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回京（终章）
“林掌柜，我哄骗你的族人为我拼命，你不会怪我吧？”陶洮半躺在一张软榻上，原本还称得上清俊的那张脸，一道刀疤，从左眼眼尾横贯至右颊，又深又长皮肉翻飞，他还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怪吓人的。
“别笑了，多亏这日头好。艳阳高照，清气满乾坤，否则真教人瘆得慌。”林芷不惯着他。
“他们个个都是敢跑关外的汉子，做事自有考量，我能怪你什么？事儿既已做下，便没有后头来算账的道理。”
林芷一直觉得有句话很对：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况且她只是出资人，只要商队大方向不差，她便不必过多干涉。跑商的不是她，出门在外，只有一个决策人才能将整个队伍拧成一股。
陶洮听了，反倒是笑得更欢了。可他忘了身上的伤口，动作太大，一下子扯住了伤口，疼得他到抽了一口凉气。还要撑着不教林芷看笑话，一时间，脸上扭曲的表情倒是将林芷逗笑了。
“行了，行了。你正常点儿，小丁大夫够忙的了，可别给他添乱了。”林芷瞥见他肩上的伤口有丝丝鲜红泅出来，“有话快说，说了叫丰儿去请小丁大夫来给你重新换药。”
林芷可不相信，陶洮一醒来就叫陶丰儿来传话，是为了与她说这些无关闲话。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治好了陶洮搭错的那根筋，他正常了些：“这次能脱险，与林掌柜关系匪浅。”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一边拆一边说：“一粒一黄金，二十六粒种子，用了我二十六两黄金。林掌柜给掌掌眼，若不是你要找的那物。这怕是陶某人这辈子做过最亏的一笔买卖了。”
当然了，那大食商人听了陶洮的开价，认定他是要对乌孙人下手。此举只是为了收买他们大食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陶洮就没说了。
他这次能从乌孙人手中逃出来，确实与林芷有莫大的关系。若不是记着要去大食给她找西番麦，他便不会遇上沈家商队，也不会误打误撞教那大食人暗中帮了他们一把。
林芷的眼睛已完全黏在陶洮打开后露出来的那一小包乳白色的玉米粒儿上，自然也就没注意陶洮有点儿不自在的神色。
虽然与后世的玉米不太相似，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几颗如芡实般大而莹白的种子，就是玉米！
陶洮瞧着林芷的神色，心中大定，这东西找对了，他又有谈生意的本钱了。当下连伤口疼都忘记了，笑眯眯道：“林大掌柜现在可说说这是何物了吧？那大食人贼得很，也不肯告诉我这到底是甚。”
“好东西，与麦子一样的好东西。且产量极大，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一颗种下去，能收万万颗！”
陶洮眼神一闪，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不世之功！
林芷好生瞧了瞧那一小包用黄金换的玉米后，又将它还给陶洮，随口道：“你好生保存着，回京面圣后奉给圣上。其中的厉害关系不必我说你必定明白，好生想想怎么回话。”
“你不自己留着为沈家请功？！”陶洮太过震惊，心底的实话脱口而出。
“啊？我留着作甚？”林芷有些疑惑，“这玩意儿金贵，宣威的农官到底比不得京里的。你得圣上急召，自然由你呈给圣上。”
“对了，你可得好生保存着，免得这种子失了活性种不出来。这用油纸包着能成吗？算了，我去问问劝农官该如何……”
