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2章 长安乱(三) 她是你的妹妹吗……

    “……所以人人都应該为你的仇恨陪葬嗎?!”
    巫晗的诘问回荡在空旷的地宫中,靈汐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说道:“阿晗,我从?未想过要置你的族人于死地。”
    声音不复剛才的愤怒,渐渐低沉,“就如同?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当?年,未央宫初遇,你只?是站在那儿便讓我方寸尽失,我曾想,若此一生,能伴你左右,便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我怎舍得害你?”
    “可?我帶你走了,也许你……一世安宁。”巫晗微阖双眼,前尘往事?因她的低语重新从?湖底泛起,疲惫又苦涩。
    这一次换靈汐惨淡一笑,“可?是你想过我的感受嗎?若是你的爹娘兄弟惨死在你的面前,你能做到忘记一切,去过自己的生活吗?我试过,可?我真得做不到。”
    “巫咸国?再美,也不是我的故乡,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煎熬着我,每天夜里我都梦见我的亲人在无边的血海里质问我为何不替他们报仇!你知?不知?道,我那时?真恨不得你没有?救我,讓我同?他们一起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巫晗身形微晃,他从?不知?道,原来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自以为是地救了她。
    多?么愚蠢又可?笑。
    “我知?道,你当?初救我,是因为舍不得我。”靈汐慢慢走到他身前,抬手轻抚他的臉颊,“就像我放不下你一样。”
    她的眼睛在晶石的幽光里泛起琥珀似的光,帶着无尽的忧伤,“可?是阿晗,命运弄人,我们都不想,可?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天,看着你用浑身精血封印妖狱,看着你身魂俱伤地倒在血泊里,我真得后悔了。”
    “后悔?”巫晗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杀人如麻的狼主也会后悔?”
    “‘天狼’只?是一个工具。”灵汐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坦然地看着他,“这几百年来,我四处寻找救你的方法,可?我一个人,就算有?着长久的生命又能怎样?更?何况,我知?道巫箬恨我,就算讓我找到辦法,她也根本?不会讓我见到你,我必须要有?同?她对?抗的实力。”
    “还算老天有?眼,到最后,紫云棺、夏启血,总算都让我找到了。”
    巫晗震惊,“所以那些,都是……”
    是啊,他早該想到的,他们想了那么多?辦法都无果,怎么偏偏一下子?所有?需要的東西都送到了面前。
    那个青荷是被天狼的人抓去妓寮的,一开始他们以为只?是巧合,现在想来,一切都是她布的局。
    后来,涂山狐族的出现想必也是如此。
    “你是如何知?道……这个救我的办法?”
    “一百年前,我遇到了一只?涂山狐,他的名字你也知?道。”
    “称心?”
    “没错,从?他那里我知?道了紫云棺的作用,并且暗中调查了很?多?年,和你们一样,我猜测要用它,必须用夏启后裔的血脉来抵抗紫云棺的妖性。”
    “恰好,我曾从?这里放出过一个大夏罪人。毕竟血脉相连,取她一点精血,找出一个夏室后人,不是太难。”
    “我知?道,如果把?这一切直接告诉巫箬,她定不会轻易相信,所以我才安排了这些事?。”
    一番说辞圆满地好似为了他,费尽苦心。实则太多?的地方,含糊不清。
    巫晗摇头,“你既如此迫切地救我,那将妺喜送到我们面前时?,让她直接告诉我们青荷的身份就行,为何又要杀她灭口?”
    灵汐眼眸一沉。
    “所以,你一开始便只?想让她透露夏室后人的存在,作为诱饵让箬儿没有?防备地走进你的圈套。”巫晗的话緩緩铺开,“是你把?能封印灵力的毒药交给?青荷的,你知?道,这样一来,她的身份就暴露无遗了,我是能得救,可?箬儿……”
    “箬儿?”灵汐尾音微扬,不耐地打断他的话,“巫晗,你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她是你的妹妹吗?她只?是一只?怪物!”
    “闭嘴!”巫晗身上突然爆发迫人的气浪,法杖上的锋利晶石直指她的咽喉,胸口剧烈起伏。
    “第二次。”灵汐冷冷看着他带了杀意的眼睛,“这是你第二次对?我起了杀心。上一次是因为我害了巫族,这一次又为了什么?”
    “说我被仇恨蒙蔽了心,你们巫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晶石有?些颤抖,晃出变幻莫测的光。
    灵汐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夹雜着嘲讽和报复的快感,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空洞的神龛上,“救妺喜只?是顺手为之,想要壮大天狼的实力罢了。但这里却给我带来了很多惊喜。”
    “那个夏巫留下了一本?札记,上面记录了许多?有?趣的法术,当?然还包括一些巫族最深的隐秘。”
    白到透明的手指上捏着一块红色的晶石,里面有?東西在緩缓流动,如果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那是一行一行古老的文字。
    巫晗眼眸一凝,伸手去夺,灵汐出人意料地没有躲避。
    心知?不妙,可?手指已经碰上了那血红的晶石,没有?丝毫坚硬的触感,那东西瞬间化作了血红的雾气,如有?生命般直接窜入了他的鼻中。
    眼前之景瞬间模糊起来,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灵汐轻轻在他耳边呢喃,“阿晗,这天下终会回到我大汉的天下,巫族,也终会实现夙愿,重临九州……”
    “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像从?前一样,永远在一起了。”
    ——
    远处,隐隐有?钟声響起来,隨即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声声传入耳中,不同?于往日热闹振奋的开门鼓,这钟声给?这原本?炎热的夏日晚上带来的只?有?余音不断的悲凉和肃穆。
    李淳风走进院中,望着皇宫的方向,微微皱眉,“皇后,宾天了。”
    巫箬心中微悸,那个前不久还坐在亭中母仪天下的女子?当?真就这么去了?
