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拼命

    姜河是想在投资论证会结束后回家吃午饭的。
    只是刚才翻涌的情绪还没完全消退,又怕见到姜守国有种负罪感。于是又去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喝粥,中午时候供应馅饼,也是一绝。
    姜河点了素馅饼和红豆粥,就着一小碟凉菜吃饱。
    等回到酒店停车场时,一辆红色特斯拉映入眼帘,莫名眼熟。姜河看了眼车牌,也眼熟,想起咖啡馆车位也有这辆车。
    下午两点,姜河和其他房务中心的同事在资料室整理档案资料,偶然瞧见一同事捧着从客房取来干洗的衣服,领班嘱咐:“这次小心哈,奢侈品衣服干洗时要精细,别像上次客人抱怨褪色要赔偿,就麻烦了。”同事点头:“收到,一点咖啡渍,局部干洗即可。”
    姜河瞥见,那是件墨蓝色连衣裙。
    三点钟,姜河接到姜守国电话,语气不友善,让她马上去董事长办公室。
    姜河敲门进去,看见垂头丧气的父亲,满脸写着失望,失望之下是震怒,所以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一叠文件扬在她脸上。
    文件装订得不好,有书钉脱出来,尖细钉脚不当不正划过姜河左脸,火辣辣疼。
    “捡起来。”姜守国命令。
    姜河惊悚看着他,预感强烈,默默蹲身拾起文件,文件上的字很熟悉,正是上午自己的项目书。
    “我真是白养你了。”姜守国话音平静,人在震怒的时候往往不会歇斯底里,姜守国不是第一次对她发脾气。
    “你去吧,尽管去,啊!”他说,眼里愠怒,嘴角有笑,像电影里的大boss:“让滕德仁养你,不对,让他儿子养你,那个混蛋!我是没法养你了,我没有你这样的闺女。”
    “爸。”虽然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但姜河还是尽量平复自己,试图保持理智,往肚子里猛咽苦水,“我不需要谁来养,但我以后要养活昆仑。所以这个项目是昆仑入股,不是我入股,项目一旦落成,赚了钱是昆仑的,不是我的私房钱!”
    “谁允许你代表昆仑,你几斤几两?”
    “爸您别急啊,这只是一个雏形,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度假酒店而已。昆仑不会短时间衰落,但它需要发展,需要拓宽业务,它不仅是个酒店,还是个公司啊,是要养活三百多人的企业!您不是一直在搞创新吗?为什么不给我机会?……我没想瞒您,只是时机还不成熟,我们缺投资人。”姜河试图用理性说服父亲,可她的那些分析根本戳不中父亲在意的点。
    姜守国气急败坏,对她吼道:“我就是再缺钱,昆仑就是再开不下去,也见不得自己闺女给人家投怀送抱!”
    “您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滕氏有地,我和滕彧有想法,我们同学朋友想赞助,有什么不能尝试的?我们是商人,要赚钱,要盈利,为什么要被那些人情世故绊住脚?”
    “嗙”——
    姜守国一气之下把茶杯砸到地上,青色汝瓷碎了一地。
    姜河本能后撤,才没被碎瓷渣溅到。
    秘书开了门缝一脸担忧,被他骂回去。
    “给你股权不是让你胡作,不是让你出去卖!”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姜河受不住,也对他吼:“你从来都觉得问题出在我身上,你问过我的感受吗?你把我当成女儿还是工具?什么叫‘出去卖’,是不是我不管和高止行还是滕彧,在你眼里都是卖,只不过卖的价钱不一样了吧?”
    “你少跟我在这扯没用的!”姜守国重新坐回座位,说正事:“我告诉你,这个项目马上终止,不然断绝父女关系!还有,之前说和那小子断干净,既然你没做到,股权收回,我这就走手续。”
    “爸!”姜河大哭,扑过来,狠狠砸桌子:“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收回我的股权!爸!你看看我,我是个正常人,有想法有诉求的正常人,你从小教育我要听话,为了这两个字我付出太多了,爸,我是您女儿,我也是姜河啊,我想做一回自己……我是为昆仑的将来才做的啊,爸,你看看我,你能不能看看我……”
    眼泪大颗落在姜守国的办公桌上,她说的“看看我”,是想唤回那虚无缥缈的父爱。
    姜守国双手搓脸,试图压制怒火和失望,拿起电话,从喉咙里哑出一声:“我已经没办法信任你,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只能考虑姜山了,正好解了你爷爷的心病,我也不用背负‘不孝’的骂名。”
    姜河终于清醒,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直起身子质问:“你是不信任我,还是放不下你所谓的自尊?”
