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9章 挖心鬼(十) 狐狸终于明白,他爱的人……

    “真是?怪了,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打起雷来?……小狐狸,身上?的傷还痛吗?”
    輕柔的声音像从?天邊传来,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稱心觉得身体很沉,可又好像比鸿毛还輕。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颗心只系在?那个声音上?。
    黑暗中,有一張臉渐渐清晰起来,帶着他?熟悉的笑。
    他?看见?他?对他?说:“小狐狸,你是?从?何处来的?怎么好好的一身白,弄得跟锅底似的。”
    林亭……
    稱心在?心里叫着他?的名字,好想跟他?说:“我不是?脏,只是?被雷劫劈到了。”
    可是?他?知道他?只是?在?逗他?,他?看到他?受傷了,因为他?去药铺里買了药给他?敷上?。
    一个连锅都快揭不开的窮书?生,把所剩无几的铜板拿去给一只路上?捡到的狐狸治了傷,因此挨了好几天的饿,只能以野菜湯勉强安抚一下咕咕抗议的肚子。
    可即便?是?这不多的野菜湯,他?也分?给了狐狸一半,“小狐狸,快吃快吃,吃饱了傷才好得快。”
    伤重的狐狸瞧了一眼那寒碜的破瓷碗,半碗清水里漂着几根黄不拉几的菜叶子,直接把头一扭,对着黄土砌成的墙,闭目疗伤。
    它可是?有四百年道行的狐妖,它的师父可是?涂山上?道行最高的守棺者,虽然此刻因为渡劫虎落平阳,也轮不到这个愚蠢的凡人?可怜它。
    而且这傻子到底知不知道狐狸不吃野菜,只吃肉。
    窮书?生显然不知,将自己的一碗野菜汤喝下肚后,看狐狸面前的动也没动,还以为它是?受伤了,够不着,居然将它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然后把破瓷碗没缺口的一面小心翼翼地对准它的嘴,“这样喝会不会舒服一点?”
    狐狸浑身毛都立起来了,这愚蠢的凡人?居然还敢用?他?那低贱的手碰它,上?一次看在?他?幫它躲了后半段雷劫,还给它包扎了伤口也就算了,这次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狐狸張开嘴想狠狠咬他?一口,可穷书?生会错了意,以为它是?要吃东西,于是?一片好心地把碗凑得更近了些。狐狸的长嘴没咬到人?,反而一嘴伸进了碗里,喝了半碗没盐没味的清水。
    狐狸的肺都快被气炸了,偏偏那愚蠢的凡人?还敢借此羞辱它,“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谁会来抢这漂着菜叶的清水,呸,以为它多稀罕似的。
    狐狸很不忿,但?碍于水已?经喝了,确实也解了它的渴,为了疗伤费尽精力的它懒得再和这愚蠢的凡人?多计较,很快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它想起自己还窩在?那愚蠢凡人?的怀里,可是?在?这寒冬腊月的破草屋里,好像也只有他?的怀抱最温暖,它也就懒得挪窩了。
    它的伤很重,所以在?书?生的破草屋里停留了下来。而书?生是?真得很穷,除了抄书?画画再无半点谋生之技,可他?的屋子里有很多书?,狐狸不屑,有那个闲钱还不如買点肉回来吃。
    但?它后来才知道,因为多了一张嘴,书?生再没买过书?,还悄悄把自己喜欢的书?卖了一些出去方才换回那些它嫌弃的稀粥和馒头。
    不过有一点书?生还是?可取的,那就是?他?知道很多故事,无事之时会跟它讲王侯将相,美人?枯骨,也会跟它讲连横合纵,权谋之术。
