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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章 玷污温柔的汗。

    言真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她。
    那女孩的确是她认识的人, 甚至,言真记得她当年是言妍最好的朋友。
    大学的时候,言妍宿舍四个女孩子,除了她和言妍, 另外两个女孩都是B市本地人, 周末常常回家, 久而久之言妍和她便相处的更熟稔。
    言真那时在外面租房住, 偶尔会给言妍送点吃的,时不时言妍就会问:能不能多打包一份?
    言真问她给谁带的, 言妍就晃晃脑袋,说给楚露,她们宿舍另一个留守的小姑娘,比自己还要可怜些,完全没有亲朋在B市, 逢年过节只能在宿舍自己点外卖。
    一来二去的, 言真也熟了,买菜做饭之前都习惯问一句:“楚露要不要?”
    言妍就会猛点头,也不管是什么菜, 一叠声地:“要要要!”
    她性格总是这样大开大合的,像头横冲直撞的小狮子,但其实楚露是个挺内向的女孩。言真还记得,每次去送饭, 她都很羞涩地站在言妍身后, 一张白皙秀气的鹅蛋脸, 微微垂着眼睛低着头, 小声说:“谢谢小真姐姐。”
    言妍就会一把搂住楚露肩膀:“怎么不谢谢我呀!”
    有时言真都忍不住想,是不是言妍在她这姐的阴影下太多年了, 所以才一旦有个罩着别人的机会,就倍觉义不容辞。
    她把这想法告诉沈浮,沈浮却只是笑着看她一眼:“我有时也把你当妹妹。”
    言真受不了这肉麻话,满脸通红打她。
    但总之,言妍和楚露在大学基本形影不离,食堂、练功房、课室,每次言妍发消息和言真聊天,总会顺带提到楚露在身边。
    言真一直以为她们是很好的姐妹。言妍刚出事的时候,楚露还给言真发了一段话安慰。
    但不知从哪一天起,她的消息忽然就消失了。在料理了母父葬礼之后,言真忽然想起这个女孩,想看看她最近过得还好吗,打开通讯录,却发现楚露已经消失了。
    楚露把她删除了。从此,无论言真怎么通过各方联系她,消息都石沉大海。
    以至于今日楚露站在言真面前,言真差点都没认出她的脸来。
    她真的变得多了。不单是穿着和气质,五官也发生了改变。秀气的鹅蛋脸变尖了,垫了鼻梁,开了眼角,眉目之间便横生一种娇艳。
    真是物是人非。她记得自己笑了一声,漠然地说:“楚小姐,我以为你早就把前尘往事放下了。”
    她紧紧地盯着楚露,看见女孩低下了头,长发在身后,看起来很可怜。
    “她当然是想放下。”
    卢镝菲却说话了:“可是她需要钱。”
    她抱臂站在一旁,长腿闲闲地支着,目光似笑非笑的扫过深深低头的楚露,又落到对面灯火辉煌的大楼:“楚小姐可是在这里欠了很多钱。”
    “我找到她,说如果把事情告诉你,我就替她还钱。”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言真面无表情地看她,“但我没问你。”
    卢镝菲无辜地眨眨眼,做了个拉链封口的表情,乖乖闭上了嘴。
    言真将目光重新转向楚露,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冷静得出奇:“我想听你的答案,她说得对吗?”
    楚露的头低得更深了点:“对。”
    “那么问题就来了,我已经知道你是收钱办事,又怎么相信你的话?”