    “你说什么……”姜守国握着电话的手颤抖。
    “滕德仁是你心里的刺,但你应该清楚,为什么始终拔不掉?”
    姜河眼睛血红,她要拼了,专拣她老爸的痛处戳:“因为你就是不如人家。做生意,你没他圆滑,天天吃吃喝喝却没有搞到硬关系;对待下属,妄自尊大,不提拔少奖励,难怪那些客户经理跟着滕氏跑了;在官场,你没有任何领导能力,只盯着细碎的事,同事早都厌烦你古板保守,只不过滕德仁勇敢提出来,还得到别人的推举,取代你的位置,你没面子打了他,回头告诉我是他家要骗婚,我真是懵了,我们家到底有什么值得人家骗的?现在好了,我听你的话回来工作,你倒是让我高瞻远瞩,我还以为您开窍了,没想到还是拘泥在老思想里,真不知道昆仑在市场化大潮中还能单打独斗几年……”
    姜守国狠狠扇过去一个耳光。
    姜河没有把话说完,拇指擦了下嘴角的血。
    姜守国没有任何后悔,指着这个陌生的女儿,说:“你,你不是我闺女……”他直咳嗽,捂住胸口,像要吐出一口老血。
    姜河疼到耳鸣,捂住左脸,可她顾不上疼,要说就说得彻底,省得让姜守国觉得,自己软弱无能:“你睁开眼看看,昆仑已经老了!如果连本土品牌都守不住,老姜家必定完蛋,以后谁能给它源源不断输送资金呢?只有我!只有我!作为昆仑的继任者,只有我姜河能做到!”
    她拿起项目文件,眼泪已风干,蜡在脸上皱巴巴,可却藏不住恨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吓人,说出的话都不听使唤了:
    “爸,这项目书是胡志远给您的,对吧?而胡志远是从梁萍手里拿到的,对吧?如果我没猜错,那个常年被他服务的客人,那个对昆仑大酒店很重要的客人,就是梁萍!梁萍是负责会展的人,胡志远用见不得人的方式笼络她,不就是为了生意吗?可这有多下作您难道不清楚吗?如果我们经营酒店还是用老思想,靠着关系,靠着外力,而不是靠它的内因,那它永远也别想发展起来……”
    红色特斯拉,墨蓝色连衣裙,以及手里的项目书,这对于心思敏锐的姜河而言,不难猜。更何况微信里还躺着梁萍的留言。
    “胡说八道!我看你翅膀硬了,敢和你老子叫板!”
    “爸,我哪有翅膀啊……”
    姜河忽然苦笑,眼泪又汩汩冒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滴:“所以说,我让您看看我,要不您都不知道我长成什么样了……”
    她紧紧握住父亲的胳膊,却被姜守国猛劲一甩,不小心跌到地上,碎瓷器割破制服,割破丝袜,嵌入肉里,渗出鲜血。
    姜河顾不上,姜守国要给法务打电话终止股权变更,绝不可能,她绝不能让他这么做,完成股权转让就在这几日,绝不能就这么放手,她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起身扑了上去,扯下电话,哭嚎:“爸爸,我求你了,求求你,看在我这半年多为昆仑做的事,你原谅我一次吧……”
    姜守国占了上风,自然语气不屑:“你都做什么了?你马上就要把昆仑给卖了!”
    “我……我……”姜河顾不上擦泪,很努力回想自己的付出:“本土菜……我请回了恩淑姐,和金喜麦谈成合作,还有礼品销售,还有客房的改进,投诉明显少了,哦,还有和孝平集团的合作,面馆现在依然很火呀……爸爸,我其实非常爱昆仑,爱所有在昆仑工作的员工,我要带他们赚钱,我要……”
    她已经泣不成声,姜守国眼眶渐红,他看向女儿的眼神里透着难以言说的无助。
    很遗憾,姜河看懂了。
    于是,她松开父亲的手,后退几步,鞋子踩得碎瓷片嘎吱作响。
    “因为我是女儿,对不对?”姜河淌着泪,做最后一次挣扎:
    “所以您觉得没有儿子,没有接班人,就算我接手了,也不是姜家的产业对不对?你怕我终有一天和滕彧在一起,你怕他们把我变成滕家人,酒店也变成滕家的,对不对?可是爸爸,你有没有真的相信过我,相信过你的女儿啊……你知不知道她会为了昆仑所有员工,所有家人,曾经的荣耀,未来的崛起——拼命啊!”
