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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章 若要死这一刻正是愉快高峰。

    卢镝菲见到言真时怔了一下。
    月余未见, 她竟又瘦了些。三月快过去了,路上行人都换上轻薄春衫,更衬得她下巴尖尖,眉宇淡淡疲倦, 坐在屏风前, 薄得要融进那整面描金的白牡丹里。
    她是先到茶室的, 卢镝菲看见她就微笑, 还是那副不着调的腔调:“怎么还穿衬衫西裤,像在上班。”
    言真颔首:“和你见面, 也和上班没什么区别。”
    人和人的相处总是很奇妙,自从彼此确认目的,说话反而多了几分不客气,卢镝菲笑容不减:“我比班好看。”
    在女人面前卖个破绽,讨几句笑骂或冷嗔, 是省力的话题打开方式, 卢镝菲已经百试百灵。
    但言真并不搭腔,她面无表情,像一块浸在冷水里头的冰, 剔透清脆,但又叫人觉得寒冷坚硬。
    她把茶斟上,开门见山:“我约你,是想聊聊柏家的事情。”
    “哦, ”卢镝菲看着倒像是对她的直白有点惊讶, “请问。”
    “根据你们的调查, 柏家的资金链是不是已经出现了问题?”言真问, 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是好茶,正山小种, 仅是闻着便觉香气怡人。她捧着茶杯,却不看卢镝菲,只是凝视水面,仿佛沉思:“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从去年的财报上看,柏氏非但一切正常,甚至盈利率还有所增长。”
    “但是,由上市公司自己聘请审计公司来出具的报告,往往是不真实的,毕竟,谁敢得罪出钱的人呢?”
    她的指尖轻叩桌面,终于将目光投向卢镝菲:“我说得对么?”
    “你真像是要转行财经记者了,”卢镝菲笑着说,爽快地点头,“是啊。”
    “柏家的资金,从20年起就开始出现缺口了——你猜猜,这个大口子是哪里出现的?”
    卢镝菲笑盈盈地看她,言真沉思,试探着说:“房地产?”
    “没错,”卢镝菲点头,声音感叹,“柏氏集团真是个曾站在时代风口上的企业啊。”
    “千禧后的第一个十年,柏正言从光磁产业发家,赶上互联网发展的第一波浪潮,积累下第一桶金,”卢镝菲低声说,“然后,第二个十年,柏氏集团又赶上了房地产最后黄金时代。”
    “我记得当年柏氏确实入局了房地产,但是,不是说后来相关政策很快就出台,熔断土地交易,柏氏提前收到风声,悬崖勒马,重新回归线上产业吗?”
    “公关稿子你也信,”卢镝菲慢条斯理喝了口茶,“言记者,不是所有同行都像你一样有良心。”
    “提前收到风声是没错,但是风声之前,别低估了资本家的疯狂,”她看着言真,从随身公文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纤长手指敲下回车键,“抢地、囤地、加杠杆,疫情寒冬之后,你想象不到有多少企业因为土地、建筑成本,以及源源不断产生的利息而破产。”
    卢镝菲将一份文件调出,转向她。
    “柏氏能够运转如常,确实是在互联网产业上根基深厚,勉强补上了这个窟窿罢了——但是第二个问题就来了,这些源源不断的钱,从哪里来呢?”
    “偷逃税款,”卢镝菲用指尖轻点屏幕,双指放大,“至少是其中一笔款项来源。”
    言真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屏幕。这是一份脱敏后的调查报告,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仍是因上面亿、乃至千亿级别的单位倒吸了一口冷气。
    5.7千亿。这是柏氏隐藏在财报下的资金窟窿。
    金钱的数字一旦堆叠起来,便会如同宇宙虚数般叫人失去概念。数日之前,她还在为千万一套的天价豪宅而感到荒谬。
    如今转眼一看,1千万在5.7千亿面前,也不过沧海一粟而已。
    而在这之中,柏氏这么多年来偷逃的税款,保守统计达到5亿。无数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财富,就这样的腾挪运转之中,化为乌有。
    言真喃喃,已经觉得灵魂出窍:“这里是不是有一部分钱,是通过片酬和票房洗白的?”
