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玄烨原本以为,在自己的辛勤耕耘下,岫钰大概很快就能给他生下一位小阿哥,这样他大可以为皇家延续血脉有功为名,给岫钰提了位分。可惜,皇天多少有点儿负有心人的意思,一直到了春暖花开时节,畅春园的冰都化了,太医院的折子还没送上来。
    他一边转着手中的朱笔,一边看坐在不远处正聚精会神画图的岫钰,暗自叹了一口气。
    岫钰完成了一副图,举到自己眼前,深觉满意,侧头却见玄烨竟瞧着自己,笑问:“您折子批完了?”
    “批完了。”玄烨回过神来,握着朱笔正要在折子上写下‘知道了’,笔却拿反了,甚是尴尬。
    岫钰觉着好笑,起身走到玄烨身边,抽掉他手中的主笔,问道:“方才在想什么?”
    “想…”玄烨伸臂搂住岫钰纤细的腰肢,右手覆在她小腹上,道:“想你怎么还没有动静?”
    岫钰拍掉了玄烨的手:“四格格才多大,总要歇一歇的,不然很容易老。”
    “你怕老么?”玄烨轻轻捏着岫钰小巧的下巴:“朕以为,似你这等天姿国色,是永远都不会老的。将来便是你有老的那一天,那朕也老了,你我同老,也很好。”
    岫钰笑着哼了一声儿,道:“皇上,惯会哄人。”
    “朕可不是见一个哄一个那种皇帝,值得朕用心去哄的,你还是这后宫第一人。”玄烨不由叹息:“可惜啊,某人似乎并不领情,难为我…”
    “难为您怎样?”岫钰知道玄烨这么说,必然是又给她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或者是有准备带她去见什么好东西。
    玄烨也不藏着掖着,笑道:“朕宣了靳紫垣带着他的手下得力干将入宫,朕猜想,你会感兴趣,你会感兴趣吧?”
    “您见大臣,我能去么?”岫钰眼睛里面带着星星,她实在被关在后宫太久太久了,实在太想念那种开大会探讨项目进度的日子了。
    玄烨笑着点头:“你换上男装,站在朕身边,靳紫垣是聪明人,即便看出来了,也不会戳破的。”
    其时靳紫垣已任河道总督,三藩一战,他出了不少力,依他家夫人的说法,已立下大功,可以功成身退了,哪怕一直做着安徽巡抚,给老百姓们做些好事,也是善莫大焉。河道总督,属实不是什么好差事。
    奈何,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是要完成一些大事的,譬如靳紫垣,他天生下来,大概就是要去治河的。
    乾清宫中,玄烨老神在在坐在龙椅上,岫钰扮作侍卫模样站在他身边。靳紫垣坐在玄烨下手边,他身边站着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玄烨端起茶盏,复又放下,看着靳紫垣,问道:“朕提你做河道总督,心里可有怨言啊?”
    “奴才不敢。”靳紫垣微微躬身:“河道一事,事关重大,皇上命奴才做这个总督,是看中奴才。”
    “河道总督不是什么好活儿,你们私底下不都是这么说的么。”玄烨笑着开了个玩笑。
    岫钰站在一旁,也跟着玄烨一起笑了笑。
    靳紫垣回说:“是不是好活儿,端看大家怎么看了。治好了河,功在千秋,功在万事,奴才应该感谢皇上给了奴才这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机会给到你,也要你有拿到手的本事啊。”玄烨看向站在靳紫垣旁边那个少年郎,“朕在你那奏本里面不止一次看到过‘陈天一’的名字,站在你身边这位,就是陈天一?”
    站在靳紫垣身边那少年走到玄烨身前,跪在地上,道:“草民陈天一,见过皇上。”
    “陈天一…”玄烨起身走到陈天一身前,俯瞰着这少年,道:“起来说话。靳紫垣说,你来自星宿海?”
    陈天一起身道:“草民大概是星宿海中的一条鱼。”
    靳紫垣即刻沉声道:“天一,皇上面前,不得无礼。”
    “不妨事。”玄烨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天一,又问:“‘束水攻沙’是你的主意?”
    说到自己的老本行,陈天一道:“这主意,是潘季驯出的,草民只是搬过来用。”
    岫钰眉心一皱,稍一犹豫,终是开口道:“‘束水攻沙’固然可以清掉目前河道的泥沙,可是,来源不止,总是治标未能治本。不过…”她话锋一转,“治理黄河,不是一朝一夕,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就能完成的功夫。”
    “这位先生的意思是…”陈天一蹙起眉头:“从源头上减少泥沙流入黄河?”