“不必！”陶洮还没反应过来，可本能已经教他拦住林芷。
“我既已知道了这是如此要紧的东西，必定会好生保存。”陶洮定了定神，瞧着林芷的神色不似作伪，到底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了。
“你，您，就将这等功劳拱手相让？”
林芷总算知道陶洮心思挺深一个人，为何如此一惊一乍了。她笑了笑：“东西是你找的，也是你拼死带回来的。那就是你的，与我这只动动嘴皮子的人干系实在不大。”
林芷是真没想过将找到玉米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她做不出这种事儿，再说了，她很自信。凭借着棉甲和沈知衍这三年来的兢兢业业，他们家少不了该得的赏赐。且她与沈知衍一样，没甚搅弄风云的大志向，只想护着家人过好自个儿的日子就成。
而这个小目标他们靠自己就能实现。
“行了，你还是抓紧时间好好养伤吧。圣上唤得急，最迟后日，你就得动身，一路疾行，你必是不能安歇的。”林芷暗自非议：他们这位圣上可真不是个会体谅人的，全然不顾陶洮带着满身伤回来需要修养。密折一封，陶洮就得拖着伤病踏上回京路。
小命倒是不会丢（圣上还等着见人呢），但吃苦头是少不了的。
这也是林芷不愿意离皇权太近的原因之一。绝对的不平等关系下，他们在皇权面前好似无根浮萍。个中滋味儿，她已领教过一回，再不愿将一家子带入到那权利漩涡中去。
再说了，不是林芷和沈知衍妄自菲薄，就他俩这政治斗争素质，分分钟就得歇菜。天子近臣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陶洮沉默许久，在林芷不耐烦之前突然道：“你想听故事吗？林大掌柜茶社里头的说书先生好生厉害，也说一会回我陶当家的故事如何？”
林芷眼睛一亮，说这个，那她可不困了。
==
沈知衍下衙家来后，就见着林芷双眼冒光，冲着他直招手：“来，沈大人，我今儿有一桩大事儿同你说道说道呢！”
嗯，不是要紧事儿，应该是可以就点心说的事儿。于是，很有经验也很有眼色的沈大人，端了一碟子豌豆黄和一碟子酥脆的桃花酥并两盏子凉茶过去。
“你猜猜，陶洮是用何物与乌孙人换来恁多的好马？”
沈知衍只用摇头，林芷就自个儿说下去了：“是盐！”
“陶洮胆子极大，只在他太爷爷手札上头见过几笔野兽舔舐山石的记录，居然就敢诓咱们圣上。将那座没影儿的盐矿说得板上钉钉言之凿凿，又用盐矿诓了乌孙国王的大儿子与他一同寻盐不说，还允了良马三百换盐矿的交易。”
关外缺盐，这是整个大虞朝都知道的事儿。可陶洮就是有本事用这人人都知的消息精准拿捏乌孙大王子，不但借着乌孙人的手找到了那不知真假的盐矿，还用盐矿换良马。当然了，乌孙人也根儿没想换，只等着弄死人之后，干一回黑吃黑的无本买卖。
“他这一手没本钱的买卖，做得是真厉害！”林芷冲着沈知衍眨眼，“将这天下最尊贵的人都骗进去了！”
林芷吐槽够了，这才端着凉茶一饮而尽。这下子，她更不会后悔，将寻到玉米的功劳拱手想让了。
陶洮此人，实在邪性，胆子忒大。他是林芷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见过的唯一一个，不敬皇权之人。关键他还有脑子，胆气与狠辣也不缺，这样的陶洮拼着命走一遭，肯定不只是为了脱罪活命。
他所图甚大。
“嗯，他走的时候可得将丰儿带上。”林芷见识了陶洮的疯狂后，总感觉这小子会搞事。她现在是拖家带口的人了，还是远着些好。
八卦完的林芷斜躺在铺了凉席的榻上，她打着扇子：“陶洮都得了圣旨召他回京了，也不知道咱们的圣旨在何处啊。”
宣威夏天热冬天冷的，林芷还真是有点儿怀念桃源村的山山水水了。
世间万事万物大抵都是禁不住念叨的，前脚才将陶洮和陶丰儿打包送走。后脚，沈大人的圣旨也到了。哦，对了，这回还有林芷的份儿。