    她有些绝望地看着卢镝菲点头,听见她赞许的声音:“言记者冰雪聪明。”
    “当商品要跳跃到货币,一旦失败,那粉身碎骨的必然不是商品,”卢镝菲轻声说,“而是占有商品的人。”
    “经济规律如此,柏氏自然也无法逃脱。”
    可是柏溪雪什么也不知道。有一瞬间言真几乎想说,她只是在拍戏而已。
    但这样的辩解近乎孱弱。柏溪雪与柏家,本就是利益共同体。
    言真觉得自己的手,轻微地有些发抖——难道是空调太冷了么?
    她抬眼看墙上的温控界面,绝望发现并没有开冷气。
    卢镝菲怜悯地看她,给她沏了一盏热茶。
    而言真并没有喝,她只是默不作声地捏住茶杯,指骨泛白,以免茶杯也随之发出牙齿咯咯作响般颤抖的声音。
    滚烫的温度逐渐传递到指尖,她却不松手。
    直到她在疼痛中找回一丝理智,言真才听见自己很狼狈地笑了一声。
    “但是,你们也没办法立刻让柏氏清盘破产对不起?”
    “这才是你们一直找上我的原因,”终于切入正题,她漠然地看着卢镝菲,“替我向景女士问好。”
    她口中的景女士,是如今与柏氏集团分庭抗礼的另一资本巨鳄掌舵人。言真也只在报道中见过她,与柏正言年龄相仿的女人,气质高雅,镜头前笑容和煦。
    身为柏家如今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她想要并购柏氏大概已经很久了。
    那夜柏溪雪讥讽卢镝菲是跑腿的,言真便意识到,卢镝菲自然也是替人办事。
    卢镝菲这个人看起来嘴上没把门,其实心里城府深得很,那天她在飞机上给自己递的名片,title平平无奇,如果不是柏溪雪一语道破,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背后还有这层关系。
    而卢镝菲只是笑容不变地看她,神色非常坦荡,一副“你没猜到就代表你不需要知道”的模样,毫无被揭穿的紧张。
    事到临头了,还在这里藏着掖着,并不是让人愉快的态度。
    言真心想她要是把这套也用在情场上,那卢镝菲绝对是一个随时要被女孩子泼咖啡浇开水的爱情骗子。
    然而她们只是谈判中的合作对象,所以言真也只是同样坦荡地看她,毫不客气地把最关键问题挑了出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柏氏这块怎么啃都噎喉咙的硬骨头,总是只能看着,一定让人抓心挠肝吧?”
    “金融的东西,我不太懂,但你们能拿到这样内部的调查数据,说明你们已经掌握了一定实质性证据。”
    “但是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检举公开呢,是因为不敢吗?”
    她做了一个思考的表情,笑容却更盛了:“还是说,你们也忌惮柏家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积累的势力,担心内部检举,只会石沉大海呢?”
    “所以你们才需要我,”她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想把这个东西大白于天下,众目睽睽下引爆炸弹,民愤难平,相关势力忌惮民意,只能被迫收敛。”
    “但是没有老百姓爱看金融报表,他们只爱看情色密辛,还有性丑闻。”
    她神色冷漠,而言语精练:“我很适合当这个牺牲品。”
    卢镝菲的神色有微妙的转变,她认真地看着言真的脸,英俊锋利的眉目,终于流露一丝探究。
    言真任由她参观,良久,才听见卢镝菲笑了一声:“怎么把自己说得这样惨。”
    “我不会让你当牺牲品。”她放柔了语气,很诚恳地说。
    “装傻充愣没用,”言真平静说,并不吃这套,“我们来谈个价吧。”
    “你先说一下你们这次合作的诚意吧,”她将MacBook合上,轻轻推回卢镝菲,“从现在开始你最好认真斟酌和我说的每一句话。”
    语气不是玩笑,而是警告。卢镝菲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
    彻底挑开了话题,言真如今就像手拿炸弹开关的疯子,一无所有,又苍白平静,随时可以按动按钮,让她们同归于尽。
    因此,卢镝菲终于也收敛了神色:“首先,我认为,我们之间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要让柏家清盘,永无翻身之日,只不过是你要人心公道。”
    她笑:“我的老板要价钱公道。”
    “其次,我们互不可缺,把柏家的丑闻推到公众面前引爆,需要你的支持,而你想要曝光的事情——我相信,你也一定知道舆论背后资本运作的逻辑。”
    “你会需要同等水平的助力的。”
    “同等水平的助力是什么?”
