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贪欲

    登海监狱大门口。
    滕彧接过李勋手里的行李,放到车子后备箱,就一个小双肩包,和进去的时候一样。看着监狱大门缓缓关闭,滕彧脚踩油门,打方向离开。
    车子从不算平坦的柏油路驶入主干道,又曲折进树木繁多的老城区。透过车窗,李勋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已经不太敢确认久远的记忆。五年时间,这个城市在急速变化,他已经不太认识了。但还是有些东西和印象里重叠,标志性建筑物、道路格局,以及冬日频繁的大雪。
    李家曾是风头正盛的首富,而李勋也正欲开拓新的商业版图,虽然不是一线城市,但在这个生养他的故土做一番事业,那也是人生乐事。
    与很多富二代不同,李勋是个实打实的实践主义者。奢侈品豪宅豪车这些东西对他没什么吸引力,反正就算穿成叫花子,大家也都知道他手里的资产可以买下几家国际品牌的代理权。要说登海最有“资本家”精神的企业家,那他绝对当之无愧,在国外读书的六年间,曾在知名金融公司打工三年,从实习生做到主管,若不是有家业要继承,在跨国公司也能工作得很好。
    只可惜李家人丁单薄,李勋母亲早逝,父亲常年生病,他作为独子虽有能力,但性格孤高,常与集团的董事闹矛盾,被排挤。唯有父亲心腹柳勇对他亦师亦友,忠心耿耿,还有他那貌美如花的女儿,也成了他最爱的女人。
    李勋不是没对柳家起疑过,只是觉得,既然都决定要娶柳娉婷,以后便是一家人,就算有点小猫腻,也无伤大雅。
    可悲,他还是低估了人的贪欲。
    一路上,李勋没怎么说话,滕彧只自顾给他讲着这几年朋友们都有什么发展,做什么生意,谁谁结婚了。
    李勋听着,面无表情,阳光透过车窗照上他黝黑的脸,一双凌厉的眼被睫毛阴影遮去大半。
    车子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别墅停下,说是别墅,其实是两栋紧挨的将军楼,这是他父母的家,虽然手头一分钱没有,但这个房子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也是他落脚之地。
    李勋不喜欢热闹,所以滕彧没有带他去酒店或者娱乐场所,也没告诉圈里人,当然圈里也没什么人愿意与他接触。只提前找人把房子收拾干净,点了一桌菜,叫来傅明瀚,一起给他接风。
    饭后,三个人各自聊起自己的困境。
    滕彧谈到南海烂尾楼的项目可能要搁置,倒不是因为滕德仁不喜欢姜河参与,而是从下半年开始,房地产业缩水,大大冲击了滕氏集团本体,滕德仁想把手里的地卖个好价钱,暂时应急,而昆仑那边出价低,实在让人为难。
    “我爸现在天天睡不着觉,几个新楼盘都停工了,就算继续,也是赔本的买卖,星城和省会的酒店也都关停了,只留了登海和旁边几个市的分店。南海的项目,我只能先拖住他,等年底我哥回来,再商议对策吧。”
    市场永远风云变幻,有人会一夜暴富,有人会一夜输光,甚至欠债太多了断此生。
    傅明海家虽不做房地产,可轴承主要销往海外,美国市场为主。但疫情后经济低迷,民企还没完全缓过劲,又碰上愈演愈烈的中美关税战,生意很不好做。
    加上他哥哥姐姐闹分家,想把公司一拆为二,他这个次子不仅捞不到什么好处,还成为最大牺牲者,老父亲已经七十多,无力管事,去年刚在日本做了心脏手术,更是不能刺激。父亲对他的要求就是赶紧结婚,娶庄慧子,就算两人一事无成,联姻分得的资产也够这辈子花了,而且有个有钱老丈人撑腰,也不至于在他走后,挨哥哥姐姐欺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
    李勋只默默听,不插话。
    “勋哥,有什么打算?”滕彧问。一个高智商的生意人,三十三的年纪正是好时候,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李勋只是摇头,大口扒拉米饭,和狱中吃饭无差,又快又静,眼眸始终低垂。
    “没事,先休息一段时间,钱的事不用管,就算生意不好做,咱哥们也不是养不起你。”傅明瀚说。
    “是啊,经商哪有一帆风顺的,都是起起落落,我们不怕重新出发!”滕彧也劝。
    李勋点头,继续吃饭。
    这时门铃响了。
    滕彧疑惑,没人知道他们在这边聚餐,而且这个房子荒了五年,少有人来。
    “谁呀?”傅明海起身去开门,只是单纯好奇。
    门口监控显示,门外站着柳娉婷。
    “怎么是她啊?这……”他往客厅看了眼,“勋哥,那个谁……”
    “不见。”李勋仿佛猜到来客,面目阴沉下来,冷声拒绝。
    “哦。”傅明瀚刚要折回,柳娉婷却握拳砸门,“咚咚咚”砸得门板直颤。
    “阿勋,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你回来了!我等了好久,你见见我!”
