“爸呢?”
    “他正在忙。”柏行渊正在打电话,眉头深锁,显然也无暇顾及她。
    柏溪雪垂下眼睫毛:“你的电话,能打通吗?”
    “……打不通。”
    她第一次看见柏行渊的脸色黑得这样可怕,咬牙切齿地说:“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
    柏溪雪摇摇头:“这也是正常的事情。”
    毕竟柏家现在已经惹了一身腥了,更不要提从来同柏氏关系密切的那位,最近已经被约谈,录音又拿捏在言真手里,人人自身难保,谁还敢来蹚这一遭浑水?
    树倒猢狲散也不过如此。这些天下来,柏溪雪也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景氏能查到资金窟窿,对柏家出手,本就是因为一直以来笼罩在柏家头顶的那顶保护伞,隐隐出现要倒台的迹象。
    柏溪雪走到窗边,凝视日光下的整座城市,下过雨的B市,天色碧蓝如洗,而她却在玻璃倒影中皱起了眉,听见自己声音很轻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一位秘书快步走了进来,打断了柏行渊的话。柏溪雪站在离他们三米外的地方,看见那秘书俯身,在柏行渊耳边似乎说了什么,随后看了她一眼,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而柏行渊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她。
    “今晚我会和爸去一个饭局。”
    “谁?”
    柏行渊报了个新闻中如雷贯耳的名字:“柏氏开了天价,他愿意同我们谈谈条件——溪雪,你今晚也来吧。”
    这是第一次柏行渊叫她参加饭局,柏溪雪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忽然很灿烂地笑了起来:“哥,你是没有人能用了吗?”
    她仰着脸,直直地看向柏行渊的眼睛,声音很冷:“所以才需要我去陪酒?”
    柏行渊知道她说的是柏氏利用艺人资源行贿的事情,微微皱起了眉头:“你说这是什么话?”
    “我知道,你平时吃喝玩乐,不参与也不知道公司艺人运作的事情,所以乍一听到这样的消息,觉得难以接受是正常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艺人都有你这样好的资源?娱乐圈男男女女都攀高枝往上爬,出去喝个酒这种事情少见么?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
    “那我不想去,我可以拒绝吗?”
    “我说过这不是叫你去陪酒!”
    柏行渊愤怒地喝了一声,一个白瓷瓶被他扫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只是一家人一起吃个饭,柏溪雪,你别这样神经敏感。我和爸妈,平时都处处娇惯你,但你别真把自己姓什么给忘了。”
    “我没忘,”柏溪雪低下头轻声说,“正是因为我姓柏,所以你们才能用我来洗钱呢。”
    “注意你的措辞,柏溪雪。我就当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个饭局有多重要。现在我告诉你,如今,已经没有人愿意接我们的电话了,它就是柏家翻盘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柏氏不在了,你还以为自己日子能有这样逍遥吗?”
    “……如果我就是不去,会怎么样?”
    “那我们只能一起等死了,”柏行渊直白地说,“还好妈一周前去国外玩了,我让她先别回来了。如果局势再恶化下去……”
    “那我们就只能走了,”柏行渊沉声道,“飞机已经在机场候着了,这几天随时准备起飞,柏家在海外还有一笔信托基金——溪雪,要不要上这艘船,随你。”
    这便是威胁的意思了。柏溪雪勾了勾唇,终于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这二十多年,活得其实像傀儡般任凭摆布。她早就知道,所以才一直用声色犬马麻痹自己。
    烧灯续昼,欢饮达旦,好似如此就能忘掉这个獠牙森森的噩梦。
    只是酒总是会醒的。人潮退去,欢呼声也退去,一切纸做的金屋在烈火中付之一炬,只剩下或身陷囹圄,或潜逃海外的人生。
    “听话,”柏行渊把手按在了妹妹肩头,终于垂下了肩膀,他低声哄道,“好孩子,今天晚上我们就去吃一顿饭。”
    柏溪雪抬起头,深黑的眼睛幽幽地凝视她的兄长,寒潭般又清又冷。柏行渊一瞬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良久,她终于点了点头:“好。”-
    当晚,酒局却没有如期举行。
    言真是在睡梦中被手机铃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接通电话,刚放到耳边,就听见Chris的声音尖叫:“言真!快看手机!”
    她高亢的声音几乎要将天灵盖穿透,手机里传来酒吧强劲的音乐,言真咬牙切齿,刚想骂你小子半夜三更泡吧就算了,还打电话给我发什么酒疯。
    下一秒,却听见Chris又喊了她一声:“言真。”
    这一次,她的声音却严肃得多,黑夜很静,睡意慢慢消散了,言真举着手机,终于听见了Chris声音中的一丝颤抖:“你快看手机。”
    “柏家出车祸了。”
    言真忽然打了个寒战。
    她点开Chris发给她的链接,是一家新闻社的现场直播。警笛声从手机那头遥遥远远地传进耳朵,言真茫然地听了几秒,然后,整个身子都轻轻地抖了起来。
    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不是没有想像过这一幕。尤其是她妈她爸刚刚因为车祸去世的那一年,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每晚入睡,噩梦里都是那辆小轿车与货车撞击的声音。
    却没想到真的有这一天,
    Chris没开玩笑。柏正言于今日凌晨3时41分,试图经国道往机场潜逃出境。却在警方车队展开围堵时,轿车突然失控,于4时21分,与一辆满载的货车发生撞击,引发汽油爆炸,车架剧烈变形,一时难以救援。
    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能不说一句因果报应,何其不爽。
    然而,她心中却并没有高兴的情绪,言真看着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柏溪雪在哪里?
