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7章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并肩站在车站一角。
    手里还各拿着一朵花。
    那是一朵白色的玫瑰,有着柔软的花瓣和坚硬的枝叶,好闻的味道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幽幽的扩散,太宰和织田并肩站着,看层层花瓣像纯白的羽翼一样自在的向外舒展。
    小少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它。
    列车在面前急速掠过,风声呜呜的在耳边回响。
    “走了,太宰。”织田作之助说。
    太宰治点头。
    车站里人来人往,少年们拉着手乘上电车。
    看着风景在窗外急速后退,男孩又想起来到这里的那天晚上。
    那个讨人厌的白毛,和月下未来。
    太宰治坐在织田作之助旁边,轻轻摇晃着双腿。
    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这可能是一场堪称奇迹的旅行吧。
    从那个原本绝不可能挣脱的牢狱中逃出来、去游乐园、坐云霄飞车、棉花糖、可丽饼、看人类和怪物大战一场,最后又坐了很久的电车到一个从来没去到过的地方去……
    一场伟大的冒险。
    难以置信的是,他真的逃出来了。
    更难以置信的是,在这场冒险中,他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善意。
    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这几乎令他感到惶恐。
    这是个和他认知中完全不同的世界。
    津岛修治自小成长在青森的乡下,体弱,聪慧,天生对情绪很敏感。
    和其他的孩子不同,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表面上温柔关爱的仆人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他,温婉和气的母亲也不是真的在乎他,父亲只在乎他的面子和地位,兄姐的关心永远流于表面,这个世界不会以他为中心旋转,也从来没有不求回报的爱和善意。
    礼物都是有价格的。
    印在纸上的文字都是骗人的。
    所有人都在戴着面具生活,只有虚伪本身是真实存在的。
    原本……是这样的没错。
    然后这种“常识”,就被打破了。
    津岛修治原本以为月下未来那两个人大概是绑匪,只是稍微独特了一点,但那两个人最后既没有要赎金也没有要回报,好像费大力气把他带出来、帮他把后顾之忧清扫掉,就只是为了带他胡闹一通。
    太离谱了。
    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他明明没有求救吧?
    为什么要冒着得罪议员的风险去救助一个小孩啊?
    当津岛修治第二天早上从医务室的床上醒来时,他以为自己会得到答案。
    温暖的阳光从床边落在地板上,落在少年身上,津岛修治坐在床上,仰头看着站在一旁发梢微微泛红的少年,津岛修治的手边是那本名为《明暗》的书,而带他来到这里的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少年名为织田作之助。
    津岛修治后来才知道他以前是杀手,现在只是觉得他好像不太经常露出微笑,他站在距离津岛修治一丈远的位置,嘴角勉强翘起一点点弧度。
    黑发鸢眸的男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被卖掉了吗?”
    “这里是武装侦探社。”
    “那两个人拿到他们想要的报酬了吗?”
    “你已经安全了,”
    “劝你不要想着去向那个男人索要赎金……”
    “要起来吃饭……吗?”
    对话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津岛修治睁大眼睛看着他,小小的孩子全身上下都在诠释着“警惕”,那双鸢色的眸子晦暗而阴沉,虽然他在努力镇定下来了,但那只抓着被子的手还是稍微泄露了一点恐惧。
    织田平板无波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
    他出去了一趟,又带了一个黑发绿眸的小少年过来,那人自称江户川乱步,表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观察力,然后那个名为福泽谕吉的男人也过来了一趟,明明看上去锋利又严肃,但对待小孩子却出乎意料的耐心。
    他们尽可能为津岛修治讲解了现在的情况。
    然后大人和侦探又出去了,最后只留下了最开始出现在他面前的少年。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织田作之助对他伸手。
    津岛修治盯着他,少年有些犹豫的歪歪头。
    “是害怕从床上跳下来吗?”
    “……”
    津岛修治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他这才发现口袋里还有一只奇怪的粉色发夹。
    他记得这是……那个叫月下未来的人对他的恶作剧……吗。
    “大概不是。”织田回答了他的疑问,“是名为超能力抑制器的东西,月下先生特意留给你的。”
    然后他织田作之助的嘴里知道了他自己的异能力。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都市传说,类似于妖怪啊、幽灵啊之类的存在,没想到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只是还没等他有充足的时间惊异一番,就得知了自己的能力。
    ——[人间失格]。
    可以消除一切异能力的异能力。
    津岛修治的表情凝固了。
    就算是个八岁孩子也能知道这到底是多珍贵难得的存在。
    但在沾沾自喜之前,天性中的悲观和聪慧就显现了出来。
    津岛修治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珍贵就意味着奇货可居,难得等同于极度危险,他只有八岁,一旦遇上真正的危险角色,就算想要逃走也无能为力。
    如果说这个世界对于一个普通的八岁孩子来说、是危险但还可以勉强应付的,但对于一个拥有珍贵异能力的八岁孩子来说,可谓是魔窟。
    然后就在他全身冰冷想要夺路而逃的时候,小小的男孩被告知说,他可以在侦探社待到成年。
    并非是强制性的,津岛修治可以随时离开,但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在这里一直成长到他真正的拥有自保之力。
    ——多么愚蠢的保证。
    为一个在此之前毫不相识的孩子许下如此承诺。
    ——又是多么强有力的保证。
    这里有多位强大的异能力者和全世界最聪明的侦探。
    月下未来给他留下了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和超能力抑制器,津岛修治被许诺说随时可以向他求助。
    ——无条件的庇护。
    “……为什么。”
    津岛修治无声的张合着嘴唇。
    为什么要对一个陌不相识的小孩这么……这么……
    头顶传来一个陌生的温度,津岛修治抬头,织田作之助也许看出了他的疑问,也许只是单纯的想安慰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少年又摸了摸男孩的头发。
    书本上的文字也许并不全都是骗人的。
    男孩情不自禁地这么想。
    他扭过头,回头拿上月下未来留给他的书——《明暗》。
    事实上这三本书他昨晚已经借着月光看完了,很无聊的故事,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杀手决定不杀人了,除了最后几页纸不知道被谁撕去了之外,整个故事毫无趣味性可言,甚至都说得上是无聊。
    男孩把书抱在了怀里。
    这次是织田先开启了话题。
    “这是一本关于杀手的书吗?”