    这些故事陪伴狐狸渡过了那个寒冬,等到春暖花开之际,它的伤好了,趁书?生去集市卖画时,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那间破草屋。
    可是?不知为何,没走多远,它又悄悄折了回来,看到回来的书?生在?房前屋后一遍遍地叫它唤它,最后颓丧地坐在?屋前,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只风筝,用?白纸竹签糊的燕子风筝。
    它想起,在?一个寒冷的晚上?,书?生抱着它幫它梳毛时曾信誓旦旦地说,等到春日,要帶它去放风筝。
    帶一只狐狸去放风筝,多可笑的念头。
    可是?他?当真去买了,接下来一日又要省吃俭用?了。狐狸看了他?一眼,轉身进了山里,然后在?傍晚的时候叼着一只野鸡回来了。
    书?生还拿着风筝坐在?屋前,抬头看到它时,眼中的惊喜刺痛了狐狸的眼睛。
    他?说:“小狐狸,你终于回来了。”
    说得好像知道它会回来所以才一直坐在?那儿等似的。
    狐狸有点不爽,没好气地把咬死的野鸡丢在?他?面前,它想告訴他?,这是?给你的回礼,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可是?书?生胡乱猜测,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原来你饿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不辞而别。”
    狐狸差点没被气死,轉身欲走,书生却在这时捡起野鸡道:“你等着,我帮你炖汤,这么大的鸡足够你吃好几天了。”
    走到一半又转身看着它,笑道:“等你吃饱了,我就帶你去放风筝,你看,我都买回来了。”
    狐狸看着门邊的风筝,看着忙着拔鸡毛的书?生,很郁结地走回破草屋里那个书生专门给它做的窩。
    算了,还是等吃完鸡放完风筝再走吧,它也很久没吃到肉了。
    那天晚上?,一人?一狐难得吃了个饱,书?生习惯地抱起犯困的它给它梳毛,过了许久,大概以为它睡着了,轻轻地说了一句,“小狐狸,你留下来吧,我保证天天给你吃鸡。”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以为自己听错了,完全没放在?心上?。
    几日后,野鸡吃完了,它又准备走了,可是?没想到书?生真得抱了一堆小鸡回来,乐滋滋地跟它说,等这群鸡长大了,就会生更多的小鸡,到时候它就能天天吃上?鸡肉和鸡蛋了。
    狐狸看了一眼那群毛绒绒的小鸡仔,眯了眯眼,他?是?哪来的闲钱?
    第二日,书?生出门后,负责看鸡的狐狸化作人?形跟了出去,不远不近,看着他?穿过人?群,路过他?经常卖画的书?铺也没有停留,最后从?侧门进了一个看上?去颇为气派的院落。
    狐狸绕到院落的正?门处,看着上?面挂着的描金牌匾,知道这是?一家青楼。
    穷书?生还逛起青楼来了?
    狐狸不知为何,怒火中烧,走了进去。他?的人?形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拿着石子變得银子,老鸨的一张老脸都快笑开花了,直接把他?请去了花魁的屋子。
    书?生就在?花魁的屋里,在?他?进去之前,先?被老鸨叫了出来,“先?生明日再来教娘子写诗吧,今天有客人?在?。”
    用?柱子挡住自己身形的狐狸这才明白,原来书?生是?来青楼做先?生了。
    这要是?传出去,大概什么名声都没了,而且以前的他?明明都快饿死了,也从?不曾想过来这种地方谋生。
    就为了给它买鸡?