    “是。”岫钰走到陈天一身边,笑道:“陈先生的减水坝图纸我见过,可行,可的确也只是个治标的法子。不过,治本却也并不是十分容易。”
    陈天一右手负在身后,沉思起来:“我和紫垣兄踏勘的时候,只是想着如何减少河道里的泥沙,若要从源头治沙…”
    “防风固沙的法
    子却又是不同的,天一兄只有一双手,兼顾不来的。”岫钰摆了摆手。
    陈天一笑道:“想来先生有好办法。先生既然跟在皇上身边,想来是皇上的好帮手?”
    “天一!”靳紫垣虽然算不上是‘老狐狸’,不过混迹官场多年,心计还是有的。他护在陈天一身前,朝着玄烨拱手道:“皇上,天一不懂事,言语间多有唐突,还请皇上勿要怪罪。”
    玄烨脸上笑容不减,只是道:“陈天一,星宿海中的一条鱼,有才华的人,是这样的。紫垣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帮衬着,朕也放心你去做这个河道总督。”
    陈天一跟这靳紫垣离开乾清宫的时候,心里是有些舍不得的。毕竟天底下最难遇到的是知己,会治河的知己那就更是少之又少了,如今叫他遇见了,却不能聊个痛快,岂不是人生的一大憾事。
    “紫垣兄,跟在皇上身边那位先生,显然是一位能人。”出了乾清宫,陈天一终于不再避忌:“你我若能得他相助,治河一事也许还能更容易些。”
    “你啊。”靳紫垣瞟了陈天一一眼:“说你有大才,你确然有大才,可是于察言观色一道,真的是一窍不通!”
    “怎么治河还与察言观色有关?”陈天一不明白了:“当此用人之际,有本事的自然是要显露出本事才是,何况又是跟在皇上身边的能人。”
    “不可再说这样的话。”靳紫垣抓着陈天一的胳膊飞速朝宫外走:“那位先生你招惹不起,就算他确有大才,那也不是咱们河道总督府能请得起的人。咱们还是修好了咱们的减水坝,好好的‘束水攻沙’方为正道。”
    乾清宫中,岫钰琢磨着陈天一刚才所说的话,对玄烨道:“合该您这一朝治河会有进展,陈天一挪用前人的法子,终会有功效的。”
    玄烨瞧着岫钰,半晌方才说:“朕倒是以为,比起陈天一的‘束水攻沙’,你似乎还有更好的办法?”
    “皇上也想从源头上治理黄河?”岫钰在玄烨的示意下坐到了玄烨身边:“防风固沙,保留水土,是要种树的,那又是好大一批人力物力,自然还有财力,而且远不像陈天一现今的法子这般也许几年、十几年就会奏效,那条路,皇上也要去走么?”
    再掏出去一大笔银子,玄烨迟疑了。
    岫钰握住玄烨的手臂,笑道:“有靳紫垣和陈天一在,您这一朝在治河一事上,已经远超其他了,不要想太多。”
    玄烨一边拍着岫钰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一边皱起了眉头,治标治本的道理他当然也是懂的,可是,他想干的事情太多太多,每一样都要银子,若真的再拿一些银子出去‘治本’,那其他的事情恐怕就会荒废。
    “难啊。”玄烨不由抚起了额头:“钰儿,银子花出去就像流水一样,挣进来,可是不容易。”
    “我明白的。”岫钰自然能感觉到玄烨的无可奈何:“不过,我相信您,大凡是您想做的事,一定可以做成,只在乎您想不想做而已。”
    “哦?”玄烨看向岫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觉着什么是我想做的?”
    岫钰松开了握着玄烨手臂的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才道:“其实,钰儿觉着皇上是个聪明人。比如,您喜欢钻研传教士带来的西学,不论是算学还是医学,哪怕是解剖,您都愿意学。”
    玄烨点了头。
    岫钰又道:“可是,您却只自己学…”
    玄烨蹙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岫钰说得有些隐晦:“陈天一看到了潘季驯的‘束水攻沙’,方才想起治河可以用这个法子,人总是有局限的,可是人又是有无限可能的。也许这天底下有很多陈天一这样的能人,只是他们苦于没有途径接触到那些新鲜的玩意儿,这才被埋没了。”
    玄烨的手重重拍到了茶桌上,沉声道:“钰儿,你越矩了。”
    岫钰却扬起头来:“虽有越矩,却发自肺腑。皇上,您该相信您自己,相信您是因为让天下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而民心所归,而非用您的帝王之术,迫使百姓‘服从’于您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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