    津岛修治的目光跟着他落在露出来的书封上。
    “是。”
    “有意思吗?”
    “……嗯。”
    男孩抬头看了看他。
    “你想试着看看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摞三本书都放在了织田手中,“看完要还给我哦,织田作。”
    “唉?”
    津岛修治疑惑的抬头。
    织田露出纯粹困惑的表情:“织田作、这是在叫我吗?”
    “啊……咦……”
    津岛修治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的同时一样困惑了起来,“……是吧,以前没人这样叫过你吗?”
    “没有哦。”织田说,“在这种微妙的地方断句就算被叫过一次也很难忘记吧。*”
    好像确实如此。
    但津岛修治盯着他看了两秒后,却突然问:“我以前有见过你吗?”
    “没有吧。”
    “唔……那我可以这样叫你吗?织田作。”
    “啊……”少年挠了挠头,“可以倒可以啦……”
    “那就没有疑问……了……”
    津岛修治话说到一半,却突然被砸在手背上的水滴打断了声音,他有些疑惑的抬头看看天花板,然后在织田作惊异的眼神中突然意识到了真相。
    是他的眼泪。
    “什么……”
    他抚触着自己的脸颊,透明的液体源源不断地在眼眶中涌出来。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内心中像是甘泉般涌现的是什么?
    这种喜悦的心情又是什么?
    而对面的织田,首次面对他人因自己而起的眼泪,几乎要不知所措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向来缺少感情的少年杀手在此时真切的感受到一些无所适从的情绪。
    他帮男孩拿来了毛巾,却在此时才发现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
    “太宰。”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这样的假名就脱口而出,男孩边哭边说,“织田作,我是太宰治。”
    /
    时间回到现在。
    “东京站即将到站,请各位乘客——”
    太宰治跟织田作之助下车。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穿梭在人群中,黄昏的颜色落在少年的侧脸,两张尚且稚嫩的面容被染上了一层暖意。
    “太宰你真的知道目标住在哪里吗?”
    “我调查出了大概的地址。”
    “大概?”
    “因为很难找啊,月下那家伙不知道为自己的来历做了多少手脚,就算是那个大侦探都不能确定他的住址和真正的来历。”
    “哇。”
    “再惊讶一点怎么样?总统的保密力度也不过如此了。”
    “那还真是厉害。”织田说,“能调查出来的太宰也很厉害。”
    黑发鸢眸的男孩一下子闭上嘴。
    “不过你不是有他的电话吗?打电话问问怎么样?”
    “可我想看看那家伙惊讶的样子。”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织田问,“但你怎么能确定福泽先生不会给月下先生打电话?”
    “我用一个月的点心份额贿赂了侦探,乱步说会帮我保密。”
    “哇。”织田作之助真情实意的说,“这个也很了不起。”
    ……
    他们在东京塔下绕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找到一座正在施工的建筑楼盘。
    “是假地址。”
    “……”
    “现在怎么办?”
    “……”
    缺乏情绪的少年杀手看着鼓着脸颊的男孩也不禁升起些好笑的情绪,他摸了摸太宰的头发。
    “给月下先生打个电话吧。”
    “……”
    “嗯?”
    “……其实还有另一个选项。”太宰治不情不愿的说。
    /
    2006年10月11日,晚18:17。
    “我要去向未来告白了。”
    晚饭的时候,五条悟突然如此宣布。
    他的两个同期抬头看了看他,一个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另一个写着“你突然发什么疯”。
    “你这些天像个不停向外发射信号的小行星一样骚扰人家,竟然还没告白?”
    “未来让我好好想!”
    “结论是?”
    “没什么好犹豫的!”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窃窃私语。
    “我觉得月下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也是。”“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嗯。”“五条就是这点值得羡慕了吧。”“是吧。”
    五条悟决定不跟他两个单身的同期讲道理。
    总之,他决定去告白了。
    距离那天晚上的坦白已经过去了一周零23个小时。
    虽然每天都有通话,每天都有短消息,每天每天未来都有说喜欢他,但某男子高中生还是觉得快受不了了。
    想见他。
    想立即见到他。
    这种渴慕几乎来的不讲道理,但思念一个人需要有很多理由吗?
    出任务的时候想见他,在教室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想见他,通话的时候想见他,在梦中醒来、看到玫瑰、西瓜、好笑的笑话、和所有在他面前牵手的情侣的时候、全都想见他……
    真奇怪,以前这个世界会有这么多情侣吗?
    未来让他好好想。
    他想了。
    可能是想的太多了,五条悟觉得自己最近总是梦见他。
    梦里的未来要比现在要更高一些,面容更有棱角,但无论是哪个未来,看着他的眼神却从来没有改变过。那种温暖、包容、轻飘飘的感情,也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他做出了决定。
    五条悟想。
    明天去见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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