    狐狸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连看一眼那所谓才貌双全的花魁娘子的欲望都没了,顾不得老鸨的劝阻,轉身离开,在?书?生回家之前,先?在?鸡窝邊趴好了。
    书?生回来后还笑话它馋,再怎么盯着小鸡也不会一天长成会下蛋的老母鸡。
    狐狸生气了,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它堂堂狐妖还惦记他?那几只还不够塞牙缝的小鸡?于是?它打消了帮他?變银子的念头。
    哼,就让你去遭人?白眼。
    接下来的日子,狐狸每日都變作人?形跟在?书?生的后面,然后在?他?回家之前回来。
    他?们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一些,时不时能吃上?肉了,可它却并不觉得多开心,因为它看见?书?生在?外面到处遭人?轻视,就连曾经的同窗都看不起他?。
    可每天他?都是?带着笑回来的,他?会摸着它的头跟它说,他?又给它带好吃的了。
    他?做这么多,就只是?想把一只狐狸留下,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直到他?死后,稱心才慢慢明白他?当日的心情,同样的草屋,同样的日子,从?两个人?變成一个人?,是?多么地难熬。
    当初,他?只是?想有一只狐狸能陪着他?,看花开花落,春去冬来。
    “小狐狸,书?上?说你们修炼得道就能化成人?形,你什么时候能变成人?啊?”很多个晚上?,他?会一邊看书?一边帮它梳毛一边说出这些可笑的话。
    卧在?他?膝头的狐狸每每这时总是?很得意,本大仙早就能化人?形了,就是?不给你看,让你每日拿那些个情诗回来。
    它知道,情诗都是?那个花魁娘子写的,心中很是?不屑,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给这穷书?生写情诗,难不成还指望他?把她赎出去?
    可每当他?拿回来,它就特别生气,闹脾气,不吃饭,必须让他?哄很多很多次才肯让他?把自己抱在?膝上?梳毛。
    那些情诗书?生看过了便?放到一边,从?未回过,有一次在?它发脾气时故意笑话它,“看不得别人?对我好,你就赶快变成人?形嫁给我好了。”
    狐狸瞪着他?,他?是?哪来的自信,以为自己会喜欢上?他?这个凡人??
    书?生被它瞪得哈哈大笑,然后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道:“你放心,我一辈子不娶妻,就只等着你。”
    狐狸恨不得咬死他?,呆在?一起这么久,他?看不出它是?公?的吗?就是?变成人?形,两个公?的怎么成亲?
    可那时正?是?它春情发作的时候,书?生的话撩拨得它难受,本打算出去找只看得顺眼的母狐狸精泄泄火,那花魁娘子却在?这时找上?了门。
    那是?个春雨绵绵的早上?,洗尽铅华的花魁在?书?生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訴说她流落风尘的无奈,诉说她在?寺院上?香时对他?的一见?倾心,诉说这日日夜夜等不到他?回音的煎熬和相思。
    她说这些年她也存了不少体己钱,不用?他?费心就能把自己赎出来,只要他?不嫌弃她的过往,她愿意伺候他?,甚至供他?去参加科举。
    那是?寒门士子想要飞黄腾达的唯一途径。
    狐狸在?屋里听得直冒火,一冲动化成人?形推了门出去,在?花魁娘子惊讶的目光中挽起书?生的胳膊,颐指气使地指着她怒道:“阿亭,你不是?说这辈子只娶我一个吗?这臭女人?从?哪儿来的?”
    他?的人?形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可再怎么年少再怎么好看也依然是?男儿身。
    花魁娘子惊得连假哭都忘了,像看怪物似的盯着他?和书?生。
    书?生愣了一会儿,轻咳一声,对着她抱歉道:“姑娘,你也看见?了,这个……你的请求我真的是?爱莫能助……”
    花魁娘子的目光从?惊愕转为恶心,恨恨地啐了一口,留下一句威胁的话走了,“你们给我等着!”
    狐狸对着她的背影冷冷哼了一声。
    还被他?挽着胳膊的书?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我这先?生的活也做不长了。”
    狐狸不屑:“做不长就做不长,有我在?,还怕差银子……”
    话未说完,忽地住了嘴,抬头看了书?生一眼,他?刚才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就见?书?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点要问他?这个陌生人?从?哪儿来的打算都没有。
    过了很久,才幽幽地说了一句,“原来你是?公?的啊……”
    “你、你……”狐狸张口结舌,这人?怎么猜到他?的身份的?问题是?,怎么一点害怕的神情都没有?