“朕惟治国之道，首重安民……宣威知县沈知衍，克勤乃职，懋著贤声。察其治行，劝课农桑，仓廪充盈；兴修水利，泽被苍生……”
林芷退都跪麻了，还没念完。
“朕心甚慰，今特召尔还京陛见，面承天问。赐驰驿赴阙，沿途有司供顿如仪；着吏部录其功绩，备咨擢用。钦此！”
“臣叩谢天恩！”沈知衍双手过顶承接圣旨，置于香案之上。
林芷双腿针扎样的麻还没缓过来，又听见传旨的天使道：“敕书到！沈知衍之妻林氏听宣！”
得，刚才起身的众人又跪拜叩迎圣旨。
好在这次的圣旨简短许多，且前头几句还是在嘉奖沈知衍，待到快结束了，林芷才听见几句：“尔妻林氏，含章协德，令仪夙著于闺闱；黾勉同心，内治相成于夙夜。兹封尔为安人，祗承渥典，用表芳型。”[1]
林芷跪恩，夫妻俩客气的招待了一顿茶水点心，又塞了个足量的红封才将一行人送走。
没了外人，林芷拆了发髻，将一头青丝归拢打了个辫子，换了身清爽的衣衫才去瞅自个儿的命妇服，金花钗冠一套和绣了鸂鶒补子的霞帔。
“六品安人，看来沈大人要连升两级了。就是不知道咱们又会去哪儿？”林芷掂量着那顶金花冠，足金的，不亏！
外放官员，无召不得离任。
沈知衍官职未定，这次的圣旨只是召其回京述职的旨意。他的官职，且还得等着吏部大考之后才能定下。
“就等着接任的官员来此，交割完毕咱们就可带人回京了。也不知道新任知县是个甚脾性。”
新任知县姓王，来时是六月底。
林芷打眼瞧着，王知县虽极力一切从简，可那架势，还是比当初她们夫妻二人来此时有派头。师爷、随从、护卫、侍妾、丫鬟一应俱全。
正头娘子未至，林芷不用社交，正好空出时间来好生安排自个儿家里的事。
夏收刚过，沈知衍带着人顶着日头才将夏税登记入库。这厢又要与新任的王知县交割，家里的事儿便全落在了林芷身上。
好在林芷现在手下有人，不说兰姐儿和沈知薇事事上心愈发能干，还有养伤的沈家商队可以使唤。商队归来时基本人人带伤，养伤时间不短，众人便干脆留在宣威，等着林芷二人回京时一同归家。
来时只林芷二人带着春婶，可离去时远不止这些人。
一屋子的人，春婶母女留下，绿禾母女并常喜也留下。林芷销了他们的奴籍，三人俱是良籍，还在林芷的铺子布坊里做事，经营许久，日子不会难过。
当年的冯氏一族，只常顺兄弟俩还一心跟着林芷二人。
至于万妙春，小丁大夫随商队来时带了一封信与她。万妙春看完后，屋子里的灯亮了一夜，这才有了归家的念头。金菊私下与林芷说：“老顽固一个，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等着家书才敢回去。”
小丁大夫头次来时便瞧见了万妙春的著作，大为震撼，与之探讨交流时更是被其医术精妙所折服。家去后在自家老爷子面前没少表达对万妙春的崇拜之情。丁老大夫越听越觉得熟悉，与自己老友书信一封，果然，那位远在边关的医女是故人之女。
小丁大夫这次来就当了回信鸽，万妙春收到家书解了心结，便决定归乡，金菊自然不会留在这儿。
万妙春跟着走林芷很是松了一口气，小崽子虽养得壮实，可路途遥远林芷还是不安，这下路上有了万妙春这位妇儿圣手，林芷再无不安。收拾好了家里，就等着沈知衍交割完毕，一家子回京。
==
与满心欢喜等着回京的林芷不同，此时的养心殿内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皇帝自打见了陶洮带回来的西番麦后，就在养心殿静坐了大半日。首领太监李盛很有眼色地将宫人都赶出去，自个儿缩在柱子旁，连呼吸都放缓了。
皇帝自个儿动手将沈知衍的暗档翻出来，看了半日。心底还是有些后悔，那个林氏能授意陶洮特意去寻西番麦，她，是不是武烈帝密折中的异人？
应该把沈知衍一家子都按在他眼皮子底下才是。