    “柏家为什么会和我妹妹有纠葛,当年她也不过是个大学生,怎么会和柏家扯上关系——你的话,不清不楚的地方未免太多。”
    “是柏行渊害的她。”
    楚露忽然抬起头。
    但是很快,她又重新低下头:“当年言妍陪我参加过一个酒局……是同学介绍的。”
    “当年我们学院,有些人常常会有这样所谓的“门路”流通……其实就是有钱人喝酒,找些艺术院校的漂亮学生作陪。”
    “这事情有人看不起,但也有很多人眼热。学院时不时就有八卦流传,说年级里又有谁谁,傍上哪位富家子弟,被点名去演主角。”
    “但当年我想去那个酒会,真的、真的没那么大的野心……”
    “我只是想买一个Chanel的包……”
    楚露紧紧地抓住了手袋,她现在的包,当然比当年那个基础款的小香昂贵多了,但当初的她并不懂这个,是觉得身边太多家境富裕的同学,人人都一身奢侈品,聊天时总聊些她插不进嘴的东西。
    她在学校有些抬不起头来,因此,也想买个包傍身。
    “刚好那天就有个同学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说那个局里有真正的公子哥,为人大方、出手阔绰,听说铺天盖地都是粉红票子,随便捡捡就够捞回出场费。”
    “而且好多人一起去,黑灯瞎火、浑水摸鱼的——同学说,大不了就中途趁着人多偷溜呗!”
    “我被说服了,但还是有些害怕,于是央求言妍陪我去,想着两个人的话,多少也有些照应吧……”
    “但结果却是言妍被他们看上了。”
    晕眩一般,楚露闭上眼睛,声音沉入回忆:“……那天事情很乱,所有人都酒喝多了,有人趁乱做了动手动脚的事情,言妍很生气,和对方推搡了起来,大吵一架,甚至扬言曝光。”
    “然后她得罪了做庄的人。”
    “那个人就是柏行渊,”言真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炯炯,直逼楚露,“我说得对么?”
    暗绿色的绸缎被言真抓出了褶皱,她绝望地想——这些话听起来何其熟悉?
    酒色财气,漫天飞舞的粉红票子,红的白的酒。柏溪雪当年的这套,原来是跟她哥学的吗?
    原来当年折辱过她的这一切,也同样折辱过言妍吗?
    言真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她几乎是调动了自己此生所有克制力,才重新将自己套进那个记者的壳子里。
    “但你说的都没有证据。”她颤声说,谁知道她这一刻有多害怕看见证据?
    然而,楚露却低声说:“我有。”
    她从手袋中掏出一个mini版的平板,已经是苹果很老的型号了。言真默不作声,看着她用手势密码解锁,然后点进电子邮箱,递到言真面前。
    是她和言妍的聊天记录。当年,楚露应该是在删除聊天之前,将所有信息都录屏保存,发送给了自己新注册的邮箱小号。
    不得不承认她很聪明。邮箱存档的方式,保留了验证真实性的时间戳。言真指尖颤抖,悬停在已经微微发黄的屏幕上——那正是言妍自杀的那一年。
    聊天记录应当是真的,因为言真看过妹妹的手机。但是,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只是一些楚露和言妍聊天,关心她情况的内容。
    并不能在其中看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大概是猜到了言真的想法,楚露默不作声地,用手示意她再往下滑。
    邮件时间又往后跳跃了一些日子,终于,某一封邮件,楚露没有上传聊天记录,只传了一个附件。
    言真用颤抖的手指点开——果然是那个视频。
    但却不是言妍的脸。屏幕上,同样的房间,同样的角度与画质,却是一对完全陌生的男女,□□混乱地纠缠在一起。
    “言妍的那个视频,是假的,柏行渊的人为了报复她,做了这样一个假视频,放到网上。”
    楚露的声音很轻,话却如雷霆一般响在言真的耳膜里——
    2018年末,言妍的视频被人爆出,从此卷入丑闻之中,前途尽毁。
    从此,言真如同被命运的铁链拖拽,一步步走向家破人亡的悲剧。
    而视频邮件发送于2019年初,春夏之交的时分,言真的家人还未去世,一切似乎都仍有转机。
    但那时的楚露,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告诉我?”
    她听见自己悲哀的声音,苦涩如盐粒般在舌尖化开:“5年过去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没有人回答她。良久,楚露才缓慢地抬起头,低声说。
    “因为那一年,我当了柏正言的情妇。”
    那是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离别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年级,曾经一起上课、一起去练功房的同学,渐渐开始都见不到影子——大家都各有出路了,不是家里有人脉,就是跟了背景不凡的金主。
    保研的保研了,进组的进组,人人都能找到靠山,从此平步青云,为什么她楚露不行呢?
