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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言真没有告诉柏溪雪自己是什么时候到横店的。
    落地Z省的那一天天气不错, 正是下午,淡金色的阳光明净地照着樱桃花。她行装轻便,不必等候行李提取,直接就上了萧山机场的班车。
    结果路程整整三个多小时, 她在车上坐到肩颈酸痛, 半梦半醒打盹见听旁边的热心大妈聊天, 才知道离横店最近的机场其实在义乌。
    最后抵达横店已经是傍晚, 天空彻底沉入一种幽深的蓝色。她在订好的餐厅前下车,服务生引她到小包间入座。
    餐厅按民国时期的南洋风格装修, 长虹玻璃的隔断后影影绰绰,服务生替她拉开门,便见到柔和射灯下,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暗绿壁前对她微笑。
    女人名叫尤冬泠,气质很美, 披一件薄薄的开司米围巾, 乌黑头发身姿挺秀,很符合大众心目中舞蹈演员气质。
    言真见她前简单查过资料,尤冬泠毕业后主要从事形体指导和舞蹈替身的工作, 偶尔也会客串几个小配角。
    但言真与她并不相熟。记忆里她与言妍只是同班同学,但并未到一个宿舍那么亲近。
    于是也没法用叙旧做开场白。言真入座,捧着热茶和尤冬泠絮絮地聊了些诸如横店工作、路程之类的客套话,等到服务生上了肉骨茶, 言真主动站起来为她盛汤的时候, 女人的眼睛竟笑着转向了她。
    竟然是尤冬泠主动先开口:“你是想问言妍的事情吧?”
    言真惊讶于她的坦诚,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太多人一谈及言妍就缄默, 因此言真感谢她的单刀直入,也爽快点头:“对。”
    她将汤递过去, 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我前阵子见到了楚露。”
    “她告诉我,言妍出事是因为当年她们去了个酒局,局上她得罪了人,才有人要报复她。”
    肉骨茶滋味鲜美,言真低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白瓷描花的碗匙碰撞,丁泠一声响,她小小吸入一口气,才将那个名字和呼吸一同从肺腑中吐出:“那个人,据说是柏行渊。”
    尤冬泠脸色已然一变。
    “果然,”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你果然是因为这件事找到我。”
    “是啊,”言真垂下眼睛,“楚露告诉我,当年你也在。”
    尤冬泠并没有否认,安静地点点头。
    然而,她却没有顺着这个话头继续往下说。言真看见她低垂眼睫望着汤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她冷不丁说:“言妍以前是不是学过一点武术?”
    真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言真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尤冬泠已经喝了一口热汤,自顾自地低声往下说:“我记得当年上课,要练一支剑舞,全班就言妍学得最快,软剑耍起来虎虎生风。”
    “连老师都有点惊讶,问她小时候是不是有武术功底,她嘿嘿一笑,说哪有哪有,就是小时候楼下跟跳保健操的大妈偷学的。”
    确实是很有言妍风格的一句话。尤冬泠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又忆起那一堂课,年轻的女孩子们坐在大面落地镜前,挤挤挨挨,眉目明媚生动。
    那时言妍话音刚落,不记得谁先笑起来,随后很多人都跟着笑。
    笑声像鸽子翅膀触碰,扑棱棱飞出窗外。惺忪平常的一堂课,也因如此成为一段难以忘怀的时光。
    言真有点无奈:“是啊,她小时候学舞,老师说她肌肉爆发力强,但耐力不好,于是整个暑假每天清早爬起来到楼下广场跑圈。”
    “正巧和一支老年广场舞队的时间撞上,大妈大姨们每天六点半,雷打不动穿着艳红明黄的练功服跳扇子和剑舞,领舞的大姨跳得特别好,迷倒楼下张老头。”
    “言妍小时候很自来熟,和人家搭话,才知道大姨是体校退休老师,以前教武术表演的,退休了继续在广场舞上发光发热。”
    “一来二去的,大姨就开始教言妍她比划几招。正好言妍也有舞蹈基础,学动作自然比旁人更快,大姨应该挺喜欢她,算忘年交了吧。”
    “言妍跟她学了一个暑假,要不是后头老师喊停,说她架势快学歪了,她还能继续学下去了。”
    “难怪啊,”尤冬泠也低低地笑了一声,“难怪当年那个酒局,好像有人非礼了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尖叫,言妍转身一个手刀就劈到了对方身上。”
    她声音不知几多唏嘘:“我还记得那个酒局很大,很多人,因为柏家少爷的名声,想捞油水的、看热闹的,全都过去了。言妍和那个男的打了一架——其实也不算打架吧,是那男的要冲过来打她,言妍只是动作比较灵巧,侧身一闪就推开了他。”
    “但偏偏那男人喝醉了酒,个头又大,一下子哐当倒在酒桌上,满桌的酒水就全都碎掉撒掉,酒水四溅,满地纸钞都湿透。”
    “整个局几乎因此完全乱掉,场面相当难看,差点惊动警察。”
    “我们趁乱跑掉了。”
    “所以……”言真握着筷子,无意识地在碗底上划出酱汁痕迹,“那个男人,是柏行渊吗?”
