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妆奁婆(四) 渐晚时分,天上下起了雨……

    渐晚时分,天上下起了雨,不大不小,还帶着料峭的春寒。
    巫箬撑着素色纸伞,仰头望着阴沉的天色,眼中晕染着化不开的墨色。
    她的背后?是通往李府的必经路,但她没有进去,任凭雨脚打湿她的裙摆和鞋袜。
    丝丝寒意顺着腿緩緩爬升到她的全身,讓她浑身冰冷,比在寒冬腊月里还要冷。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辘辘”的車轮声,在離她不远的地方?停下。
    巫箬轉过身,看见李淳风正从马車上下来。
    他本想叫她,可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上的扁平木盒时,整个人停在了那儿,眼神中浮出一种?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这个样子,已足以说明一切。巫箬心中最?后?的侥幸也没了,只将手?中的木盒緩缓举起,“这条越女纱,是你讓锦瑟放在里面的?”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缓启薄唇,说道:“是。”
    巫箬眼中寒气頓起,“你偷听了我?跟狐綏说的话,现在又用这東西来試探我?,是吗?”
    以他的周密,不該想不到她会凭着这莫名出现的越女纱猜出他已发现她的秘密,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只能说明他做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他就是想看她的反應,故意試探她会不会把?她的秘密告诉他。
    她知道他从来不是表现出的那般简单,可她也没想到他会把?那份算计用到她身上。是她昏了头,居然?还以为这世上当真?有人可以不问她的过去。
    “阿箬,你听我?说。”李淳风被她眼中的敌意狠狠刺了一下,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可她身上却突然?散发出凛冽的气息,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横隔在他们?之?间,“不必多说,你想要的,我?都清楚了,但很抱歉,那些我?都没办法给?你,长安城中身世清白的女子多的是,你大可以找到更?好的。这些日子,你对我?的照顾,我?很感激,但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说罢,手?中的木盒摔落在地,她亦轉身就走,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
    李淳风站在雨中,一颗心沉到了最?深处,那雨丝再冰冷,也比不过他此刻的心寒。
    没错,他的确如?她所说,是在试探她,也想过她知道了可能会有什么反應。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她是否能够选择信任他。
    他不想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不能触碰的纱。
    可现在的结果说明,无?论他做多少事,在她心里,他仍然?只是一个外人。
    脚下,木盒被摔裂了,掉出那薄如?蝉翼的越女纱,被地上的雨水侵染得污秽不堪。
    这场春雨过后?,原本已经开始回暖的天气又冷了下来,但这还是拦不住长安城中夫人小姐们?做春衫的热情。这日,青荷便接了吩咐,去给?曲池边上的一户人家送新衣。
    想到路程挺远,秦妙衣专门给?她安排了驢車,她难得坐一回,兴奋极了,一路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窗外景色。
    待到曲池,虽已是夕阳西下,但大片湖水早已解冻,清风吹动水面上倒映的余辉,也拂乱了两岸初初抽出的嫩枝。
    她把?东西送到后?,正要往回走,却突然?瞧见桥上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白衣青衫,比周围的美景还要讓她惊喜。
    她立刻跑了过去,只见李淳风正站在青石桥的边缘,脚下碧水映出他挺拔的身姿,可他望着湖心的目光却帶着从未见过的黯然?,甚至都没察觉到她的出现。
    青荷心里有些失落,可随即想到,他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頓时担心起来,忍不住走过去,輕声喊道:“公子?”
    一开始,她都是叫他李太史或李大人的,可是妙衣阁里的人都喊他公子,看到秦妙衣对他的恭敬态度,她也慢慢猜出这妙衣阁的真?正主人大概是他,所以她也就跟着别人这样叫他,只觉这两个字喊出来,好像与他的距離又更?近了一些。
    听到她的声音,李淳风的目光这才微微一动,转向她的方?向,声音颇有些沙哑,“青荷?你怎么在这儿?”
    “秦姐姐让我?来送衣服。”青荷忙道,看他脸上带着几分憔悴,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小心问道,“公子看上去有些疲累,可是遇到烦心的事了?”
    李淳风眼中的黯然?之?色更?深,唇边礼节性?地浮起一丝笑,“没事。”
    这笑中的苦涩,连青荷都感受到了,心中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公子是不是和巫大夫吵架了?”
    听到她的话,李淳风脸上的神情顿时淡了下来,连唇边仅有的笑也彻底没了,目光重新投向水面,不再看她,“青荷,你該回去了。”
    从未有过的疏离语气,让青荷面露惊惶之?色,仿佛这才发现他与她的距离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近,心中顿时失落无?比,垂下头,小声道:“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是我?、我?只是担心公子而已。”
    她的话让李淳风目光微动,侧头一看,才发现她单薄的身体在料峭的风中瑟缩着,虽然?努力忍耐,但眼角已经泛红。
    是被自己吓到了吗?
