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阴阳师(七) 熔浆所经之处,到处是遍……

    眼前的?宅院虽處长安城的?僻静之地,可?修得却是?奢华異常。
    他静立于院中,从白日一直等到天黑,目光却始终落在角落里的?那株紅色山茶花上。
    是?啊,又到了山茶花盛开?的?季节……不知家中那株山茶花现在是?否也已盛放。
    没有了妹妹的?照料,会不会已经枯死了?
    他沉着眸,袖中的?双手緩緩握紧。
    又不知过了多久,黑衣的?侍卫终于从月门后走来,淡漠地看着他,“殿下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任务再失败,你自去找你家主子?领死,不许再来这里。”
    “多谢殿下!”他跪倒在昨夜风雨留下的?水洼中,头重?重?垂下。
    ——
    这几日,长安百姓的?饭后茶余都?離不了这刚来的?扶桑使團,一个?个?都?唾沫横飞地说着自己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新鲜事。一会儿说扶桑使團此次前来,是?为不久将出嫁的?长乐公主送贺礼,一会儿又说他们来是?为了接回之前留在长安城学习的?僧人和士子?,还有些疑心重?的?说他们是?来打探大唐机密,毕竟几年前高大人去他们那时,要求他们的?什么天皇朝北跪拜接受大唐的?旨意,遭到拒绝,可?见不臣之心。
    总之是?众说纷纭,让人辨别不清。
    巫箬本想派小元和小音前去四方馆打探消息,但不料两个?小鬼根本进不了四方馆的?大门,据他们说,是?有一層透明的?东西笼罩着整个?四方馆,把他们挡在了外面。
    这说明,扶桑使团中的?确有陰陽师随同。
    可?他们来朝拜,带着术士做甚?難道真?如李淳风所?说,是?和某位上位者勾結,想除掉李恪?
    而这朝中一直视李恪如眼中钉的?人似乎就只有……太子?了。
    上次进宫,巫箬并没有见过这位太子?爷,但据坊间傳闻,这个?李承乾少有才名?,年仅八岁时便被册立为太子?,不到十二岁便受诏“听讼”,学习處理政事,一向受到李世?民的?喜爱。只是?近年来,得了腿疾,性子?慢慢变得暴虐,好几次被当朝训斥。相?反,吴王李恪因为军务之事處理得当,特别得到恩许留在长安,不赴封地,他会不会因此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按捺不住想出手除掉这个?眼中钉呢?
    巫箬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去四方馆看看。
    这帝位落在谁人手中,是?由天道决定的?,她管不了,但绝不允许他国異术在九州大地之上为所?欲为。
    是?日,黄昏之际,她離开?通济坊,悄悄潜到了四方馆附近。抬头一看,果如两个?小鬼说,整个?四方馆都?被一層淡蓝如琉璃的?透明光晕笼罩,周围的?孤魂野鬼都?遠遠地避了开?去。
    看起来,有些像道家的?防御阵法,但又不完全一样,似乎只是?为了防止鬼魅进去,大门口的?人进进出出,并无异常。
    巫箬耐心等到天黑,从一处边墙翻了进去。躲过巡逻的?士兵,她四下探查了一番,找到了扶桑使团住的?地方。
    那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下面把守的?都?是?扶桑国人,文四娘之前同她讲过,似乎这些侍卫被叫作“武士”,腰间都?配着长刀,形制与大唐略有不同。
    不过看样子?,应该只是?武艺了得,并不懂的?异术。
    巫箬身影如鬼魅,趁他们不注意,成功潜入了第二层。走廊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旁矗立的?纸门。
    難道因为外面守得紧,这里就松懈了?
    巫箬谨慎地从香囊中取出一片草叶,轻轻一吹,那草叶悠扬地飘荡而下,还未落到走廊的?地板上,她便感?到空气中傳来一股古怪的?波动。
    这扶桑国的?人防备得还真?是?严密。
    只是?今夜来本就为了打探消息,就这样离开?自然不甘,但触发对?方的?禁制,又会打草惊蛇,还真?叫人进退两难。
    正犹豫不决,一只手突然揽上她的?腰,巫箬立刻一记手刃劈向身后,却被一把抓住,同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她耳边,“是?我。”
    不是?那神出鬼没的?李淳风又是?谁?
    巫箬心中讶异,他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顿时有些不爽,用力一挣,想要挣脱他的?禁锢,“放手!”
    李淳风却充耳不闻,继续用那暧昧的?姿势抱着她,还故意低下头在她耳边轻笑:“那你先告诉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温热的?气息弄得她耳根发痒,未免动静太大,被下面的?人发现,巫箬只能暗暗咬牙道:“跟你一样,来查查这扶桑使团里的阴阳师罢了,否则还能?做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要来调查他们了?”李淳风凑得更近,一脸哀怨地看着她,“阿箬你不是?真?地看上吴王殿下了吧?怎么对?他的?事如此上心?”