    柳娉婷在外面声泪俱下,傅明瀚“啧”了声,无奈问李勋,怎么办?
    李勋倒也痛快,撂下筷子,直接过来把门打开一些,并未邀她进屋,木然看着门外被冻得直哆嗦的柳娉婷,说:“一分钟,说完走人。”
    柳娉婷逮到机会,往前一步,扑簌的眼泪凝固在脸上,顾不得抹去,把手里拎的饭盒递给他,说:“我做了你爱吃的海肠捞饭,趁热吃吧,要不一会凉了。”
    李勋直愣愣看着她,眼中无神,像看一块木头,柳娉婷被盯得悚然,咧开嘴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深深呼气,说出的话在唇边氤氲成白雾。
    李勋像没听见,砰然关门。
    哪成想,柳娉婷也是不要命的,眼疾手快地把胳膊探进来,夹在门板和门框中间,疼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这一夹差点把胳膊夹断,李勋赶紧松了手,不可自控地捧住她肿起的小臂。
    心疼,他心疼了。眼睛惊慌的样子表明他在乎。柳娉婷眼泪大颗掉,扁着嘴扑进李勋怀里,头使劲往他胸口蹭,和着冷风,大哭,唤他:“阿勋……”
    还是一如既往的狡猾。以前是美人计,现在是苦肉计。李勋微微勾唇,半搂着她,出去,反手关门,隔绝了滕彧和傅明瀚担忧的目光。
    天很冷,风呼啸。
    可柳娉婷却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她迷恋他的怀抱,想念他的怀抱。
    正沉浸其中,李勋却用两指推着她额头,一直把她推出去,慢条斯理道:“家里没收拾,就不请你进去坐了,谢谢你的饭。”
    柳娉婷从怀抱里直起身子,意外非常,怔怔看着他,她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甚至动手打她,毕竟他是自由人了,她家亏欠他太多。没想到他从她手里接过饭盒,转身进屋了。
    “阿勋……”柳娉婷的泪再次抑不住。
    李勋回头,在她眼里,眸光依旧那么温柔,仿若一棵树,在冬日艳阳下竟然生出春芽来!