    她其实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不死心,看着尤冬泠摇摇头,答案果然在意料之中:“不是。”
    言真咬住了嘴唇。
    “其实这也是我想见你的原因,”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言真脸上,缓缓道,“据我所知,那天晚上柏行渊和言妍完全没有交集。”
    “甚至言妍当时谈的那个小男朋友,也是柏氏旗下影视公司的艺人,正是当红,柏行渊没理由平白无故毁掉一棵小摇钱树。”
    尤冬泠声音带着一种不忍:“所以,如果你想从这里入手找到线索,恐怕很难。”
    言真正在夹一筷咖喱蟹,闻言,她的手一动,但并未松筷,只是平静地将那拆出的蟹肉送到自己嘴里面。
    咖喱的辛辣从舌尖传来,她咀嚼,发现自己竟神色未变。
    只有桌下的手攥紧了桌布,微微颤抖着。
    难怪当年言妍从未提到过这件事呢。她其实也不是没有疑惑过,言妍一向是绝不吃亏的性子,怎么会在这件事情上竟全然缄默?
    原来是没有证据,什么证据都找不出。那夜之后,她或许意识察觉自己得罪了谁,但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与那些大人物有所交集的证明——恋情曝光、视频曝光、男友退圈,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在坐实那个视频的真实性,她好像彻底被往绝路上赶,但手头却一无所有。
    她能做什么呢?高呼那个视频是假的吗?但说实话,又有多少人在意这个真假呢?
    人们总是那么熟练又那么轻易地对女人造黄谣,更不要说言妍已踏入娱乐圈,一言一行自在聚光灯下。
    舆论风口浪尖下年轻漂亮的女明星,像唇舌鼓动下的一道鱼肉。真假已经不重要,没有人会意识到自己口中活色生香的情色话题,背后是活生生的具体的人。
    言真至今不会忘记,那段时间互联网上所有和言妍有关的视频下,都有人在发侮辱的玩笑话。
    受害者的证据反倒变成她不自爱的证明
    有路人看不下去反驳澄清,说无论如何她也是受害者。立刻就被群起攻之——她都自甘堕落了,还有什么好洗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视频都拍了还在那里装无辜呢?
    直叫人百口莫辩,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谋杀不是由一个人完成的,所以世界上才有那么多沉默的受害者。
    如果不是楚露告诉言真,自己曾听过柏正言那段对话,大概言真此生也猜不到,背后因由是如何。
    但一段转述如何能成证据?拿着答案倒推过程不能说服任何人。
    更何况,楚露的话真实性也未可知。言真凝视手中碗筷——她是记者,自然知道,验证真实的最直接方式,该是拿到当事人的口述。
    她要见到柏行渊。
    事情就这样确定了。言真靠在椅背上,半垂着头思索,碎发落到眼前,她没有拨开,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果决,仿佛这是命中注定要做的事情。
    但谁能说这不是命中注定?她轻轻一声笑,好像大梦初醒——这么多年了啊。
    当年言妍自杀的事情其实掀起了不小风波,很快平台就被约谈,将相关的视频都彻底屏蔽了个干净,那几个把视频传上网的人,也因扰乱治安和传播□□内容被拘留。
    但也只是仅此而已,替罪羊落网,真正的始作俑者其实根基未损分毫,而她当年困于母父车祸去世和债务,心神俱损,没有勇气直面如此狼藉,更没有精力提起关于言妍名誉权的自诉。
    于是白白蒙受冤屈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她无数次流泪,跪在母父灵枢前流泪,亲戚面前低头借钱流泪,将房产签字卖出时也流泪。
    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够被某人拯救——最后一次将萧若华给她的钱全提取出来,去交医药费的时候,她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硬卡,直到卡缘深深刻入掌心,那一刻她承认自己的软弱。
    她真的想过给沈浮打电话。
    但是她没有,因为她唯独不愿被她们母女误会,自己是上门要钱的。
    言真笑了起来,当年真是年轻,多么清高又多么如履薄冰的自尊啊。
    很多事她总是习惯体谅,习惯理解,但不代表她会忘怀。
    其实没有人能救她。沈浮不能,柏溪雪也不能,世界上无人有资格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如同传说中除了命定之人外无人能拔出石中剑。
    ——多年来她困于此地日夜哭泣,直至今日才发现,应该由她亲自拔出的剑,其实一直就在这里。
    她将直接从柏家口中撬出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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