    回过神时她已经披上外套,往门外冲去。Chris还在那头喂喂喂地喊,忙中添乱:“言真?言真?你去哪儿了?你没事吧?”
    下一秒,通话已经啪嗒挂断。
    言真哐一声关上车门,随后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
    手机掉在坐垫上,却还未熄屏。直播还在继续,镜头对着通往机场的高速,言真退出去,给柏溪雪拨了电话。
    等待接听的提示音嘟嘟响起,言真茫然地抓着手机——多奇怪,曾经又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害怕接到柏溪雪的消息,但如今,她却又万分恐惧,怕柏溪雪不会接听。
    但事实多么残酷,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声忙音。柏溪雪没有接。
    言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感情,她只是咬牙,用力踩下油门,任凭汽车轰鸣着,向外开去。
    深夜的马路没有人,言真风驰电掣,第一次违反了交规,一边开车,一边给柏溪雪又打了个电话。依旧是忙音,路灯掠影般飞速后退,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心急如焚。
    恰巧前面就是个绿灯,她环顾左右,发现没有车辆,正要一脚油门冲过去,眼前却忽然闪出一个黑影。
    言真睁大眼睛,惊骇万分,死死地踩了一脚刹车。
    “——”
    耳边传来尖啸。刹车声几乎刺破耳膜,她将方向盘打到极致,车头左偏,哐当撞上花坛,震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人随惯性狠狠往前栽。
    安全带骤然收紧,勒得肋骨剧痛。叫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车终于停了下来,言真伏在方向盘,只觉眼冒金星,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
    远光灯里,马路没有人,只有一只劫后余生的野猫,仓皇地叫了一声,迅速逃走了。
    只剩下她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马路,感受到脸上一阵暖流。
    她不知何时竟然哭了。
    太可笑了。她曾无数次诅咒柏家祸从天降,柏氏却依旧屹立不倒。直至今日她耗尽心血拼死搏杀,终于只待一切尘埃落定,一场车祸竟又从天而降。
    更可笑的是,那一刻她竟然真的很害怕。她怕柏溪雪真的出事,在网上最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那一刻,她的恐惧也不会比现在更重。
    怎么会这样。她握着方向盘,甚至开始绝望地想,早知如此,她宁愿那一夜在威尼斯人就掐死她,最好同归于尽,从此不用再忍受命运荒唐的戏弄。
    真是疯了。她抹了一把眼泪,突然笑了起来——疯女人!
    言真在心里恶狠狠骂自己,事情都还没搞明白呢!你在这里哭个什么劲!
    等见了柏溪雪,一定要狠狠抽她俩耳刮子!
    言真紧咬牙关,重新发动汽车。这一次,她开得不管不顾,发了狠似地往前冲。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听见了远方的警笛声。
    一排警车停在那儿,拉了黄色封锁线,不让闲杂人等进入。言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索性下了车,摔上车门就往那边跑。
    不远处,一辆警车打开了,从车上缓缓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被警察寸步不离地跟在身旁,大概是一位重要证人。言真扫了一眼,看见她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身上是那件熟悉的飞行员夹克。
    一切都安静了,世界成为巨大的旷野,只剩她们二人伫立其中。
    是柏溪雪。
    她慢慢转头,同样看见言真。
    快门声响成了一片,有警员维持秩序,大力挥动双臂,喝退所有现场朝柏溪雪扑过去的媒体:“事故现场!禁止越过黄线拍照!”
    而她们只是静静地对视。直到这一刻,柏溪雪竟然还是这样可恨的美,无数闪光灯亮起,照亮她的脸,一瞬叫人目眩神迷的光。
    言真相比之下狼狈得多,头发蓬乱,满脸泪痕,身上穿着居家睡衣,脚上却滑稽地踩着一双运动鞋。
    这简直是她这一生中最难看的时刻,但都不重要了。
    世界在这一瞬间成为她们的背景。彻底粉碎的迈巴赫,滚滚升起的浓烟,警笛和哨声里,言真站就在那儿,望着她,时间好像都停止。
    唯独一颗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柏溪雪也是个疯子。
    在看见言真眼泪的那一刻,她竟然露出了微笑,言真死死地盯着她,感受到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相碰,像决斗的火枪手,三二一拔枪回头,见证哪种真心先在对方额头留下血洞。
    而言真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柏溪雪赢了。
    ——多么惨痛而哀荣的胜利。就在昨夜,她拨通了报警电话。
    饭局破产,那位大人物彻底同他们划清了关系,风声越来越紧,传来警方消息,柏正言决定出逃。
    半夜正是货车上路的时间。警方在背后鸣笛追捕,柏行渊将车速提上两百迈,却不料过弯时躲闪不及,迎头撞上一辆大货车。
    尖锐的刹车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深夜响彻了高速。柏溪雪就坐在警车里,一瞬间目睹了最后一幕。
    这是一个流血的黎明。
    晨光刺破黑夜,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这一刻,言真才意识到,自己竟开了这样久的车。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鲜红一轮圆日,霞光万丈,将天际染成一片血海。
    如此浓烈、耀目的颜色,在它的衬托下,整个世界好像都在下沉。柏溪雪依旧静静地看她,目光遥远,穿过了十年的光阴。
    而她们遇见的时间比十年更久,比地久天长,还要再多一秒。
    言真抬手抹了把眼泪,终于也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骂她:“我恨你。”
    柏溪雪只是微微地笑,深深望着她,用口型回:“我也是。”
    现场太嘈杂了,她们又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言真其实不太确定她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是什么。
    但没关系。她平静地想。
    ——反正在此刻,恨和爱就是一个意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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