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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章 为了她不懂祷告都敢祷告。

    再推门出来的时候, 她手里果然举着两支小小的甜筒,淡黄色蛋卷配奶白色旋风,叫人想起童年的游乐园。
    言真还记得自己当年陪柏溪雪和她当时的女友逛游乐园,那个英俊的女孩分自己一只冰淇淋, 而柏溪雪看起来并不高兴。
    说是往事, 其实也没隔多少年, 但回忆起来却很遥远, 真如过眼烟云。
    她低下头,小心地抿了一口, 冰凉的、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一旁的柏溪雪吃得比她快,冰淇淋的尖尖已经被她舔掉。
    她吃冰的甜的东西总是会习惯性微微眯眼,像一只狡黠的小猫。
    言真故意让自己不要看她。她仰头看天空,和尤冬泠吃饭时那种绸缎般的幽蓝已经消失不见,漆黑的夜空上零星挂了几点星子, 她出神地看着, 忽然感觉到手指尖被谁碰了一下。
    是柏溪雪的手。她一手举着蛋筒,一只手随着步伐轻轻甩动,微屈的手指, 又不经意间划过言真的手背,却没有牵手。
    轻柔的触感,痒痒的,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触碰。
    柏溪雪感受到言真的目光, 却没有转头。她目光直视前方, 心里有些得意地又舔了口冰淇淋。
    雪糕在舌尖融化, 又甜又凉。
    好奇怪的感觉呀, 心情就像是刚才喝的冰可乐,酥酥麻麻地冒小气泡, 每向前走一步,都感觉心事像可乐杯里的碎冰块,轻轻碰撞,丁零当啷悦耳地响。
    言真替她提着可乐,柏溪雪想,现在她们看起来真的有点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了。
    这只是惺忪平常的一个夜晚。人心的转变总是这样的不经意间出现,那天她目睹言真和沈浮拥抱告别,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好像接受目睹这样一段过往了。
    或许一直以来,她其实就不是接受不了沈浮和言真的感情呢。
    她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对言真的感情。
    不愿意相信自己爱她,本质上其实是不相信自己能够得到爱。因此才一直高傲地仰着头,执拗对抗心里想要对言真好的冲动,害怕心意展露,彻底落在下风,更害怕被觉得可怜。
    但其实在她手上落败又如何。
    柏溪雪记得自己那一瞬间看见言真的眼泪,下意识就想用大衣将对方拢住——落败就落败吧,她就是想对言真好,就是不想看到她伤心。说到底付出真心,究竟有什么掉价可言?
    她就是喜欢言真。
    一旦接受这一点,其实便心意澄明,平静通透无法动摇。
    更何况她今晚还吃到了冰淇淋。脆脆的蛋筒,香甜柔滑的味道,和九岁那年的想象一模一样。
    执念好像也该了结了。
    一弯鬓发滑落,恰巧被风吹到眼前,柏溪雪用手将它捉住,别到耳后,忽然就想说:“其实我九岁那年就见过你。”
    “那个时候还是暑假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暑假自己捡到过一个满脸眼泪鼻涕的小孩。”
    “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屁孩就是我。”
    言真似乎脚步顿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转过了头,柏溪雪没有看她,因为她正在悄悄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害怕一旦目光相触,她就不能再将这个故事完整讲述。
    “其实那年我一个人跑到街上的原因,是因为我撞上我爸出轨了。”
    “那时候我正在他公司玩,所有员工都很害怕我,生怕我磕着碰着,或者一个不高兴就哇哇大哭,得罪了老板。”
    “只有我爸的秘书,那个长得很漂亮温柔的阿姨,总是对我很好。”
    “但是那天我爸和那个阿姨都不在,没人陪我玩,我就只好一个人玩躲猫猫,躲进了我爸的会客室。”
    “那更是一个没有人敢进的地方,现在想想,我当年真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一个人藏在书桌底下,等半天都没有人来找,反而把自己弄得快睡着了。”
    “没想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会客厅里就来人了。”