    “在我们能力范围内满足你的一切需求,”卢镝菲说,用重音强调,“一切。”
    言真笑了。
    “你再打开电脑看看吧。”
    她说,卢镝菲闻言低头,重新打开电脑。言真提前列好的计划清单已经静静躺在她的对话框里,卢镝菲迅速扫了一眼,也笑起来:
    “你开价比我想象中低。”
    “价格公道,经济实惠,”言真用没有感情的语气开玩笑,“喜欢您来。”
    毕竟这句话也不是全然的玩笑,反正她一直都在出卖自己。
    曾经出卖身体和尊严,如今出卖名誉与隐私,像同魔鬼做交易,签字画押,从此允许过去十年自己全部的伤痛、羞耻和时刻隐隐作痛的自尊,都陈列在大众面前。
    也允许大众观赏她一刀一刀割下自己的肉,呈上餐桌,自此任由取乐享用。
    ——但是没关系,想要出卖灵魂,也要找一个出得起价格的人。
    言真面色无波无澜,很坦然地坐在卢镝菲面前,甚至有一种平静的疯狂。
    哪怕如此她的姿态也是放松的,卢镝菲的目光扫过她脖颈、脊背乃至自然垂落的指尖,没有找到半点紧绷的痕迹。
    好像自己也不过是她随手的一步闲棋而已。
    这感觉真叫人不愉快,卢镝菲低头,掸了掸指尖不存在的灰尘,突然问:“你计划在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可以吗,我还要去一趟日本,”言真答,并不回避,“和柏溪雪。“
    “哦,”卢镝菲感叹,“能和仇人的女儿睡这么久,还说你是忍辱负重,还是——”
    菩萨心肠?
    最后四个字她没能说出口,因为言真已经抬眼看她。
    她第一次看见言真这样的眼神。谁叫面前的女人天生一副淡秀的面容,白描似的一株水仙,生气时也像笼着雾。然而此刻那副画卷已经全然烧起来了,烈火灼灼里她依旧平静地看着她,像一把骤然开刃的长剑,不动声色抵着她的咽喉。
    卢镝菲平生第一次感到喉咙发涩,她睁大了眼,试图吐出一个音节,却只能听见喉头生锈地格了一声。
    抵住她咽喉的那柄剑却已经收了回去,言真垂下眼,又化作白瓷般的美人面,不动声色地弯唇。
    “和柏溪雪睡,体验挺好的。“
    她淡淡地说:“更何况她出手阔绰。”
    “柏家要倒了,那么多的钱,哗啦啦最后都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言真站起身,主动示意这次谈话已经结束,“我陪睡也陪了这么久了。”
    她笑:“最后当然要捞回本了。”
    “我可事先提醒过了,柏家破产,柏溪雪注定也会身败名裂,死得相当难看——你别最后不舍得就好。”
    卢镝菲说,笑着看她——其实不舍得也没关系。
    事已至此,把柄到手,哪怕作为当事人的言真拒绝,她也自然会有别的方法将这桩丑闻捅破。
    只是那样耗费的心力更多罢了。
    当然,这种话她不会说出口。言真回过头,只能看见她的笑容。
    一种上等人脸上常见的表情,灿烂虚伪而礼数十足,远远瞧着真诚清澈,靠近了才发现是一块冷的玻璃。
    教人想起曾经的柏溪雪。
    开着鲜红的跑车,出现在她母父葬礼上的柏溪雪。
    带着笑容,将红酒倒进她领口的柏溪雪。
    还有跨年夜沉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却在飘雪中注视烟花熄灭的柏溪雪。
    用大衣笼罩住她眼泪的柏溪雪。春夜中双眸明亮,与她分吃冰淇淋,得意地踩住她影子又跳开的柏溪雪。
    月色下一树梨花皎洁,墙头暗香浮动,也像一场春雪。
    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她的肩头,覆盖过2016年的平安夜,飘啊飘啊,直到将2008年的记忆也掩埋。
    ——2008年,柏家凭借光磁产业发家,在中关村租下了自己的第一栋办公大楼。她暑假参观B市那几所著名的大学,机缘巧合在附近遇到了离家出走的柏溪雪。
    2016年,她终于如愿考上童年梦想中的那所高校,因着柏正言曾是她校友,随手打印的简历,机缘巧合下被学姐推荐,一路辗转,又落到了柏溪雪的手上。
    命运就像无声的铰链,将她曾经以为的一切机缘巧合,都精密地绞合在一起。
    而言真只觉得内心一阵刺痛,并非出自软弱,而是心意已决,注定要清醒下沉。
    “我不会放过柏家的。”
    她的声音像是结了霜:“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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