    见过的生死太多?,可?这一次她总觉这钟声敲得她的心一阵阵轻颤,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李淳风的手指。
    “皇后这一去,朝中各势力间的平衡又被打破。”李淳风握緊她的手,长长的叹息隨风而逝,“这长安城,大概要亂上好一阵子?了。”
    “淳风。”巫箬突然轻唤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见她的眼睛里晃动着不安,低低地说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淳风伸手将她抱入自己怀中,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安抚道:“陛下还在,再怎么亂也有?限度,你别担心。”
    巫箬不知?道该怎么述说自己内心那莫名涌起的慌张,只?能抬手緊緊抱住他的腰。
    好似只?有?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才能保他一生平安。
    李淳风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的吻从?额头移到眼睛,最后覆上她的嘴。本?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却被緊跟而来的唇舌缠上了。
    他怔了怔,阿箬她很?少如此主动,主动得让他呼吸渐重。
    可?报丧的钟声还回荡在头顶上空,这个时?候还是克制一点比较好吧?
    他微微后仰,短暂得脱离了那温柔的战场,可?巫箬却再次上前,本?来抱在他腰间的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不想让她踮起脚这么辛苦,他只?好重新低下头,回应她少有?的热切。
    唇舌重新纠缠,不知?何时?,他腰间的系带被解开了,她微凉的小手伸入中衣之下,轻轻摩挲着他腰侧滚烫的皮肤。
    喉结上下一动,他吮尽她口中的津液,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走回屋中。
    他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就像新婚之夜那天,让她陷入那成堆的锦绣之中。然后低下头开始吮吸她纤细的脖颈,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让人面红心跳的红印。
    巫箬如一只?白鹤扬起弧度美好的脖子?,双手紧紧拥抱着爱人,想要靠着他压下心底的慌乱,慢慢的,她脑中开始空白,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感觉升起,眼前似有?白光闪过。
    “……不能……活着……必遭天谴……”好多?人的声音在大喊,纷纷雜杂,义愤填膺。
    “……是希望!”还有?一个人在竭力地同?他们争辩,仿佛在保护自己珍爱的东西。
    而只?听“砰”的一声,她像一块石头,突然被扔进深深的湖中,湖水一下从?鼻口灌入进来,不能呼吸,胸口很?快憋得生疼,她拼命挣扎,明明看到头顶有?斑驳的水光,亦有?摇晃的人影,可?是没有?人来救她。
    纷乱的人声时?远时?近,和那湖水一起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可?是仍然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她……这是要死了吗?
    “她不是怪物,她是我妹妹!”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盖过一切声響蓦地在她头顶炸响,随即一只?手伸来,紧紧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力将她拖出水面。
    巫箬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阵阵地抽疼。
    “阿箬。”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臉,耳边是李淳风有?些焦急的声音,“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逼真的窒息感和一切幻影突然抽离,巫箬茫然地看着头顶的人,“淳风……”
    李淳风俯身抱住她,绵密的吻落在她的脸上,“我弄疼你了是不是?”
    “……没有?。”她回抱住他,手指触到他背上的汗珠,鼻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颗乱跳的心虽然缓缓平静下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比剛才更?甚的惶恐。
    刚才那一幕是什么?最后的声音虽然稚嫩,但她还是能听出那是巫晗的声音。
    他说她不是怪物。
    怪物……
    莫名的悲凉从?胸口升起,她甚至来不及阻止,便化作眼泪涌了出来。
    感觉到她脸上的湿意,李淳风心中懊悔,果然还是弄疼她了吧,否则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他小心将她抱起,让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背脊,“我下次再不这样折腾你了。”
    巫箬知?道他误会了,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刚才的幻觉和内心的窒息,她只?能紧紧抱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想她大概是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
    ——
    那一夜,巫箬忘了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再睁眼时?,阳光已撒满了整间卧房,有?“叽叽喳喳”的鸟声从?窗外?传来。
    她的身上盖着薄被,可?旁边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已没有?多?少暖意。
    她有?些惊慌地起身,被子?滑下,露出她身上的中衣。
    昨夜的疯狂和那个可?怕的幻境,似乎都只?是一个梦。
    想到这儿,她心里微松,起身穿鞋想出去看看李淳风在哪儿,可?是脚刚一落地,腿上便传来酸软的感觉。
    她脸色微变,走到梳妆台前,不需要多?仔细的检查,便能发现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而她的确看到了那个幻境。
    或许该说,是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突然,她打了个冷战。
    有?一个问题她一直忽略了,她身上的那些黑色花纹又是何事?何物留下的印记?
    关键是,这么多?年,她竟从?未想过去探寻它的来历。
    就像是身上的一颗痣,仿佛自记事?起就有?,自然而然地不用去追问它为何会存在。
    可?这种自然而然本?身就太不正常。
    因为这猜疑,巫箬的心没来由地慌乱起来。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门响,她悚然回头,却是李淳风推门进来,脸上神情有?些凝重。
    她觉得他一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要告诉她。
    果然,停顿了片刻后,他缓缓道:“巫晗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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