    “我当时也并不知道柏家和言妍这事情有关系,只知道是言妍得罪了人。她一蹶不振,我很忧心,但是,我确实也还要忙自己的毕业。”
    “正好那个时候又有酒局,有师姐问我要不要去——当时我真的很想进剧组。”
    “于是我去了,在那个酒局见到了柏正言。”
    起初,她也只是想试一试而已,一次就好。她相信,自己想要争过那些有家世有靠山的人,只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只要进了这个剧组,她一定会崭露头角的,她咬牙切齿地想——但最后却再也出不去了。
    哪里会有那么多“一次就好”?
    永远会有更抢手的角色,更昂贵的包包,更漂亮的衣裳,永远会有那么多漂亮年轻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只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毕竟,挎上了动辄几十万的包,戴上了动辄百万的表,想要的好本子好角色抢着送到面前,片场里三个工作人员轮番给你打伞补妆提鞋——
    过惯了那样的好日子,谁还想穿几百块的破球鞋背几十的帆布包?谁还想在横店、在练功房,三九三伏苦哈哈地熬?谁甘心像个耗材一样,永远被消遣,永远去做陪衬?
    “我跟了柏正言差不多一年。”
    “也是那个时候,我偷听到他儿子给他打电话,说起之前有个女孩子得罪了他,他找人想给那女孩点教训。本来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却没想到手下的人没轻重,不小心把事情闹大了,网上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最后还是柏正言出面,走通了些关节,才把这件事压下来。”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言妍。但是,我那个时候,正好有一个很想要的角色,正在选角——”
    “所以你就把言妍给彻底卖了,对吗?”言真打断了她的话,悲哀得几乎想要流出眼泪,“她可是你大学四年的朋友。”
    是啊,她完全想起来了。言妍出事后的那几年,正是楚露风头最盛的时候,一连接了几部网剧女主,宣传资源极好,俨然有新晋小花之势。
    她那时还以为,楚露只是因为在事业上升期,不愿和前尘往事有太多瓜葛,因此才删掉的她。
    却没想到,她是把言妍的命,当作了自己向上爬的垫脚石。
    “可是后来,你又真的火了吗?最后不也还是被柏正言甩了,摔得血肉横流,沦落到现在欠下一身赌债,前程尽毁?”
    “是啊!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只是玩玩而已吗?!”
    楚露忽然尖叫出声:“我知道啊!他根本就没想过捧红我,真正大制作、大曝光的资源,他什么都没给过我,也就是把我当个小玩意儿哄着,拍几部小甜剧,送些几个包包罢了!”
    “但我有什么办法!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别人那么好的家世,没有那么漂亮的脸,连跳舞没有天赋!不像你们家言妍,她多出息啊?模样好、身段美,一上大学老师就夸她,无论群舞独舞都永远就是被点出来夸的那个——我什么出路都没有,就只能这样啊!”
    “你以为谁家都能像你们姓言的一样,养出仙女来吗?我要是不往上爬,那就只能一辈子做配角,等到年老色衰,就回老家教跳舞!”
    一张涕泪横流的脸在言真面前。楚露的眼泪冲花了她的粉底、睫毛和眼线,黑色的水痕蚯蚓般一路向下蜿蜒,露出一张憔悴又绝望的、28岁女孩子的脸。
    那张脸仍是年轻的,二十岁的楚露,也没有她自己想象得那么一无是处。
    她记得自己曾听言妍聊起,楚露能忍耐、能吃苦功,能下比她更软的腰,能舞比她更好的水袖。清瘦的身段,羞涩柔美的气质总让她在某一刻,如古典仕女苏醒起舞。
    言妍给言真拍过楚露跳舞,说她跳起来才像仙女儿。
    2016年的圣诞夜,言妍因前男友劈腿,在言真出租屋为自己错付真心的情侣围巾嚎啕大哭。圣诞节过后,楚露给言妍送了自己亲手织的围巾安慰,言妍整个冬天都将它戴在身上。
    她们也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只是楚露自己忘记了。
    人总是这样,珠宝华服、香车名表,这些东西是能够锈蚀骨头的。人一旦被这些迷住了眼睛,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来处。
    人总是这样奇怪的动物。这么多年来,楚露删除了和言妍的聊天,想要彻底割席,却又将它们永远保存在邮箱中。
    言真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时光倒流,她还会去那个酒局吗?