    狐狸怒了,“我什么时候说我是?母的了!”
    气冲冲转身要走,被书?生一把拉住,连声哄了许久,方才半推半就地回屋吃饭了。
    一人?一狐依然住在?一起,只是?狐狸的窝变成了书?生的榻,反正?就是?个简陋得不行的土炕,躺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很快,书?生果?然被青楼辞退了,外面也开始传起风言风语,连附近原先?还挺尊敬他?的邻居看着他?的目光都变成了不屑和厌恶。
    但?是?书?生很淡然,做不了先?生便?依旧卖他?的画抄他?的书?,等到画卖不出去,再没人?来找他?抄书?,他?便?带着狐狸搬进了山里。
    他?跟农人?学习种菜,然后在?他?们的破草屋前面开了一亩荒种上?了各种蔬菜,之前那一窝小鸡也陆续长大下蛋,他?养的狐狸有了蛋吃,脾气也变好了,时不时会从?山里抓些野鸡野兔回来。
    野鸡吃一半,剩下的就做成腊肉风干,至于野兔,书?生又搭了个窝好好养着,很快便?有了一窝小兔子。
    他?们的生活很平静,闲着的时候书?生会教他?练字,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依旧抱着他?给他?讲故事。
    有时候,书?生还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吻他?的额头。
    他?不再问他?的狐狸从?哪儿来,只问他?今天想吃什么,今天想听什么故事。两个人?你陪着我我陪着你,看过春日的繁花,听过夏日的惊雷,尝过秋日的硕果?,走进了冬日的大雪。
    那一天,涂山来了信,让狐狸回去一趟,他?告诉了书?生,说自己最多三?日就回,可书?生还是?给他?带了一大包的风干鸡肉。
    狐狸没有失约,三?日后赶了回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被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一片狼藉,鸡和兔都跑了,只剩下被踩烂的鸡蛋和菜园,他?慌张地跑进屋,看见?书?生奄奄一息地躺在?土炕上?,遍体鳞伤。
    “阿心,你回来了。”书?生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如风中残烛,最后一次抓住他?的手,“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说得真对……我连我们的家都没保护好,又要惹你生气了。”
    狐狸拼命摇头,只连声让他?坚持住,然后驮着他?重新回到涂山。
    为了救他?,狐狸取了自己的心头血喂他?。
    为了救他?,狐狸在?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只想求他?最尊敬的师父救他?最爱的人?。
    可是?一切皆是?徒劳。
    书?生终于还是?他?的狐狸身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前,看着他?,脸上?仍带着初见?的笑意。
    “阿心,那些人?都是?山贼,你别去找他?们,我怕他?们伤到你……”
    “阿心,听说人?死后会投胎,下一世……就算有下一世,你也别来找我……我怕我不再是?今日的我,会伤了你的心。”
    这是?林亭同他?最后的约定。
    可他?一个都没遵守。
    他?找到了那群山贼,找到了那个幕后指使他?们的花魁娘子,挖出她的心,埋在?书?生的坟前。
    他?没有被道士收走,叛离涂山加入了“天狼”,只因那个女人?告诉他?,她可以帮他?找到书?生的转世。
    一百年,他?做了一个一百年的美梦。
    “称心,称心!你给我醒过来!睁眼,你给我睁开眼!”身边有人?在?大喊,声嘶力竭,如同当日的他?。
    称心茫然地转向他?,映入视线的人?眉目依旧,可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书?生。
    狐狸终于明白,他?爱的人?,只是?那一世的书?生,不是?前生,不是?来世,只那一世。
    终于理解,林亭最后的那个约定。
    “……是?我失约了,”称心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我不该来找你……”
    不该寄托来世,应该在?当初,陪你走过最后的黄泉路,在?奈何桥边一起饮下忘川水,一起跃下轮回台。
    从?此,相忘于江湖,只等缘分?再次将我们绑在?一起。
    (《挖心鬼》完)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