    “嗯,结合开头,你应该猜到了,进来的人就是我爸。”
    “……然后,我听见他和秘书幽会的声音,那个平时对我很温柔的,会在我妈没空时开车过来接我,给我拎小书包的阿姨,现在坐在桌子上,和我爸接吻。”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柏溪雪目光落在空中,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好想跑,但是因为我藏在了桌底下,所以根本跑不了。”
    “为了不被发现,我一直忍着没有出声,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他们彻底结束离开,我才敢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我当时觉得恶心极了,想哭,想躲起来,但是又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就这么无头苍蝇似往外跑,一头扎进外面,跌跌撞撞,躲在绿化灌木丛里嚎啕大哭。”
    “然后,我就遇到你了。”
    “你应该是把我当迷路小孩儿了吧,给我分了糖葫芦,你妹妹当时也在,我俩好像还因为什么小小吵了一架,原因不太记得了,总之后来我又哇哇大哭。”
    “然后我和言妍就都被你训了,当时我还想,好凶的人。”
    “但是后来你还是挺好的,还拿了风筝带我玩儿,”她凝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微笑,“我还记得那天夕阳很好,你个子高高的,举着风筝,一路丝带飘飘地跑。”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觉得,长得好漂亮。”
    “我不想再回到我爸那个地方了,如果可以,我差点就想跟你走。”
    “可是你骗了我。你说你要去给我买冰淇淋的,结果回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堆警察。”
    “当然,还有我哥和我爸。一群人把我围住,把我带回了家——你终于还是和你的妈妈爸爸一起走了呢,说好的冰淇淋也没有分给我。”
    冰淇淋就在手上,她垂下眼睫看它:“你把冰淇淋都给言妍了。”
    “明明有两只的,但是你全都给了她。我就在车窗后头看着,感觉你们一家人笑得好幸福。”
    “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嫉妒,所以,我就记住了你的名字。”
    “你自我介绍时说你叫言真,而我,因为当时还害怕你是人贩子,所以没有把名字告诉你。”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的,那个暑假发生的事儿,和你的名字都像一根倒刺,虽然叫人心里难受,但只要放着不管,久而久之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十七岁那年,我居然又看见了你的名字——言真,你知道么?其实你成为我的家教,根本就不是巧合。”
    “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的名字,还有你证件照上习惯性微微笑的表情,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你当年那张简历是拿最普通的A4纸打印的吗?黑白的,连彩打都舍不得给我用。那张简历软塌塌的,我随手一搓就掉墨粉了。”
    “你总是这样,做事好像很得体,但又总有点心不在焉的,不经意间就让别人忘不掉你。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着,觉得你真是从小到大一样讨厌。”
    “偏偏这么讨厌的你,居然当时就有女朋友了。那个平安夜,你还骗我,说自己交了男朋友。”
    “大骗子。我早就看见沈浮来接你送你,还看见你们在我家楼下接吻了。明明是我先见到你的。”
    “那天晚上,你分明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才撒谎拒绝我,然后第二天就不告而别。”
    “对我来说,这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消失了。”
    “所以你知道,后来你那天给我打电话,第三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有多恨你吗?”