    “我再来取……取饭盒。”
    她说得小心翼翼,心跳到嗓子眼,见李勋微微点头,她心中忐忑化作春水,试图滋养那棵她曾伤害过的树。
    农历新年是一月底,在这之前,大概一月中旬,工商联开了年终总结会。
    姜河代表昆仑大酒店参会。
    这还是姜河第一次参加如此隆重的会议,委员们几乎全体到齐,除了常规学习,还有一个大亮点就是讨论春节后都有哪些政策即将施行。
    其中最让姜河眼前一亮的要属“向海而生”——登海民营企业发展新蓝图。鼓励大小企业利用本地沿海优势,积极开展商贸活动,调动群众积极性创造性,从而带动就业。
    国家很重视民企发展,毕竟市场经济的活跃离不开民企力量,这是一个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举措。
    姜河对南海项目念念不忘,虽然滕德仁提出苛刻条件,她目前资金储备不够,但依旧不能抵挡自己开发新型酒店的热情。
    会后,她特意找到滕德仁,去探探底。主要怕滕氏一着急把地卖给别人。不过她很聪明,没有直接去找,而是先找到荣耀集团董事长荣恺,也是她父亲的兄长兼好友,同时也是滕德仁的朋友,作为中间人,来帮忙说活。
    滕德仁脸色不太好,有点大病初愈的疲惫,黑眼圈也重,听荣恺聊,才知道,原来年后他就要卸任了。
    荣恺让他多保重,他前两年得了癌症,后来控制住了,现在也不用化疗,按时体检,病情基本稳定,家里企业也基本交给女儿来做,自己保留董事长职位,偶尔指导工作,开开会。
    “有时候我想,人辛辛苦苦赚一辈子钱,其实真正能舒心活着的日子挺少的,还是战战兢兢的时候多,总觉得为后代攒够就行,其实是攒不够的,从有钱人到穷光蛋可能只是顷刻之间!咱们这代人啊,真是操心的命,一辈子为了这份家业忙碌,到头来自己却没享什么福!你说冤不冤?”荣恺打趣,既是对滕德仁,又是对姜河。
    姜河听得出来,这主要是说给滕德仁听,滕氏房地产亏损严重,今年是个大寒冬。就算滕彧没告诉她,她也知道,滕家这个年肯定不好过。
    “听说年后换届,市领导班子要有大调整,也不知道新上任的领导是什么脾气。”荣恺叹道,也是给滕德仁提个醒:“很多事情急不得,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啊!”
    滕德仁对姜河还算友好,只是谈到南海那个项目的时候,表示无能为力,本来就是领导甩给他的棘手货,现在这个节骨眼更不能赔钱。
    “那我知道了,滕叔,谢谢您!不过我还是想再争取争取,我真的想做酒店。也许再等两年,昆仑营收富余了,我加倍拿下!”
    也算是表了诚心,荣恺对姜河刮目相看,直夸:“看看咱们汪汪,可是比你爸痛快多了,你爸可是咱这出了名的抠啊!真是后生可畏!怎么着,她滕叔,你不得表示表示?都看着长大的,不帮谁也不能不帮自家孩子呀!”
    姜河乖巧,听长辈说话时频频微笑点头,带来一股盎然之意,颇有被春风化雨的学生之姿。
    滕德仁也只好客客气气,毕竟昆仑以后什么样也难说,但还是本着给她面子的态度,点头答应:“成,叔叔会考虑你的。”
    滕德仁回家后,让周和韵赶紧给大儿子滕章打电话,敦促他早点回国。除了回家过年,更重要的是商量对策,如今大批大批的房地产项目烂在手里,每拖一天就赔进去大笔钱。
    周和韵倒没他那么紧张,边吃饭边说:“做生意本来就是起落不定,手段再狠,员工再给力,也得看大的环境和形势,市场和官场,这些又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
    滕德仁叹气:“要还不想对策,别说家业赔进去,就咱这房子车子都得充公!我滕德仁辛苦三十年,可不能就这么把产业付之一炬!”
    “有那么严重吗?”周和韵听了有点后怕,忙过去老公身边,问:“那一诺她爸爸……”
    “一诺她爸爸忙着自保,这几天也是在找关系,哪还顾得上我?”
    前段时间,滕德仁特意约唐一诺她爸出来会所吃饭,本想着让他帮忙,把手里几个亏损严重的楼盘重做评估,再从银行获得高额贷款,这样能撑一阵。这些年唐家收他的好处不计其数,更别说年底还想结亲家呢!结果对方不买账,说现在大家都按兵不动,年底搞事情太明显了,趁换届前,你早点把些坏账清了吧!
    至此,滕德仁终于明白,任何牟利都是有代价的,所以现在能帮他的,只有自家人,只有他引以为傲,培养成才的大儿子滕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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