先前凉州总兵上了密折，详列了边关守军装备了棉甲之后的好处，皇帝看着高兴，思及这两年与关外蛮族的几次交战的捷报，恰巧顾策上了折子，谈及武威郡植棉之事，言谈中对沈知衍多有夸赞。
皇帝一高兴，便泡了一盏好茶，借着午后休息的时间，亲自在南直隶诸地中，给沈知衍挑选了一处民富地实，商贾辐辏的好地方，教其任同知一职。
南边官场才被皇帝犁地似地扒拉了几遍，安了不少实干型人才过去。沈知衍的顶头上司是个喜欢干实事的，还有范藩司盯着，沈知衍这条没背景的小鱼进入，不会教人欺负了去。
对了，那处还离沈知衍家近，走水路，不过三日路程。
皇帝现在想起来就后悔，鹰目扫向缩在柱子后头的李盛。他这心思只有李盛知道，圣旨未下，便不算数，要不……
首领太监李盛觉得怪，大热天的他后颈子直冒冷汗。糟了，不会是他瞧着圣上心火旺，教小太监多加了两盆冰进养心殿将温度降过头了吧？完了，要是龙体有损，他一百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偷偷教人抬出去？
李盛偷摸抬头，想瞧瞧皇帝心火降了些没？一抬头，正好对上了皇帝打量的目光，他一个激灵：“皇上您茶水凉了？奴才这就换！”
“哼！热茶？还嫌天儿不够热，换盏子凉茶来！”
李盛忙不迭地去了。皇帝盯着他的背影：罢了罢了，李盛人虽蠢笨些，可好歹是从潜邸时便跟着他了。那林氏，长袖善舞，尤擅陶朱之道，有自家的商队常往大食，还又着人哄着那些商人收集关外信息，想来也是一时兴起，又不愿教陶洮占便宜才有此一举的，算是撞了大运。
罢了，总不好教有功之人寒心。他先前心意已下，想来就是天意。
==
七月底，交割完毕又带着手下人拜了新码头的沈知衍总算是能启程了。
这日，天才麻麻亮，沈知衍一行人已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官兵依例检查车马后便放行，守城官十分客气一拱手：“沈大人一路顺风！”
“多谢。”沈知衍还礼后并不多言，只向后望了一眼，便放下帘子出城去。
出了城门口，忽地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呼喊：“沈大人一路走好！林大掌柜一路顺风！”
车内的两人俱是一惊，掀了帘子往外瞧，这才发现城外乌压压聚了一群人，人头攒动，瞧见掀开帘子的沈知衍，更是激动。
人群哗啦啦跪了一片，一声又一声的喊着：“沈大人！沈大人！”
沈知衍定睛一瞧，打头的不是胡主簿还有谁？不，现在不能叫胡主簿了，胡主簿早已卸任。此时就由他捧着一朱漆托盘，上覆一柄青罗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绣着蝇头小字——万民伞！
林芷打眼一瞧，就知道那柄青绸伞是甚。
她笑了笑，推推沈知衍：“下去吧，你想悄悄走，他们也悄悄备下了东西要送你一程呢。”
沈知衍眼眶微红，他低头掩面，几息之后才跳下马车，大步走向胡老，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老者：“快起来，这是作甚！”
“大人，咱们送送您。”头发花白的老者笑呵呵，“宣威没甚好东西。还请大人不要嫌弃，务必收下我等的一番心意。”
“是啊，大人，您收下吧！” “收下吧！”
沈知衍环视了一圈不知等了多久的众人，深深一揖到底：“诸位父老乡亲之情，沈某愧领了！”
“娘，他们在干森么？”安安穿着小褂子，将大脑袋伸出去瞧热闹。
这小胖子今儿还是连人带被，被抱到车上的，此时被吵醒了也不闹，更不问为何他不在自个儿的小床上。反而睁大眼睛，跃跃欲试想出去凑热闹。
林芷一把将人扒拉在怀里，也不嫌小崽子热了。笑着哄他：“那是你爹爹的热闹，你想要啊，得自个儿去挣！”
她抬头瞧了瞧天色，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时赶到下一个驿站。转念一想又乐了，公车公费，一路还有驿站接待，她这回京路，值了。