    他輕叹一口气,转身看着她,“该道歉的是我?,心情不好,却迁怒了你。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妙衣阁。”
    青荷连忙摇头,“不用麻烦了,秦姐姐派了驢車送我?。”
    “妙衣这么大方?正好,那就当是你送我?吧。”
    李淳风重新露出笑来,一句话把?青荷也逗乐了,她悄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点点头:“只要公子不嫌弃。”
    李淳风便朝桥下走去,一边走一边道:“青荷,妙衣这样叫我?是习惯使然?,你并非我?府中的奴婢,不必如?此的。”
    青荷走在他身后?的地方?,脸上泛起几分红晕,手?里不停揉搓着手?帕,小声道:“可我?也习惯了……”
    我?是真?正喜欢这样叫你,这后?半句却是不敢輕易说出口。
    李淳风失笑,“随你吧。”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停驴车的地方?,车夫一看李淳风也来了,忙上前行礼。
    李淳风示意他不用多礼,让青荷上了车,自己却同车夫一起坐在了车辕上。
    青荷有些傻眼,她原以为他会和她一起坐的,忙道:“公子,这怎么能行?你进来坐吧,我?坐车辕就行。”
    李淳风伸出一只胳膊,将她挡了回去,“哪来那么多讲究?你快坐好,要走了。”
    随即示意车夫出发。
    驴车自然?不如?马车平稳,青荷站不稳,只好在车厢口坐了,从车帘的缝隙里悄悄打量着他的侧脸。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比她在村里见过的、在妙衣阁见过的男子都好看,而且待她比所有人都和善。虽然?当初那些男人没有真?正侵犯她,可每每想起那些肮脏的手?摸过她的身体,她都觉得自己也是脏的了,可是他从不曾因此看低过她。
    青荷轻轻摸着手?背上刚才不小心被他碰到的地方?,唇边溢出满足的笑意。
    对她来说,能这样靜靜地看着他,静静地呆在他身边便再无?奢求了。
    来时漫长的路,回去时却如?此的短暂。青荷只觉一晃眼,妙衣阁居然?就到了。看到李淳风,原本在铺子里做活的姐妹们?都纷纷跑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和他说话,而当看到她也从车上下来时,她们?中有些人的眼神就变了,尤其是小霜,看着她的目光满是羡慕和嫉妒。
    青荷只觉身上轻飘飘的,头一次不再畏缩,反而迎着她的目光,走到李淳风的身边,轻声对他道:“公子,我?先?进去了。”
    李淳风道:“去吧,今日跑着一趟也累了,早些休息。”
    她垂首“嗯”了一声,旁边年纪最?长的阿琴打趣道:“公子怎么这么关心青荷?我?们?可不依,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顿时都齐声起哄,“可不是,公子偏心!”
    李淳风无?奈,“我?看你们?是又想吃天香樓的点心了。”说着,便从腰带上解下钱袋递给?她们?。
    大家自然?欢呼雀跃,这时,秦妙衣的声音传了过来,“公子这样,可要把?她们?惯坏了。”
    “无?妨,难得今日大家高兴。”李淳风淡淡一笑,朝她走去,“去樓上给?我?煮些茶吧。”
    秦妙衣称了声“是”,用眼神示意众女注意分寸后?,跟在他后?面上了二楼。
    二楼最?角落里的雅室没有摆任何成衣,只设了最?简单的坐榻,却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李淳风进去之?后?,脸上所有的笑意都褪散而去,只有些累地在坐榻上盘腿而坐。
    秦妙衣看出他心情不好,却没有多问,只安静地在他对面煮着茶。
    过了许久,当雅室里开始弥漫茶香,李淳风这才缓缓开口道,“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秦妙衣舀了一杯茶,双手?呈到他面前,“如?公子所料,确有几家夫人小姐据说也听到过类似‘梳头’的声音。”
    “她们?的样子可有变化?”李淳风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喝。
    秦妙衣道:“只有一户姓赵的夫人看上去好像的确比以前好看了,只是说不出具体哪里有了变化,我?见她的情况与公子说得类似,便派人去仔细查了查,发现赵家是做米铺生意发家的,发家之?前夫妻俩感情还不错,但有了钱后?,这赵老板就一连纳了三房小妾。赵夫人年华已逝,想重新用美貌将自己夫君的心拉回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的确如?此。”李淳风说道,“接下来,我?会留意,你就不用费心了。”
    秦妙衣见他茶也没喝几口,自始至终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走到雅室的一角,从木盒中拿出一个黑色的陶埙来。
    “公子,可还记得这个?”
    李淳风微微一笑,“你还留着?”
    秦妙衣笑着走回坐榻,“公子当年教我?吹的曲子也还记得呢。”说罢,将那陶埙放到嘴边,手?指轻按孔洞,“呜呜”地吹起来。
    埙声低沉而缓慢,像极了寒江上孤独千年的风,李淳风听得入了神,眼中亦流露出落寞的神情。
    一曲吹罢,他的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这首《寒江残雪》倒挺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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