    但是一切都没有如果。后来的楚露,就这样为了虚幻的锦绣前程,把二十岁的自己和言妍,一起打包贱卖,无法回头。
    言真颓然地垂下了手。她可以理解楚露,但她不想去同情。
    更不会原谅。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漠然地问。
    “……没有了。”
    楚露从手包里掏出纸巾,低声说:“那个平板,你可以直接拿走。”
    大概是意识到道歉已经无法让言真原谅,这就是今晚她的最后一句话。
    言真也不再开口,她沉默地站在喷泉边,像是等待万众默哀的一分钟。在确认卢镝菲和楚露都没有话要说之后,她自顾自笑了一声,转头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的楼梯。
    这天晚上的月亮很好,她和楚露谈话的时间不长。因此,走下台阶时,月亮仍挂中天上。
    酒店大楼被特殊设计的射灯照射,整个楼面都笼罩在淡淡光辉之中,犹如被亘古月光照亮。
    言真呆呆地仰头看月亮,心神恍惚。
    她脚下一软,险些在楼梯上跌下去。卢镝菲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你还好吗?”
    这是多么明知故问的一句话。言真觉得疲惫极了,无意虚与委蛇,只问:“卢小姐今晚千辛万苦唱这出戏,图什么?”
    卢镝菲眨眨眼:“图千金博一笑,算吗?”
    真是很大言不惭的一句话。如果不是脚腕钻心疼痛,言真会直接把她从楼梯上踹下去。
    卢镝菲嘴里的当然不是真话。千金博此一笑,这代价未免太高,笑得也未免太难看了点。
    但言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一瘸一拐地将身体重心远离卢镝菲。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这又是比拼坚忍的时刻了,卢镝菲显然需要利用这件事去做些什么,但她偏不开口问,只想折磨自己,让自己精神崩溃后,还要绝望求饶。
    这些人,教养再好,骨子里都是一样不把人当人的冷血和残酷,言真心中讥讽地笑一声,脸上依旧淡淡的,不再说话。
    一直走到楼梯尽头,转过一丛葱茏花木,二人应当分道扬镳了,卢镝菲终于还是没沉住气,转头看向她:“言真——”
    言真却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极其美丽的笑容。
    那笑容太过耀眼,如同高悬的月亮,冰冷又明亮,将卢镝菲的眼睛狠狠地晃了一下。
    然后,她便听到言真的声音,但却不是对她说话。
    “柏溪雪,”言真轻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如玻璃碎在石阶上,“原来是你。”
    顺着她的目光,卢镝菲抬起头,看见柏溪雪正站在不远的地方,冷冷地抱着臂膀,扬起下巴看着她俩。
    “言真,我还没有问你,你跟这种跑腿的混在一起是干什么?”
    她显然是没有听到言真今晚与楚露的谈话。卢镝菲的见面位置实在选得太好,居高临下的位置,让一切试图走近的人暴露,站在远处,喷泉的水声又将盖过她们的谈话。
    柏溪雪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解——多么、多么天真无辜的表情啊。
    她就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委屈又愤懑地站在那里,提着裙摆,像一个伤心的公主。
    而言真的耳畔依旧回响着楚露的话:“本来他们也只是想吓唬吓唬而已,却没想到——”
    究竟是没想到什么啊!
    是没想到人命就是如此贱如蝼蚁吗?没想到她们普通人的性命就是这样轻贱,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足够让整个人生万劫不复吗?
    如果那夜酒局包厢当真昏暗混乱,甚至柏行渊或许都不知道言妍那晚长什么样子。
    但这并不影响后来发生的一切。
    言真目光闪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为何会有如此悲哀的笑容。她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柏溪雪,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仿佛穿透了数年荒唐的时光。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地说:“柏溪雪,你今晚真美啊。”
    那样皎洁的珍珠白礼裙,那样纯净的钻石项链,如雪如冰,睥睨众生,一切的肮脏、污秽、罪恶以及仇恨都沾不上她的裙摆。
    谁让她今晚穿白色的。
    ——她怎么敢今晚穿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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