也不知道皇觉寺外，那卖胡羊馕饼的番人还在不在呢？
【正文完】
“别笑了，多亏这日头好。艳阳高照，清气满乾坤，否则真教人瘆得慌。”林芷不惯着他。
“他们个个都是敢跑关外的汉子，做事自有考量，我能怪你什么？事儿既已做下，便没有后头来算账的道理。”
林芷一直觉得有句话很对：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况且她只是出资人，只要商队大方向不差，她便不必过多干涉。跑商的不是她，出门在外，只有一个决策人才能将整个队伍拧成一股。
陶洮听了，反倒是笑得更欢了。可他忘了身上的伤口，动作太大，一下子扯住了伤口，疼得他到抽了一口凉气。还要撑着不教林芷看笑话，一时间，脸上扭曲的表情倒是将林芷逗笑了。
“行了，行了。你正常点儿，小丁大夫够忙的了，可别给他添乱了。”林芷瞥见他肩上的伤口有丝丝鲜红泅出来，“有话快说，说了叫丰儿去请小丁大夫来给你重新换药。”
林芷可不相信，陶洮一醒来就叫陶丰儿来传话，是为了与她说这些无关闲话。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治好了陶洮搭错的那根筋，他正常了些：“这次能脱险，与林掌柜关系匪浅。”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一边拆一边说：“一粒一黄金，二十六粒种子，用了我二十六两黄金。林掌柜给掌掌眼，若不是你要找的那物。这怕是陶某人这辈子做过最亏的一笔买卖了。”
当然了，那大食商人听了陶洮的开价，认定他是要对乌孙人下手。此举只是为了收买他们大食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陶洮就没说了。
他这次能从乌孙人手中逃出来，确实与林芷有莫大的关系。若不是记着要去大食给她找西番麦，他便不会遇上沈家商队，也不会误打误撞教那大食人暗中帮了他们一把。
林芷的眼睛已完全黏在陶洮打开后露出来的那一小包乳白色的玉米粒儿上，自然也就没注意陶洮有点儿不自在的神色。
虽然与后世的玉米不太相似，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几颗如芡实般大而莹白的种子，就是玉米！
陶洮瞧着林芷的神色，心中大定，这东西找对了，他又有谈生意的本钱了。当下连伤口疼都忘记了，笑眯眯道：“林大掌柜现在可说说这是何物了吧？那大食人贼得很，也不肯告诉我这到底是甚。”
“好东西，与麦子一样的好东西。且产量极大，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一颗种下去，能收万万颗！”
陶洮眼神一闪，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不世之功！
林芷好生瞧了瞧那一小包用黄金换的玉米后，又将它还给陶洮，随口道：“你好生保存着，回京面圣后奉给圣上。其中的厉害关系不必我说你必定明白，好生想想怎么回话。”
“你不自己留着为沈家请功？！”陶洮太过震惊，心底的实话脱口而出。
“啊？我留着作甚？”林芷有些疑惑，“这玩意儿金贵，宣威的农官到底比不得京里的。你得圣上急召，自然由你呈给圣上。”
“对了，你可得好生保存着，免得这种子失了活性种不出来。这用油纸包着能成吗？算了，我去问问劝农官该如何……”
“不必！”陶洮还没反应过来，可本能已经教他拦住林芷。
“我既已知道了这是如此要紧的东西，必定会好生保存。”陶洮定了定神，瞧着林芷的神色不似作伪，到底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了。