    “你又在那儿话说什么。”巫箬别开?脸,努力想离他远点,“你和吴王不是?关系挺好吗?”怎么说出这种话。
    可?惜,李太史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眉眼一弯,将她抱得更紧,“所?以你是?因为我才这么在意他的?”
    巫箬瞪眼,这人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下意识地想告诉他不是?,孰料,两人贴得实在太近,这一回头,她的嘴唇刚好擦过他的嘴唇。
    这一下突变,连李淳风都?微微一愣。
    抱着她的?手有松动的?迹象,巫箬连忙后退一步,想离他远点,可?这一退,竟一脚踏上了走廊的?地板,眼前景象顿时大变。
    走廊、纸门甚至李淳风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血紅的?世?界。
    天上没有日月,只有暗红的?光如蛇一般游动。
    前方,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山峰,山顶处正不断喷出滚烫而暗红的?熔浆,如血一般蜿蜒而下。熔浆所?经之处,到处是?遍地的?白骨,而一群接一群的?餓鬼正从四面八方的?陰暗角落里向她涌来。
    所?谓餓鬼,乃是?生前做尽恶事,死后堕入餓鬼道饱受饥渴之苦的?鬼魂,因为餓,所?以会将遇到的?所?有东西吃光殆尽,但无论吃得再多,食物?落进他们肚子?后,都?会被业火烧尽,所?以饿鬼总也吃不饱,永远受苦,直到恕清自己的?罪孽。
    巫箬微微皱眉,难道她落进了饿鬼道?可?从未听说饿鬼道里还有这样一座古怪的?山。
    正在思索,可?周围的?饿鬼已经等不及,争先恐后地尖叫着向她扑来。
    拔下发间发簪化作长劍,那些饿鬼在触及劍刃之时,都?瞬间化作了齑粉。但无论死了多少,后面都?有更多的?饿鬼紧跟而上,没完没了。
    巫箬眉眼一凝,知道这样下去只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力气,当下收回长剑,一把插入地下,口中念出一长串古奥的?咒语。
    便见剑上青光大盛,随即地面一阵剧烈震动,一株株房梁粗细的?藤蔓从白骨堆中拔地而起,仿佛无数触手,灵活地将一只只饿鬼牢牢困住,将其“吞”入枝干之内。
    很?快,就连那高山都?开?始摇晃起来,如坍塌的?房屋分崩离析,渐渐消失。
    巫箬适时收回发簪,重?新簪于发间。
    下一刻,什么饿鬼,什么藤蔓,通通消失不见。眼前,重?新恢复了走廊的?模样。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的?尽头,穿着宽大的?衣服,袖子?和肩部分开?,头上戴着高高的?黑色帽子?。
    只见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想不到除了李太史,还有人能?如此快地破了我的?法术,大唐的?能?人异士果然让我等望尘莫及。”
    巫箬斜了一眼走到她身边的?李淳风,感?情这人早就认识这个?阴陽师。
    果然就听他笑道:“松田阁下不要妄自菲薄,数年不见,您的?阴阳术又精进了不少。”
    随即将两人简单作了介绍,原来此人名?叫松田佐一郎,是?扶桑国第一次派使者来长安时的?同行人员。据说在扶桑国内,很?受阴阳师推崇,甚至受到舒明天皇的?重?用,到了长安,听说袁天罡是?现在的?道门之首,曾到归一观要求一战。結果袁天罡不在,只好由李淳风顶上。
    至于最后的?比试结果,李淳风没说,但巫箬看这松田佐一郎脸上的?神情也猜出了个?大概。
    “李太史、巫姑娘,里面请。”松田佐一郎打开?一间静室将两人请了进去,静室的?墙上挂着一副画,上面画的?景象竟与巫箬刚才看见的?幻境一模一样。
    松田佐一郎向她解释道:“此山名?叫富士山,是?我国的?圣山。传说富士山下镇压着地狱诸鬼,所?以此图又叫富士地狱图。”
    巫箬点点头,这大约就像他们相?信人死后都?会魂归泰山一样吧。
    画的?前方摆着长几和软垫,三人落座后,松田佐一郎用茶道最标准的?姿势为两人煮了茶。
    不知为何,这让巫箬想起了那日在茶食店看见的?那个?叫高向秋元的?太学生,也是?用如此标准的?姿势跪坐在软垫上煮茶。
    扶桑国的?人,都?这么一板一眼吗?
    当然,这话她只在心里想想便罢,没有多问?,毕竟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追求的?东西,就像魏晋风流,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
    饮完第一杯茶,松田佐一郎缓缓道:“今日就算李太史不来,我也会登门拜访的?。”似乎一点也不打算追问?他们二人擅闯的?事。
    李淳风也就借坡下驴,笑道:“哦?那不知松田阁下想与我谈何事,或许和在下的?来意一样也说不定。”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松田佐一郎双手扶在膝上,向他重?重?一垂首,“我等此次奉天皇陛下之命前来大唐,是?真?心与大唐交好,希望得到大唐陛下的?帮助,剿灭苏我虾夷那个?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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