    目光在对峙中冷下来,四周变得安静。
    姜山在门口听了半天,这才大着胆子进来,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姜河肿了的半张脸,默然把她拽出门去。
    姜河身子发热,不停地抖,丸子头也松松散散,快要掉下来,可她还是挣脱开他。
    姜山追上去:“你要去哪啊姐?”
    “去卖。”
    这是姜山听到的最后一句,虽然有点讽刺,但他还是本能想起滕彧。
    “好,好,我知道了,多谢您!”
    滕彧挂了电话,坐在车子后座继续等消息,咖啡馆和滕氏集团下属的公司以及自己经营的俱乐部都安排下去查监控,这个空档又找了派出所的关系帮忙查车。
    他有信心和定力,姜河不会寻短见。
    但也说不准,这么多年,她心境发生什么变化,自己还未来得及探索,就被各种中断。想到这,手又不自觉攥紧。
    正愁着,电话打进来。是帆船俱乐部。工作人员通过监控查到姜河把车停在海岸停车场了。
    滕彧嘱咐:“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人,通知陆上的、出海的所有队员,确认情况。”
    傅明瀚急打转向,向着俱乐部方向,嘴里少不了嘀咕:“真是奇怪,她这个点去海边干嘛?天不好,要下雨了啊!”
    滕彧太阳穴钻疼,低头看自己发给姜河的微信,最后一句是:“没有什么比未来更重要,你愿意守候的那些人,一定会来。”
    汪汪,我的汪汪。你为什么会去那里?滕彧心里卷起一圈圈漩涡,心脏跳动骤然加剧,比他比赛冲刺终点,帆船绕标时还要紧张,那些历经艰难险阻,快要抵岸的船只,总是会在最后的几个标翻船,越是最后,考验的越是耐力和沉稳。他吃过亏,不止一次,慢慢积累,才成为了现在逢赛必冠的知名帆船运动员。
    可是现在,他恨不得飞过去,飞过去找她,他没法沉住气,他不能没有她,一刻都不行。
    帆船俱乐部海边码头的栈桥边,无数艘帆船卸了帆等候,姜河听着电话,一条长语音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
    那还是在与姜守国争吵前收到的。
    梁萍用温婉的嗓音告诉她:“小姜总,我真的很喜欢你们儿童乐园度假酒店的项目,也相信你们年轻人能把它做好。但我还是担心你父亲那边。在这个行业年份久了,我多少也听过你们家和滕氏的渊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愿意从侧面提供帮助,说服你父亲,我大概四点钟在帆船俱乐部和帆友聚会,你上次不是说你也会帆船嘛,可以过来玩,我们好好聊聊,我介绍人脉给你,不过我们准点出海,迟了就再说吧!”
    梁萍倒也实在,虽然说得隐晦,但姜河都懂,这个女人才不在乎什么保密泄密,姜河只是不确定她抛来的是不是橄榄枝。
    她开完论证会直接来昆仑私会胡志远,再命胡志远把资料拿给姜守国。也许从梁萍的角度,是想求一个保险,毕竟姜河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嫩,如果大人不同意,小孩子是没有选择权的。可她并不知道,姜河马上就拿到股权,成为继承者。
    登海有很多帆船俱乐部,但规模最大的就属滕彧这家。而且在考察南海的时候,梁萍也说过,她喜欢玩帆船,而她提到的帆友聚会,估计是俱乐部专门给老总们单设的VIP团队,有专人负责养护他们的船,陪着跑陪着练,相当于旅游团里的高级地陪。
    姜河这才发现自己手机已有多条消息,刚要点开看,就关机了。
    陆续有人升帆出海,她问工作人员:“梁萍梁总的团队现在在哪?”
    工作人员查了iPad记录,指了指远处一艘黑帆大船:“已经出发了,那个就是。”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说不好,不过这艘船是要去南海航行的,估计早不了。”
    “坐船能追得上吗?”
    “速度快的话可以。但现在没有快艇。”工作人员抬头看看天,云浓风大,自言自语:“近岸逆风,小船加把劲也许还追得上。”
    “您是会员吗?”这人问。
    忽然有个危险想法,姜河点头说是。
    “我是彧少的VIP学员,ILCA4级,今天来练手。”
    ILCA4级是青少年帆船训练的主要用船。工作人员笑笑,环顾周围,指了指最近的一组帆船,其中有个刚训练回来的少年把船停在栈桥一侧,还没来得及降帆。
    “那孩子也是彧少班上的,彧少当接班人培养。”工作人员没在意,往回走,走了一段,突然想起这位女士还没做登记。
    回头一看,人没了。
    只剩天边云层卷席过来,白中有灰,灰里泛白,海浪是青绿色,大海深处是墨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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