“你，您，就将这等功劳拱手相让？”
林芷总算知道陶洮心思挺深一个人，为何如此一惊一乍了。她笑了笑：“东西是你找的，也是你拼死带回来的。那就是你的，与我这只动动嘴皮子的人干系实在不大。”
林芷是真没想过将找到玉米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她做不出这种事儿，再说了，她很自信。凭借着棉甲和沈知衍这三年来的兢兢业业，他们家少不了该得的赏赐。且她与沈知衍一样，没甚搅弄风云的大志向，只想护着家人过好自个儿的日子就成。
而这个小目标他们靠自己就能实现。
“行了，你还是抓紧时间好好养伤吧。圣上唤得急，最迟后日，你就得动身，一路疾行，你必是不能安歇的。”林芷暗自非议：他们这位圣上可真不是个会体谅人的，全然不顾陶洮带着满身伤回来需要修养。密折一封，陶洮就得拖着伤病踏上回京路。
小命倒是不会丢（圣上还等着见人呢），但吃苦头是少不了的。
这也是林芷不愿意离皇权太近的原因之一。绝对的不平等关系下，他们在皇权面前好似无根浮萍。个中滋味儿，她已领教过一回，再不愿将一家子带入到那权利漩涡中去。
再说了，不是林芷和沈知衍妄自菲薄，就他俩这政治斗争素质，分分钟就得歇菜。天子近臣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陶洮沉默许久，在林芷不耐烦之前突然道：“你想听故事吗？林大掌柜茶社里头的说书先生好生厉害，也说一会回我陶当家的故事如何？”
林芷眼睛一亮，说这个，那她可不困了。
==
沈知衍下衙家来后，就见着林芷双眼冒光，冲着他直招手：“来，沈大人，我今儿有一桩大事儿同你说道说道呢！”
嗯，不是要紧事儿，应该是可以就点心说的事儿。于是，很有经验也很有眼色的沈大人，端了一碟子豌豆黄和一碟子酥脆的桃花酥并两盏子凉茶过去。
“你猜猜，陶洮是用何物与乌孙人换来恁多的好马？”
沈知衍只用摇头，林芷就自个儿说下去了：“是盐！”
“陶洮胆子极大，只在他太爷爷手札上头见过几笔野兽舔舐山石的记录，居然就敢诓咱们圣上。将那座没影儿的盐矿说得板上钉钉言之凿凿，又用盐矿诓了乌孙国王的大儿子与他一同寻盐不说，还允了良马三百换盐矿的交易。”
关外缺盐，这是整个大虞朝都知道的事儿。可陶洮就是有本事用这人人都知的消息精准拿捏乌孙大王子，不但借着乌孙人的手找到了那不知真假的盐矿，还用盐矿换良马。当然了，乌孙人也根儿没想换，只等着弄死人之后，干一回黑吃黑的无本买卖。
“他这一手没本钱的买卖，做得是真厉害！”林芷冲着沈知衍眨眼，“将这天下最尊贵的人都骗进去了！”
林芷吐槽够了，这才端着凉茶一饮而尽。这下子，她更不会后悔，将寻到玉米的功劳拱手想让了。
陶洮此人，实在邪性，胆子忒大。他是林芷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见过的唯一一个，不敬皇权之人。关键他还有脑子，胆气与狠辣也不缺，这样的陶洮拼着命走一遭，肯定不只是为了脱罪活命。
他所图甚大。
“嗯，他走的时候可得将丰儿带上。”林芷见识了陶洮的疯狂后，总感觉这小子会搞事。她现在是拖家带口的人了，还是远着些好。
八卦完的林芷斜躺在铺了凉席的榻上，她打着扇子：“陶洮都得了圣旨召他回京了，也不知道咱们的圣旨在何处啊。”
宣威夏天热冬天冷的，林芷还真是有点儿怀念桃源村的山山水水了。
世间万事万物大抵都是禁不住念叨的，前脚才将陶洮和陶丰儿打包送走。后脚，沈大人的圣旨也到了。哦，对了，这回还有林芷的份儿。
“朕惟治国之道，首重安民……宣威知县沈知衍，克勤乃职，懋著贤声。察其治行，劝课农桑，仓廪充盈；兴修水利，泽被苍生……”
林芷退都跪麻了，还没念完。
“朕心甚慰，今特召尔还京陛见，面承天问。赐驰驿赴阙，沿途有司供顿如仪；着吏部录其功绩，备咨擢用。钦此！”