    “我真是恨不得把你给吃了,”她低声说,自己都有些觉得自己好笑地摇了摇头,“我真的好想报复你,但是常常不忍心,一旦察觉到自己动摇的心情,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于是反而变本加厉。”
    “现在想想,其实这一切原本就是我自己的独角戏,你只是很无辜地被卷进了这里。”
    “是我总是习惯性践踏别人的尊严,把自己的痛苦全都加到了你的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柏溪雪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她终于说出口了。这样长长的一段话,无数忽明忽暗的心事,和很多幽微的潮湿,曾经是滋生在她骨缝中的阴毒,啮咬着自尊和骨骼,让柏溪雪觉得自己会把这一切捂死到地老天荒。
    却没想到说出口会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春夜。
    幸好还是说出来了啊。或许这一切对这段感情来说已经太迟,或者说她其实根本没有资格和言真开启一段真正的感情。
    但柏溪雪在这一刻还是庆幸,自己终于将一切宣之于口。
    因为言真应该得到一个真正的道歉。她咬住嘴唇,言真也应该知道这么多年来的真相,毕竟她从没做错过什么。
    柏溪雪心想,其实言真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因此,哪怕柏溪雪心知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强求得来,哪怕知道一切说出口后都将灰飞烟灭,她都应该将自己真心剖白。
    这剖白既是前尘往事的交代,也是一个了结。她想,自己还是应该要放言真走的,她这么好的人,应该有一个更清白更幸福的未来。
    而不是被自己的执拗困在这里。
    于是她在夜色里,微微笑着,很认真地对言真说:“我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些了,言真,你值得放下一切向前走。”
    而言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柏溪雪,面无表情。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沉默,长久的死寂里,悄然咬紧牙关。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一瞬间她希望捂住柏溪雪的嘴,然后两个人同归于尽。
    言真紧紧盯着柏溪雪,出神地想,原来真心话也是可以让人想去死的。
    她努力地想要从柏溪雪的脸上找到一点谎言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或者不甘心。
    按理说这并不一个坦白的好场景,因为她们本身就身处一个巨大的布景之中,一弯月亮挂在远处,明亮得有些不可思议,人人走动,都像舞台上虚幻的人生。
    柏溪雪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妆。言真知道那是她猜到是自己来了,所以才急急地赶到,连脸上妆容都未卸。
    隔着一层虚假的油彩,人应该也看不出对方的真心才是。
    可是她为什么偏偏就看出来了呢?柏溪雪就这样在夜色里目光澄澈的看着她,声音清澈,避也不避她绝望的目光,干净明白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虚假。
    她确实记得自己曾经遇到过一个迷路的小女孩。也确实还记得自己平安夜撒谎的心情,那一刻其实她并不在意自己与女友在林荫道上接吻的事情被发现,因为她本就不打算用谎言得到什么。
    相反,她就是想要拒绝,所以柏溪雪甚至最好发现那就是一个谎言。
    她当年就是宁愿撒谎,也不想和她产生联系。
    原来这么多年来柏溪雪都记得。她注视言真,眼睛中似有水光闪烁。
    柏溪雪这一刻真像自己的名字了,溪与雪,都那么浅,一眼就能望到底。毫无防备的年轻的一张脸,专心致志地看着她,像新雪落在地面,好像你怎么践踏都心甘情愿。
    但是,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这些话又为什么偏偏现在才说?
    雪化掉之后就是春天,但是春夜来得太迟。
    融化的冰淇淋流淌到手上,言真木木地尝了一口,发现它已经变苦。
    于是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咽下苦水,微微地笑。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正在颤抖。
    好冷啊,一个冰淇淋而已,为什么会让人觉得这样冷?
    她无助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其实有一瞬间想哭,但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说:“放下一切?”
    “柏溪雪,你还真是不负责任。”她用小小抱怨的语气嘟囔,脸上仍不忘露出柏溪雪刚刚说过的招牌表情。
    “还没有补偿我,就想让我放下一切。”
    柏溪雪一愣,随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待断头台落下的犯人,不但忽然得到赦免,还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而言真只是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再也没有新生活可以开启了。她面无表情地想,也不会再有什么对不起和原谅。
    她已经决定与这一切不死不休。
    想见柏行渊,就必须得到柏家的注意。而想要得到柏家的注意,又想要不被视为威胁,以免打草惊蛇。
    那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做一只庸俗又张扬的金丝雀。当柏家注意到她的身份,觉得她只是在图钱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找到她,想要和她谈谈,做个交易的。
    毕竟大人物从来都这样,从楚露到那些替罪羊,这一路无数的打点,他们总是习惯轻视,总是习惯用钱摆平人。
    所以,她对柏溪雪弯唇,温柔地笑:“我们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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