“臣叩谢天恩！”沈知衍双手过顶承接圣旨，置于香案之上。
林芷双腿针扎样的麻还没缓过来，又听见传旨的天使道：“敕书到！沈知衍之妻林氏听宣！”
得，刚才起身的众人又跪拜叩迎圣旨。
好在这次的圣旨简短许多，且前头几句还是在嘉奖沈知衍，待到快结束了，林芷才听见几句：“尔妻林氏，含章协德，令仪夙著于闺闱；黾勉同心，内治相成于夙夜。兹封尔为安人，祗承渥典，用表芳型。”[1]
林芷跪恩，夫妻俩客气的招待了一顿茶水点心，又塞了个足量的红封才将一行人送走。
没了外人，林芷拆了发髻，将一头青丝归拢打了个辫子，换了身清爽的衣衫才去瞅自个儿的命妇服，金花钗冠一套和绣了鸂鶒补子的霞帔。
“六品安人，看来沈大人要连升两级了。就是不知道咱们又会去哪儿？”林芷掂量着那顶金花冠，足金的，不亏！
外放官员，无召不得离任。
沈知衍官职未定，这次的圣旨只是召其回京述职的旨意。他的官职，且还得等着吏部大考之后才能定下。
“就等着接任的官员来此，交割完毕咱们就可带人回京了。也不知道新任知县是个甚脾性。”
新任知县姓王，来时是六月底。
林芷打眼瞧着，王知县虽极力一切从简，可那架势，还是比当初她们夫妻二人来此时有派头。师爷、随从、护卫、侍妾、丫鬟一应俱全。
正头娘子未至，林芷不用社交，正好空出时间来好生安排自个儿家里的事。
夏收刚过，沈知衍带着人顶着日头才将夏税登记入库。这厢又要与新任的王知县交割，家里的事儿便全落在了林芷身上。
好在林芷现在手下有人，不说兰姐儿和沈知薇事事上心愈发能干，还有养伤的沈家商队可以使唤。商队归来时基本人人带伤，养伤时间不短，众人便干脆留在宣威，等着林芷二人回京时一同归家。
来时只林芷二人带着春婶，可离去时远不止这些人。
一屋子的人，春婶母女留下，绿禾母女并常喜也留下。林芷销了他们的奴籍，三人俱是良籍，还在林芷的铺子布坊里做事，经营许久，日子不会难过。
当年的冯氏一族，只常顺兄弟俩还一心跟着林芷二人。
至于万妙春，小丁大夫随商队来时带了一封信与她。万妙春看完后，屋子里的灯亮了一夜，这才有了归家的念头。金菊私下与林芷说：“老顽固一个，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等着家书才敢回去。”
小丁大夫头次来时便瞧见了万妙春的著作，大为震撼，与之探讨交流时更是被其医术精妙所折服。家去后在自家老爷子面前没少表达对万妙春的崇拜之情。丁老大夫越听越觉得熟悉，与自己老友书信一封，果然，那位远在边关的医女是故人之女。
小丁大夫这次来就当了回信鸽，万妙春收到家书解了心结，便决定归乡，金菊自然不会留在这儿。
万妙春跟着走林芷很是松了一口气，小崽子虽养得壮实，可路途遥远林芷还是不安，这下路上有了万妙春这位妇儿圣手，林芷再无不安。收拾好了家里，就等着沈知衍交割完毕，一家子回京。
==
与满心欢喜等着回京的林芷不同，此时的养心殿内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皇帝自打见了陶洮带回来的西番麦后，就在养心殿静坐了大半日。首领太监李盛很有眼色地将宫人都赶出去，自个儿缩在柱子旁，连呼吸都放缓了。
皇帝自个儿动手将沈知衍的暗档翻出来，看了半日。心底还是有些后悔，那个林氏能授意陶洮特意去寻西番麦，她，是不是武烈帝密折中的异人？
应该把沈知衍一家子都按在他眼皮子底下才是。
先前凉州总兵上了密折，详列了边关守军装备了棉甲之后的好处，皇帝看着高兴，思及这两年与关外蛮族的几次交战的捷报，恰巧顾策上了折子，谈及武威郡植棉之事，言谈中对沈知衍多有夸赞。
皇帝一高兴，便泡了一盏好茶，借着午后休息的时间，亲自在南直隶诸地中，给沈知衍挑选了一处民富地实，商贾辐辏的好地方，教其任同知一职。
南边官场才被皇帝犁地似地扒拉了几遍，安了不少实干型人才过去。沈知衍的顶头上司是个喜欢干实事的，还有范藩司盯着，沈知衍这条没背景的小鱼进入，不会教人欺负了去。
对了，那处还离沈知衍家近，走水路，不过三日路程。
皇帝现在想起来就后悔，鹰目扫向缩在柱子后头的李盛。他这心思只有李盛知道，圣旨未下，便不算数，要不……
首领太监李盛觉得怪，大热天的他后颈子直冒冷汗。糟了，不会是他瞧着圣上心火旺，教小太监多加了两盆冰进养心殿将温度降过头了吧？完了，要是龙体有损，他一百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偷偷教人抬出去？
李盛偷摸抬头，想瞧瞧皇帝心火降了些没？一抬头，正好对上了皇帝打量的目光，他一个激灵：“皇上您茶水凉了？奴才这就换！”
“哼！热茶？还嫌天儿不够热，换盏子凉茶来！”
李盛忙不迭地去了。皇帝盯着他的背影：罢了罢了，李盛人虽蠢笨些，可好歹是从潜邸时便跟着他了。那林氏，长袖善舞，尤擅陶朱之道，有自家的商队常往大食，还又着人哄着那些商人收集关外信息，想来也是一时兴起，又不愿教陶洮占便宜才有此一举的，算是撞了大运。
罢了，总不好教有功之人寒心。他先前心意已下，想来就是天意。
==
七月底，交割完毕又带着手下人拜了新码头的沈知衍总算是能启程了。
这日，天才麻麻亮，沈知衍一行人已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官兵依例检查车马后便放行，守城官十分客气一拱手：“沈大人一路顺风！”
“多谢。”沈知衍还礼后并不多言，只向后望了一眼，便放下帘子出城去。
出了城门口，忽地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呼喊：“沈大人一路走好！林大掌柜一路顺风！”
车内的两人俱是一惊，掀了帘子往外瞧，这才发现城外乌压压聚了一群人，人头攒动，瞧见掀开帘子的沈知衍，更是激动。
人群哗啦啦跪了一片，一声又一声的喊着：“沈大人！沈大人！”
沈知衍定睛一瞧，打头的不是胡主簿还有谁？不，现在不能叫胡主簿了，胡主簿早已卸任。此时就由他捧着一朱漆托盘，上覆一柄青罗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绣着蝇头小字——万民伞！
林芷打眼一瞧，就知道那柄青绸伞是甚。
她笑了笑，推推沈知衍：“下去吧，你想悄悄走，他们也悄悄备下了东西要送你一程呢。”
沈知衍眼眶微红，他低头掩面，几息之后才跳下马车，大步走向胡老，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老者：“快起来，这是作甚！”
“大人，咱们送送您。”头发花白的老者笑呵呵，“宣威没甚好东西。还请大人不要嫌弃，务必收下我等的一番心意。”
“是啊，大人，您收下吧！” “收下吧！”
沈知衍环视了一圈不知等了多久的众人，深深一揖到底：“诸位父老乡亲之情，沈某愧领了！”
“娘，他们在干森么？”安安穿着小褂子，将大脑袋伸出去瞧热闹。
这小胖子今儿还是连人带被，被抱到车上的，此时被吵醒了也不闹，更不问为何他不在自个儿的小床上。反而睁大眼睛，跃跃欲试想出去凑热闹。
林芷一把将人扒拉在怀里，也不嫌小崽子热了。笑着哄他：“那是你爹爹的热闹，你想要啊，得自个儿去挣！”
她抬头瞧了瞧天色，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时赶到下一个驿站。转念一想又乐了，公车公费，一路还有驿站接待，她这回京路，值了。
也不知道皇觉寺外，那卖胡羊馕饼的番人还在不在呢？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